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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生活 这才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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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枯黄,转眼几个春秋。
49年5月,上海解放。经过初期交接的忙乱,一切走向正轨。
望和刚刚上初中,是寄宿制学校,每周末才能放假回家。刘珉之星期五下班去接她,她小脸严肃地走在队伍中央,看到刘珉之,开心地冲过来扑进他怀里。刘珉之哎哟一声,将他抱起来掂一掂。
“望和又长高了。”
她昂起脸:“我马上就能追上你了。”
刘珉之笑了:“那可不容易,那还要长好多年呢。”
学校门口奔腾热闹,年轻的洪流冲洗过街道,散落在广袤大地。
打开家门,望和像猴子一样缠在圆矮的女人身上。
“妈妈!”
王桂英费劲儿地抱着她。
“我们家望和又长高了。”
青春期的孩子长得快,在身边还不觉得。可隔着一周一见,都觉得每次见面是一个新的样子。
望和骄傲道:“我和妈妈一样高。”
“是,”王桂英眯着眼睛笑,“望和太厉害了。”
长高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王桂英喜欢夸赞她,望和也很受用。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望和向他们讲学校里的事,讲自己测试居然没有拿满分,她很不服气,认为这是中学给自己的挑战。王桂英认真地倾听,还能分神给两个人夹菜。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刘珉之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里感谢命运。
十多年前他刚刚从国外回来时,心里装着的是不切实际的事业抱负、像西洋人一样浪漫生活的欲望。
他那时嫌弃过自己拥有的封建出身,嫌弃过这个被强加给自己的旧派女人。
他那时是那样迷茫而任性。
时代裹挟下,个人的命运无足轻重。太多人和事散落在长河里,好在十几年大浪淘沙,他留下来的竟全是最珍贵的。
他在漫长的生活里更加依恋王桂英,他痴迷这个女人生活中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晚上还是会抱着她睡觉。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王桂英推推他的脑袋,他迷迷瞪瞪地反问。
“嗯?”
王桂英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真是老了。”
刘珉之大惊。
“你怎么能在这么说?你嫌弃我了?”
“没有。”
王桂英说的不冷不淡,刘珉之掰着她的胳膊,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哎呀!”
王桂英被他挠痒挠的不胜其烦,又忍不住嬉笑起来。
笑够了,却又佯装恼怒地板起脸来。
“烦人!”
“你到底听不听我讲话!”
刘珉之乖乖认错,听她训话。
王桂英叫他去找沈承枢。沈夫人和他分居几年后,今年和另一个商人再婚了。王桂英叫他去陪陪老同学,省的对方想不开。
“嗯。”
刘珉之不咸不淡地应了,用手指玩她的头发。
王桂英又露出那个嫌弃的表情。
“我就说你老了,你现在越来越懒散,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我才不老,只是最近公司比较忙。”
刘珉之不服气。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老,他隔了两天就去找沈承枢。
沈承枢一直在商界倒腾买卖,时局不好,他又没有门路,公司开一家倒一家,也难为沈家有那么多老底给他折腾。
他现在是一个肥胖秃顶的中年男人,神色萎靡,形容憔悴。
刘珉之感到奇怪,自己年轻时竟将这样一个人视作榜样?真以为他能将工业干出一番成绩,竟然抛下一切去投奔他?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
他讲起沈夫人的另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
“别想了,孩子也大了,你得自己顾好自己。”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着。
“珉之,我真是,多亏了有你。我这辈子,就只能跟你说两句贴心话……”
沈承枢说的真挚,刘珉之却坐立不安。
等他彻底醉了,沉沉睡去,刘珉之终于如释重负地离开沈家。
天色已晚,他像飞蛾一样投奔自家的灯火。
客厅的灯还亮着,刘珉之心中熨帖,正想赶紧上楼,却突然看见两个人并行从家里出来。
其中一个的身影化成灰他都认得,是王桂英;另一个呢?一个五大三粗的陌生男人,他是谁?
刘珉之担心极了,正欲上前分开二人,却突然看见王桂英捂着嘴笑,还及亲切地拍他的肩。
刘珉之僵在原地。
王桂英从没和哪个男人这样亲昵过,她在和邻居与太太们的交往中都很注意分寸,今天这样开心的模样实在少见。
再看那男人,长的确实魁梧,但脸上胡子拉碴的,瞧着也不年轻了。
干嘛靠王桂英这么近!
可恶,又在逗她笑,她笑的弯下了腰,还在笑眯眯地和他说话。
刘珉之怒火中烧,捏着拳头走过去,脚印踏在地上几乎要印下一个深坑。
哼,终于发现他了。
王桂英笑容不该,朝他连连招手。
“珉之!你看谁来了?”
啊?
刘珉之一愣,瞬间收了气焰。
那男人看见刘珉之,不慌不忙,还有几分开心。
“刘先生,好久没见您了,您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刘珉之模棱两可地应了,莫名有些心虚。
王桂英见他回来,又开始新一轮招呼,要他上去留宿。
“这么晚了,别回去了。”
“不了,我们有纪律,”男人连连摆手,“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和我媳妇一起再过来。”
“好,一定来啊,我们都很想她。”
王桂英热情地把人送走,
“刘先生,再见。”
“再见。”
王桂英显得很激动,人都走了还目送好一段距离。自己激动不算,她还要教训刘珉之。
“你瞧见人家怎么话也不说一句?人家该以为你架子大看不上他了。”
刘珉之憋了半天,终于得空发问。
“他是谁啊?”
王桂英一愣,不敢置信道:“你没认出来?”
刘珉之更不解了,只能根据语境猜测。
“我没见过他啊,你和他怎么认识的?是不是认识他媳妇?”
王桂英气笑了。
“人家给你拉了那么久的车?你连他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
刘珉之想了半天,一拍脑头儿。
“是他啊!”
在漳县时,刘府养了两个车夫,专门接送家里人。刚刚那个男人姓赵,正是常接送刘珉之出行的那个车夫。十三年前,刘珉之从国外回来那天,还是他去火车站接的。
王桂英对他很是无语,刘珉之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
“你真是眼睛长在脑门上了!天天见的人,连人家的模样都记不住!”
“这不是太久没见了吗,模样都变了……”
刘珉之辩解,王桂英根本不听。
“我可是一见面就认出来了,我还没天天坐人家车呢!”
刘珉之理亏,乖乖挨训。
骂够了,王桂英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那会儿看不上我,你可真是少爷脾气。”
“怎么又提这事儿了……”
刘珉之慌了,赶紧打个哈哈想糊弄过去。
王桂英还是很吃这一套,被亲了几口马上就哄好了。
原来当年东北大乱,刘家立马解散了家仆,给每个人都发了几块钱的遣散费,叫他们自己另谋生路。
姓赵的车夫回到乡下,之后加入了军队,一直参加战斗到现在。
王桂英躺在床上还在絮絮叨叨,说他们打战有多辛苦,还说他们纪律太严,进了上海没地方住,只能睡在大街上,坚决不许扰民。他们露宿好几天了,这几天才开始安排住宿,但是地方不够,很多人只能睡在仓库里。
刘珉之自然知道这个消息,但没想到这其中竟有自己认识的人。原来传闻中铁一样的部队,也是由这样一个个小人物组成的。
隔了几天,他们又来了,这次来的还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那女人细眉细眼,怀着孕骨头也瘦的厉害,瞧着有两分眼熟。
王桂英一瞧见她,眼泪先绷不住了。
“小葱!”
“姐,好久不见。”
小葱已长成一个稳重妥帖的女人,说话前会先停顿一下,说出来的话不多,但很中听。
她现在住在大院里,周遭的民众提供了很多帮助,但资源实在有限。情急之下,老赵想起了他们。
“当然,来我们家吧,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王桂英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这回见面,刘珉之也显得很热络,一个劲儿和他们讲解放军和国军不一样,大家都相信,这一次,终于迎来真正的和平。
小葱沉静地笑着,刘珉之拿出一瓶好酒,老赵却怎么劝也滴酒不沾,只好作罢。
“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的?”
“小何和我们说起过你们。说他之前胳膊受了伤,在你们家给治好了,他一直很感激你们。”
刘珉之回忆了片刻,才想到他们说的是那个被错认成刘既白的家伙,那小子后来被安排在报社打工,可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他怎么样?”
“他在鲁南牺牲了。”
几人沉默。
良久,王桂英给小葱舀了一碗鸡汤。
“多喝点汤,补一补。”
桌上有鱼有肉,两位客人却很拘谨,几乎不动筷子,亏得王桂英一直热情地招呼他们。
小葱没多久就生产了,是一个黑黢黢的小子,瘦的发狠,才两三斤,心肺功能不太好,好在输几天液抢救回来了。
小葱知道孩子保住了,默默留了好一阵眼泪,一直抓着王桂英的手谢她。
“姐,我不该来找你的,别的同志在受苦,我来找你,偷偷吃好东西,自己住好医院,我算个什么东西?但是我没办法啊,我一路上死了三个孩子了,我真的扛不住了。”
王桂英抱着她,又拍又哄。
才休养了一周,连月子还没出,小葱就抱着孩子要回大院,王桂英拼命留她,就是留不住。
“姐,部队里好多事呢。”
“这战都打完了?哪还有事?”
小葱笑了。
“姐,这才刚开始呢,还得搞生产,搞建设。我宣过誓的,我一辈子都干这个。”
王桂英愣愣地看她离开。
“我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