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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摄青鬼 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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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逼仄的长廊内,无数漆黑成簇的长发被这动静吸引,从阴影处不断涌现,瞬间便裹满了整个廊道。
而在走廊的尽头,一个身形扭曲怪异的干瘦鬼影缓缓地从排气孔中爬出,它并不像寻常鬼物那般保持着基本的人型,它更像是一堆...
啊不,一坨被砸碎后再被随便拼起来成的烂肉。
噢,他甚至还看到一只眼睛长在貌似是脑浆的一团东西上。
随着它的出现,整栋大楼的戾气瞬间翻涌至一个令人胆颤的节点,阵阵阴风于楼内刮过,其中好似夹杂着无数凄声怨吼。
在近乎全黑的走廊内,只余那摄青鬼的一双闪着血光的、含着无边怨念的眼。
它用扭曲连结的肢体在水泥墙上缓缓挪动着,头却纹丝不动的对着季衾,用它那无比怨毒的目光打量着这位这不速之客。
季衾也一错不错地盯着现出本体的摄青鬼,周身翻涌着一层浓稠的黑雾,不断地侵蚀着意图染指于他的“咒物”——那些无数散发着腥臭的漆黑长发。
突然间,那鬼怪停下了所有动作,毫无预兆的安静了下来,由它操控的怨念也在同时停止了躁动,就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
“咦呀啊啊啊啊————!”
然而下一秒,那鬼猛地发出一声哀怨至极的怒嚎,连带着周遭的所有头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被围困其中的那个单薄身影。
它的嘴巴张开了一个极夸张的弧度,内里猩红的长舌与一排排獠牙在高速之下形成一道残影,朝季衾急速扑去。
在意识到具有威胁性的存在后,本就丧失理智的它瞬间便被激起了更加狂野的本能。
而在这种本能的驱使下,它做出了全力以赴的拼死之举。
此刻,无数的怨念之物被摄青鬼集于一点,蛮横地朝季衾狂扑而去,并迅速的将他包裹在发丝中。
规模庞大的发丝如同一个活物般发出“咔嘣咔嘣”的咀嚼声响,但很快,无数黑雾从丝缕的发隙中翻腾而出,并在那巨大怨念的外部织就出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嘶......”
腐蚀的声音不断从这团巨型的怨念体中传来,摄青鬼起初还未察觉,仍在发狠地朝被它“困住”的季衾攻去,待它发觉不对劲时,它已被稠如云海般的黑雾包裹在了由自己围成的层层发网中。
它还感觉到自身的力量正不断地被某些无法解释的手段窃取。
“吼!!!!呃嘶嘶嘶啊啊!!!!”
意识到自己的全力一击竟没能将对方杀死,愤怒的摄青鬼不住嘶吼着,同时疯狂地扭曲着身形,连带着自身的咒物聚合体一齐暴虐地朝四周撞去,妄图挣脱将自己困住的那层东西。
也许是它的拼死挣扎真的有了效果,围住它的那层不可明状的雾气真的破开了一个小口,它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处好似透着光的缺口,无数发丝立即争先恐后地朝那处向外钻去。
但这些咒物的力量和这黑雾比较还是太过微弱了些,在钻出一小部分后,摄青鬼便感觉到,这处缺口正被缓慢的重新封闭。
或许不消多时,这处好不容易出现的“缺口”便会再次闭合。
求生的本能占据了它的所有思绪,它无所顾忌地用着尖利的爪奋力地去扩宽那处细微的裂痕。
周遭混沌的黑雾也迅速朝此处闭拢,好似要将它重新关回这无法逃脱的黑暗牢笼。
对囚禁的本能排斥激发了它生前的些许本能,摄青鬼发出一声绝望的厉吼,双手登时更用力地扒开囚墙,而那丝缝隙也好似抵不过它的全力反抗般节节败退,直至裂开一个容它探出身来的豁口。
毫无理智的它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犹如终日被困于笼中的鸟兽般迫切地冲了出去,发丝飘扬,衬得它干瘪瘦小的身形像是一只追寻自由的蝶。
但它面临的,是一柄径直插入它眉心的漆黑木杵。
这直击灵魂的击打瞬间定住了它,摄青鬼原本张狂的双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狰狞的面孔也定格在一个扭曲狂乱的表情上。
被恶魂杵钉住灵海的它,失去了继续这场对弈的资格。
原本困住它的黑雾也在须臾间包裹住它的头部,将恶魂杵又狠狠地往里送了送。
从一开始,隐晦而残忍的诡计就困扰着它的每一步。
黑暗中,季衾于翻涌的黑雾中逐渐显露身形,不过他的魂体并不完整,下半身仍仍呈现着逸散的雾状,那双原本琥珀色的眼眸,也变成了如鬼火般跳动的幽蓝色。
这快要跻身鬼王的摄青鬼,确实不那么好对付。
狮子搏兔尚用全力,正面挨上这鬼物的全力一击,要不是有恶魂杵他还真不好赢。
红衣厉鬼都尚且见人就杀、凶狠异常,而实力远超寻常厉鬼的摄青鬼更是非比寻常,若不是这鬼物还被“地缚灵”的规则所制衡,他是不会选择冒这个险来对付它的。
而自己之所以能轻易取胜,也不过是仗着这鬼理智全失,看不破他的谋算罢了。
如今战局已定,季衾靠着墙壁喘息,同时双手不住地往周围飘洒符箓,于四面八方布下简易的护身阵法。
他可不想在虚弱之时被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捡漏。
随着恶魂杵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摄青鬼的能量,侵占四周的咒怨之物也渐渐消弭于无形,显现出原本的残垣断壁。
而受到于自身法器中输送而来的力量,季衾身上的缺口也迅速得到修补,灵魂内所蕴藏的力量更是又恢复了些许。
啊,亏得他豪赌一场,也算是收获颇丰。
无法想象的庞大脉络贪婪地汲取着这颗硕果,无差别地吸收着其中蕴含的灵气、阴气、怨气,统一转化为纯粹的能量,滋养着满是裂痕的脉络河床。
过了片刻,原本闭目养神的季衾突然一楞,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
他感受到了些许包含在怨念中的承载“记忆”的执念。
———在几片小小的碎片里,他看到了一个女孩,蜷缩在一个餐桌旁,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碗,囫囵吃着一坨看不清原样的面。
年岁尚小的她不知道什么是对错,她不明白爸爸妈妈讨厌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听话、不够乖巧。
即使他们一直对她喊什么拖油瓶、赔钱货,动不动就把她推来推去,她也依旧对他们怀着天生的孺慕。
她那时还小,没人告诉她世道复杂、人心险恶,也不知道在某些地方,只要生错了性别,便会成为错误本身。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小小的孩子在这贫瘠的家中慢慢长大,但她在同龄人理总是显得更矮小些,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
张晓婷。
她本来很喜欢这个名字,即使这个名字普通的毫不起眼,她也依旧喜欢。
她觉得,爸爸妈妈是希望自己以后会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吧。
她的成绩很好,因为每当她拿着近乎满分的试卷和名列前茅的奖状时,父母还会给她一点笑脸,然后带着她出去和邻里介绍自己,满脸得意地说,自己的女儿多么多么优秀,多么听话懂事令人放心。
每当那些叔叔阿姨们向他们奉承时,他们总会笑得更加灿烂,而后谦虚地表示,孩子都是靠严格管教,棍棒底下出孝子。
她真的觉得,父母在慢慢的以她为骄傲。
她也很开心,因为这前后的一小段时间,她可以不再感受到那充满了厌弃的氛围。
即使她其实更喜欢涂鸦和唱歌,即使没有任何人有兴趣知道。
她也依然安静的,热爱着她所感受的一切。
直到某一天,家里让她别去上学了,说是家里穷,弟弟还要上学,供不起她了。
这是她短暂的生命中的第一次反抗,她哭着,闹着,挣扎着,希望改变这荒诞又窒息的结局。
她是真心喜欢念书的。
但换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毒打,和脖子上一条拴狗用的锁链。
隔着木门,浑身钝痛的她听到了父母商量着,把她送到哪里的什么厂子打工去,或许还能给弟弟赚些彩礼钱。
她听到了父母说:读书有什么用啊,还不是要嫁人,还不是要给别人养家,给别人当女儿,现在让她去打工都敢这么横,将来要是给别人当媳妇那还得了!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良心的玩意!当初要不是医生说再打就怀不上了,又怎么会多生这么个赔钱货...这般诸如此类的话。
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开始破碎、崩塌,而后随着失控的泪水一起,离开了她快要停跳的心脏。
那是她17年来对于家的那可怜又可笑的憧憬。
她这么多年的努力表现,在那些糟糠思想面前根本就如螳臂当车,渺小的不值一提。
她在这破烂狭小的柴火间里不吃不喝,无声的抗议着这荒唐的不公。也许对她而言,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
突然有一天,她被放了出来,父母满脸笑意地解开她脖颈处的铁链,给她洗漱、打扮。
母亲为她穿上了鲜艳的新衣、梳开了毛躁的长发,喜笑颜开地给她备上一顿丰盛的饭菜。
她不知道这是为何,她甚至怀疑这是她饿昏了头所产生的幻想,但入口的饭菜却是鲜香可口的,她忍不住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她在人生第17年里头一次知道,家里的饭菜可以这么可口。
她先前吃的最好的,都是家中前一日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妈妈一脸兴奋的看着她,眼里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这让她下意识的感到陌生与害怕。
兴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妈妈安慰她说,一会带她去一个地方,爸爸妈妈陪她一起去。
她问去哪,妈妈只是让她快点吃。
再然后,便是一些嘈杂纷乱的记忆,但大抵能看出来,她被她敬爱了17年的“父母”当做物什一样,卖给了一个记不清面容的人。
片段的尾声,是这单薄瘦小的姑娘拼命地逃着,身后追着无数保镖装扮的人,在惊慌失措间,她跑进了这栋标示着“封顶大吉”的写字楼——常州建星大厦。
当她回过神,是穿着一席红色嫁衣的她不知何时站在了17层的走廊上,惊慌失措的她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也没来得及思索,自己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居然能逃得过一群训练有素的保镖的追捕。
突然间,她从楼道里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那声音嘈杂混乱,又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女孩只觉得四周天旋地转,无限处于崩溃的边缘。他们要来了...要追上来把她抓走了!
想到看到的那个面容青紫、死状诡异且穿着新郎喜服的男人,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声尖叫,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让她处于这般荒诞绝望的处境。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去活着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她于恍惚中看到无数苍白的手,狠狠地将她推向了17楼尚未装潢的窗。
明灭的意识中,她感觉自己宛如一只折翼的孤鸟,只能无措地面对坠往地面的结局。
她居然因此感到了如释重负的平静。
“啪”的一声脆响,一阵剧痛蔓延至她全身,紧接着,一个弱小却鲜活的生命便被草草熄掉了生的烛火。
意识的最后,她突然回忆起自己的名字。
晓婷...女亭...
女...停...
记忆的片段至此戛然而止,季衾静默无声地看完这位姑娘短暂又悲剧的一生。
直面灵魂碎片的他能很明确地感受到,这名为晓婷的姑娘最开心的时候,是弟弟尚未出生时,母亲偶尔在镜前为她梳头的那些日子。
而最后一次,就是在家中最丰盛的那顿饭菜前,母亲亦如儿时那般,静静地替她梳理细软的长发。
或许她只想要个正常的家。
但抛开前尘往事,季衾可以确定的是,这姑娘的死乃至变为摄青鬼都不是机缘巧合促成的,而是人为的。
有什么东西在利用她,也在利用这栋大厦,妄图养出独属于自己的鬼王。
这倒能解释的通这姑娘为何能在短时间内成长为如此凶悍的摄青鬼,也能解释她为何排斥这栋楼里的其他厉鬼。
因为她的存在、这栋诡异的楼、乃至害死她的所有,都可能是早已规划好的。
她死于诡辨难测的人心。
呵,这种贪婪又恶心的做法,倒是和前世他所认识的某些家伙很像呢,同样的令人作呕。
不过巧了,他品行卑劣还臭不要脸,最喜欢的就是搞什么连坐啊、恨屋及乌那一套。手段相似是吧,不打紧,他偏就要掺和一脚。
季衾低垂眼帘,缓步上前,轻托住了那缕尚且弥留的残魄。
这是晓婷姑娘在被他吞尽鬼气后,还原成最初模样的灵体。
只不过由于此地揠苗助长的养鬼方式,她已被鬼气侵蚀的太严重,连三魂七魄都已不再完整,而如今仅存的这些灵魂碎屑甚至撑不满他的双手。
照这样下去,她会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的。
如此残缺的魂魄,换作别人绝对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点残魂如星火般消散于天地。
但于他而言,想要救倒也不难。
单论灵魂之上的造诣,他绝对处于此方世界的巅峰。
“嗡... ...”
一阵渺渺的玄钟之音自他周身荡漾,刹那间,无数细碎的幽蓝灵光围绕着他盘旋、流转,汇聚成一道灿若银河的光谱。
随后,几颗灵气粒子如星火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璀璨的拖尾,缓缓的融入到掌心那捧迷茫的残魂中。
残魂之所以会消散,不过是因为本身不完整的构造无法为其提供长存于世的能量。想要修复好,只要注入足够且正确的“能量”即可。
就和捏泥塑一样,捏的好,魂就活了。
若是有其他求道者在场,哪怕只是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恐怕都会被其惊掉下巴,然后将他认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修道界相当于基本公知的一点——天地间的所有游魂,是连高坐青天的圣人都无法掌管的存在,从古至今仍由谜一般的“秩序”所规律着,任何意图探寻这一绝对禁区的人,说好听点是痴人说梦,说难听点就是傻缺在找死。
所有妄图染指于此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整片震怒的天地所排斥。
但季衾却做到了,还将其做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旁人所能想象到的巅峰。
当初围剿他的那群人没算错,他的确知晓此方天地中关于生死的终极奥秘。
回望掌中的残魂,不消半刻的功夫,它便已从岌岌可危的状态趋于稳定,此刻正安静的悬浮于季衾的掌心。
看着这缕全新的魂体,季衾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以他现在的实力,最多只能做到稳定住对方的状况,保住其轮回的机会,但捏出来的已经不算是晓婷原本的魂魄了。
他尽力了。
叹息过后,他朝着这新生的灵魂轻吹了口气,目送着她于微光中随风飘遥,慢慢隐入了去往黄泉的路。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这姑娘而言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憧憬人间的风景。
但他知道,这个热爱自由的女孩,依然充满了对生的希望。即使没有人回应她。
可他听到了,在体会到她浓烈的不甘后,他给予了她再次拥抱自由的权利。
这可能是她最渴望的也说不定。
希望这如野草般顽强的姑娘可以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