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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棠梨煎雪 沈昭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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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的情绪紧绷起来,她立刻就明白了,今日萧珩来沈府并非是为了调查昨日落水之事,萧珩与她一同长大,自然知道凭他一个在兵部尚书冯如清手下当差的巡防营校尉,怎么治得了冯如清的亲外甥女——沈玥的罪,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她送这个纸条。
萧珩这是要提醒自己提防宫中的吃食,可是她除了姐姐那里,少有其他去处,难道姐姐的宫中的吃食有异被萧珩察觉?还是说姐姐要对她......
这样的念头在沈昭心中转瞬即逝,姐姐是从小唯一真心爱护她的亲人,她虽知姐姐在宫中生存不易,但也不能如此揣测姐姐对自己的一片真心,况且姐姐也没有害她的理由。
沈昭摇了摇头,把这样离谱的猜测打消,开始思考姐姐在宫中是否遭到威胁。
午后,宫中的轿子来接沈昭入宫,冯娘子特意相送,虽然往日父亲在家时,冯娘子为显贤德也会来送她,但今日父亲不在冯娘子为何也如此殷勤,难道是怕自己跟姐姐提起昨日落水之事?
沈昭在疑惑中坐上轿子,心中还在担忧萧珩提醒的宫中吃食一时,并未注意到冯娘子看向她时饱含深意的目光。
沈昭迈进明珍宫时,明妃正在揉桃花酥。鎏金缠枝熏笼烘得满室生暖,姐姐葱管似的指尖沾着面粉,腕上翡翠镯子随着揉面动作轻轻磕碰瓷碗,发出碎玉般的清响。
“阿昭快来尝尝新酿的棠梨蜜。”沈明用银匙敲了敲青瓷坛,琥珀色的蜜浆裹着雪白梨瓣,“是你最爱喝的。”
沈昭捧着温热的琉璃盏,她今天特意戴了一枚银质的戒指,趁姐姐不注意,她把戒指悄悄碰到棠梨蜜,戒指并没有变颜色,她才捧着琉璃盏喝了起来。
她喝着熟悉的棠梨蜜,看到姐姐鬓角新添的白发在暖阳里泛着银光。她三十不到,怎么就有白发了呢,这场景让她想起母亲病逝前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憔悴。
“昨日陛下赞我手巧。”沈明突然开口,将桃花酥摆成并蒂莲形状推给沈昭,“说若是有人帮着打理小厨房,或许能常来明珍宫坐坐。”
沈昭并没有去拿桃花酥,她知道姐姐言外之意是想让自己一同入宫侍奉皇上,这也不是姐姐第一次提起,只能低头不语,一味地喝棠梨蜜。
“阿姐,碧书阁的桃花也要开了。”沈昭将喝完的琉璃盏放下,“等天气暖和,我采些来给你做桃花姬。”
明妃的手顿了顿,突然一股痛感从背后传来。她慌忙背过身去,金丝楠木食盒里传来瓷器碰撞声。沈昭这才发现姐姐后颈上的抓痕。
沈明从进宫开始,沈昭就常发现姐姐身上总是会出现一些刻意掩饰过的伤痕,她曾问过姐姐缘由,但姐姐总是遮遮掩掩地不愿说。
沈昭再追问,明妃也只是落泪,却不愿意向她透露只言片语,后来沈昭怕惹姐姐伤心,便不再多加追问,只着意让萧珩多加打听,探得是宫中地位最尊崇的太子生母荣贵妃对姐姐之前得宠怀恨在心,所以总是蓄意刁难。
沈昭望着消瘦的姐姐心疼不已,她知道姐姐想让她入宫不过是两个人多些照应,只是皇上已然年迈,沈昭对萧珩早已倾心,即使知道姐姐的难处,但沈昭自知她并非是能无私到牺牲自己的幸福来周全别人的真菩萨,所以对姐姐也有一丝难以说出口的愧疚。
银匙在盏沿磕出清脆的响。沈昭不知道的是,明妃盯着蜜浆里沉浮的梨瓣,想起皇帝枯槁的手掐在自己颈间,笑着说说她的喘息声像濒死的狸猫。
“这是新做的杏仁酪。”再转身时,明妃眼底的痛楚已化作春水,“加了南海进贡的椰髓,最是养人。”
沈昭又用戒指悄悄验了毒,戒指并未变色。
虽然知道这样怀疑姐姐不好,但是沈昭知道萧珩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那样的提醒,所以还是谨慎些为上。
“阿姐,我吃不下了。”沈昭虽然没验出毒来,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不想吃太多东西,于是开始旁敲侧击:
“阿姐,近日在宫中可有谁对你不好么?荣贵妃还刁难你么?”提到荣贵妃沈昭特意压低了声音,怕隔墙有耳。
“在宫中无宠与专宠都无碍,最怕的是我这种专宠后又失宠的女人。”明妃很少在沈昭面前提起内心酸楚,“专宠时风光无限也成了众矢之的,失宠后便成了砧板上的肉,恨你夺走皇上宠爱的人哪个肯放过你。”
说着明妃流起泪来,沈昭忙上前给明妃拭泪。
“阿姐,昭儿并非想勾起姐姐伤心事,只是今日——”
“阿昭,”明妃打断了了她,“这世上只有你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了。”
沈昭听了伤心,也不由地落下泪来,她扑到姐姐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在冯娘子和沈玥那里受了委屈,在外表现地再波澜不惊,回到碧书阁,她也是躲在姐姐怀里哭泣的小哭包。
“好了好了,不哭了。”明妃用手帕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又端起那碗杏仁酪哄她,“这杏仁酪不是你上次说了好吃要我再做与你,怎么今日做了倒不吃了。”
沈昭想起这酪确实是上次进宫时她跟姐姐说下次还要吃的,她也不再疑虑,为哄姐姐开心她接过瓷碗。
沈昭舀起一勺乳白凝脂送入口中,忽见瓷碗内壁闪过诡异的光。抬眸时姐姐十指紧握,指节泛出青白。十年前冯娘子克扣炭例的那个雪夜,她和姐姐在碧书阁又冷又饿,姐姐也是这样攥着母亲遗物交给贴身侍女,让她去府外换一些过冬的炭火和吃食,那是这个天生懦弱的姐姐罕有的作为。
甜腻的乳香漫过喉头时,萧珩纸条上的警告再次在沈昭眼前浮现:“宫中吃食,验过三遍再入口。”
这酪她已经用银戒指验过,虽没验过三遍,可这是在姐姐宫里,姐姐亲手端给她的吃食,怎么会有问题。可此时,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萧珩的嘱咐却愈加清晰。
鎏金自鸣钟敲响申时的刹那,殿外传来宦官的尖声唱喏。
沈昭想起身却跌坐在地,锦凳上铺的缠枝莲纹垫在眼前似乎长出藤蔓来把她缠在明珍宫的地上,任凭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起身。
视线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姐姐跪在蟠龙纹地毯上深深叩首:“求陛下垂怜臣妾幼妹......”
沈昭感觉有人把自己打横抱起,迎面的是一股腐朽的老人气息,她在挣扎中被褪尽了衣衫,洁白年轻的胴体就这样被献祭给垂暮又变态的君王。
明珍宫里传来一声声惨叫惊起屋檐上的寒鸦,只是这叫声不再是出于明妃的口中。
沈昭在龙涎香中醒来时,下身撕裂般的疼痛提醒着正在发生着什么。锁骨处正贴着块冰凉的玉牌。老皇帝浑浊的眼珠倒映在她瞳孔里,像两团将熄的鬼火:“你这双眼,比明妃当年更像她。”
强忍着恶心,沈昭望着帐顶摇晃的鎏金香球。十二连枝灯将交缠的人影投在茜纱窗上,她忽然想起那碗杏仁酪里沉浮的,不再是姐姐温柔的笑眼,分明是“合欢散”的药渣。
她从未想过,害自己的,竟然是从小到大唯一真心对她的姐姐。
次日,册封美人的旨意如明妃所愿送到了明珍宫,沈昭从沈府二小姐变成了“沈美人”,赐居紫宸殿。
皇帝为表恩宠,将明妃加封为明贵妃。
紫宸殿中,沈昭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宫人们正在帮她按照美人仪制梳妆。她骨相极佳,眉如青杏初抽的细枝,眼尾微微上挑,长如蝶翼的睫毛打在宫女刚刚用珍珠粉为她扫过的下眼睑上。
“娘娘,您生得真美。”为她梳妆的宫女翠竹称赞道,然后低声在沈昭耳边说:“比奴婢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一位娘娘都美。”
从前在府里,沈昭怕招惹是非并不爱打扮,总是素面朝天,给人清新自然之感。今日珠翠上头,脂粉匀面,更加美艳动人。
她想起今早册封官刚走,姐姐拉着她的手哭着求她原谅,她说自己拢不住皇上的心,她说父亲一封封的信中如何逼他,她说让她不要恨她......
沈昭在姐姐的哭声中看到了小时候娘亲去世时姐姐抱着小小的自己在灵堂痛哭,当时三岁的她年岁太小她不知何为死亡,只知道自那天起温柔的娘亲再也见不到了。
曾经温柔善良的姐姐,也再也见不到了。
还不如,还不如就死在那夜冰凉刺骨的湖中,也不会比现在更加痛苦绝望。
落水时萧珩救她时如狼般的眼神突然在她脑中浮现,他们自幼相识于宫中,她知道只有在她面前萧珩才会露出那种眼神,真实的,没有伪装的,不必曲意逢迎的,充满野心的眼神。
她知道,萧珩明媚和善的外表下藏着的终回故国成就事业的野心,只是时机未成熟时他要用这层伪装来保护自己,在豺狼虎豹的世界中小心翼翼地长出自己的羽翼,就像自己一样。
她知道,萧珩对她的心和她对萧珩的心是一样的。曾经她也想过,若是萧珩向她吐白,她愿意义无反顾地陪他离开大梁,回他的北燕去。
但如今,再也不可能了。
一股浓浓的恨意从沈昭的心底蔓延开来。既然老天不让她平平淡淡过完此生,那她就要在这吃人的宫墙里,登上权力的顶峰,让所有曾将她踩入泥沼的人,都仰望着她的衣袂颤抖。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总是一袭禅衣手拿佛珠的人,那个暗中帮萧珩这个敌国质子成为巡防营校尉的人,如果他能帮得了萧珩,也一定帮得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