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事》言九四

64、为难 葬礼举办的

　　“可是……”

　　王桂英不服气，还欲辩解，刘珉之从身后环抱住她。

　　“别多想了。”

　　王桂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没心思想别的事。

　　医生说孩子太大，生的时候会很受罪，叫她控制饮食，不许吃多了。

　　王桂英晚上馋的要命，抱着刘珉之哼哧哼哧地磨牙，叫他哭笑不得。

　　她也不再出门，白天都要窝在家里打盹儿。沈夫人偶尔来看她，那个姓何的小子来的更加勤快，一到家里手脚麻利地帮着干活。

　　可到三四月，那小子突然再不来了。

　　起初王桂英没当回事，只当他在报社没有空闲，可时间长了，竟连声招呼也不打，还真叫她有些担心。

　　“王婆，陪我出去一趟。”

　　王婆正在厨房摘菜，听到这话当然劝她不要走动，可王桂英在家呆的时间长了，难免憋闷。

　　“就当陪我散散心吧。”

　　王桂英换上宽大的袄子，外头罩一件黑色的绒毛披肩，竟也有几分太太的模样了。

　　她们到那家小报社，主编说那小子辞工有好几个月了，年后就没再来过。王桂英一愣，追问他去哪了，主编却说不上来。

　　王桂英拧着眉毛，又去公寓找他。

　　公寓锁着门，怎么敲都没人答应。王桂英去找门房问话，门房只说没注意过，好像是有很久没见着那个男孩。

　　王桂英实在担心，叫他来开锁。门房认得她是两任房主的朋友，推阻一番后还是照做。

　　门开了，王桂英走进去，屋里冷冷清清，落满灰尘。

　　光线混沌地落在墙上，浴室的角落生了绿霉，那小子做帮王桂英做家务勤快，自己窝里却乱糟糟的。

　　屋里还有他的两套衣衫，一双烂鞋，厨房还有半袋白面、几颗辣椒，砧板都没有收起来。

　　他似乎是在一个极平常的日子突然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到底怎么了？

　　他遇到什么事了？

　　王桂英惴惴不安，给门房留了地址，叫他见到人立刻给自己捎个口信。

　　她的心思很沉重，这个年头，人突然没信儿，就再也见不着了。

　　门房送她离开公寓，路过一楼的门厅，看见墙上一整面黑色的匣子，那是公寓所有住户的邮箱。

　　王桂英心中一动。

　　“有给他的信件吗？”

　　门房拗不过她，又去找了邮箱的钥匙来开锁。

　　“咔哒。”

　　里头竟还真有信件。

　　王桂英将那一沓纸张拿出来。广告、报纸，还有几家商店的账单，这家伙竟花了不少钱，赊了不少账。他买了什么？药品？他受伤了？可为什么要买什么多？

　　王桂英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这几个月来，这小子似乎经历了很多事。

　　几张纸拼不出他的生活轨迹，王桂英正打算放弃，突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婆发现了她的反常。

　　“夫人，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桂英强装镇定，又问门房，“这些东西我可以带走吗？”

　　“当然可以。”

　　一直到晚上，王婆做完家务下班回家，王桂英才敢把这一沓纸片重新拿出来。

　　她抽出那封信，小心地拆开查看。

　　内容倒没什么稀奇的，是一家报社通知说自己更换了办公地点，叫记者和作家们往新地址投稿。

　　周令仪是本地有些声望的大记者，收到这样的通知并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信件的收信人不是“周令仪”，不是“小玲”，而是“铃铛”。“铃铛”，就是那个前阵子在风头上，写南京报告的新锐记者。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名字。

　　刘珉之看完，沉重地将信件放在桌上。

　　“没被别人发现吧？”

　　“没有，我看到这个名字立马遮住了，他们应该没看清。”

　　“那就好。”

　　刘珉之神色凝重，谨慎地梳理信息。

　　“有人把给‘铃铛’的信寄给了‘周令仪’，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可能只是投错了。”

　　王桂英急道：“可是——”

　　刘珉之打断她：“没有可是，周府一家人全都在香港，那种会被日本人盯上的激进文章不可能是会长写的。都是别人弄错了，就算你一样——因为文章风格太像，所以误以为她们是一个人。”

　　王桂英本还想反驳，可听到被日本人盯上，她打了一个寒颤，想到那些被残忍刺杀的爱国青年们。

　　“我，我知道了。”

　　她咽了口口水。

　　“一定，一定是这样。”

　　姓何的小子就此销声匿迹，王桂英又去过公寓几趟，没见到任何人。邮箱里尽是些批量投放的广告，也没见着别的消息。

　　王桂英松了口气，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五月份，孩子出生了。

　　王桂英痛的要死要活，血液和身体的其他组织像蠕虫一样从体内掉下来，她毫无尊严地大叫、哭喊，终于在精疲力尽的最后关头听到孩子的呱哭声。

　　她再也坚持不住，昏死过去。

　　意识刚刚清醒，那种痛苦仍令她心有余悸，怕的她皮肉又开始抽搐。刘珉之正趴伏在她床头，听到动静赶紧给她喂水。

　　“孩子呢？”

　　她虚弱极了。

　　“在保育箱呢，我去抱过来。”

　　一个紫色的小怪物，眼睛还没有睁开，但是生物的本能让她喜欢妈妈的触碰，紧紧贴上妈妈的皮肤。

　　王桂英勾起个虚弱的笑，舍不得再跟她分开。

　　“你要休息了，她也要休息。”

　　王桂英眼巴巴看着她被抱走，委屈地缩进被子里。

　　刘珉之送完女儿，又过来哄她，拍着她的肩膀叫她乖乖修养身体，好早点出院回家。

　　名字备了好几个，最后选中的名字叫望和，取盼望和平的意思。

　　做了妈妈，王桂英人生的支点变了，对刘珉之都没有以前上心。

　　“我回来了。”

　　没有人理他。

　　刘珉之走到主卧，她果然又在哄小姑娘。竹篾的摇床轻柔地晃啊晃，王桂英正在哼歌，她并不喜欢唱歌，刘珉之从没听她唱过。生了女儿后，她却自动多出这项爱好。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鬼魅般缠上她的腰。

　　“呀！”

　　王桂英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呀。”

　　刘珉之很委屈，王桂英却没发觉异常。

　　“饭煮好了，你去吃饭吧。”

　　“你呢？”

　　“望和睡着我再吃。”

　　刘珉之赖着不走了，在她耳朵边狠狠咬了几口。

　　“你在做什么呀。”

　　“在等我太太陪我吃饭。”

　　王桂英笑了。

　　“好吧，我们先去吃饭，望和更乖一点，会自己睡觉的。”

　　刘珉之又狠狠亲了她几口，这次是亲在嘴唇上。

　　小家庭的幸福冲淡了家国大事的悲壮。民国二十六年，日本在上海建立的伪政府几次更迭，终于在年底达成相对稳定的统治。

　　各界对日本的反抗仍不绝于耳，或许是为了给新政丨权接风洗尘，日本又残害了一大批反抗势力。

　　报纸不敢登载相关信息，这方面的新闻只能靠人们口口相传。许多名字出现在报纸的夹缝间出现，只有短短一句话，“某某某千古”，却绝口不提他们的死因。

　　从今年起，王桂英也开始看各种各样的报纸。她不动声色地关注那些进步文章，这类报纸是卖的最好的，但有时管的严了。就开始登一些无关痛痒的短文。供稿作家的笔名一茬儿一茬儿地更换，“铃铛”早就不见了，但王桂英偶尔能看出有一两篇新文章，很像她的手笔。

　　这是她的新乐趣。

　　这是平淡生活里的一个暗号，她隔着时空接收这个女人发送的信息，知道她一切都好。

　　可是最近，进步文章越来越少，一句话的讣文越来越多了。

　　最后，她看到了周令仪的名字。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周令仪葬礼的排场很大，她毕竟是周家的女儿，周父从香港回来，亲自为她举办葬礼。

　　七八辆黑色轿车在公路行驶开道，黑色扎花在后头的长龙队伍里飘荡。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女，还有打扮质朴但精神的年轻人们都来为她送行。

　　她埋在高档墓园里，环境优美，好像这样就能消减死亡的阴霾。

　　冬日树木枯尽，她坟前却摆满白花。

　　周父周母依旧衣着鲜亮，人却是苍白的。他们向宾客一一道谢，感谢他们来送女儿最后一程。

　　“节哀顺便。”

　　王桂英和刘珉之一起说出这句话，老两口颤抖地点头。

　　一批批宾客来祭奠她，却没有人敢提她的死因。大家心照不宣，悲痛不能增添新的悲痛，已经逝去的，就让她长眠。

　　况且，到底都有日本人的眼睛啊。

　　王桂英还是在她墓前站了很久很久，她抱着望和，告诉她这是一位很优秀很值得敬佩的姨妈。

　　望和怎么听的懂呢？望和只是乖巧地看着她。

　　葬礼举办的很盛大，但几天之后，尘土归尘土，好像生活并没有任何变化。

　　周父和周母并没有久呆，听说日本人一直在他们的居所监视，葬礼之后才过去几天，他们就回香港去了。

　　刘家的气氛则一直很沉闷。

　　王桂英不再看报纸，闲下来的时间总是发呆，有时看着望和都会走神。

　　刘珉之坐在床边，摸摸她的脸。

　　“想什么呢？和我说说。”

　　“我……”王桂英垂下眼睛，不知从何说起。

　　望和已经会爬会滚了，那双眼睛长开后又黑又亮，像黑色的宝石。

　　“我以前总希望，望和长大后能成为周姐那样的人，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刘珉之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肩。

　　“也许望和长大以后，这个世界就不再打战了，也不会再打战了。”

　　王桂英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

　　“是啊。”

　　她说。

　　“以后就不用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