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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劫后 她现在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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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应该来一个人来这里。这里才被轰炸,有二次坍塌的风险。你这样贸然闯进来,很可能扩大伤亡。”
女学生板着脸,严肃批评。
王桂英羞愧应着声,又嗫嚅着解释。
“我急着找我男人,他说好晚上回家吃饭……”
“我理解家属的心情,但是救援也要讲究方法。”
女学生走在前头,她的骨架很纤细,腰身只有王桂英一半粗,踩在碎石堆上都站不太稳。
王桂英扶了她一把,她下意识道:“谢谢。”
接着又继续批评:“从流程上来讲,你应该留在家里等24小时,排除后续危险后,自行联系专业救援组织或者登报载明……”
王桂英听得晕晕乎乎,那女孩子停下脚步,被王桂英踩了脚后跟,踉跄着站稳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板着脸,严肃道:“到了。”
王桂英抬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并立着一排排白色的帐篷,穿白衣服的人急匆匆的穿行其中,衣服上时不时多出几片新鲜的血痕。
王桂英茫然地用目光去找女孩,女孩却已转身走远了。
“妹妹,你去哪?”
“我要继续搜索伤员,你去找你丈夫吧,”女孩叮嘱道,“找不到也别着急,还有很多人正在被营救。”
“谢、谢谢。”
女孩走远,影子被拉的斜长。她长的实在太瘦,难怪王桂英开始将她认作鬼魅。
王桂英抿着唇,小心地探进一个帐篷里。
嘶,全是包纱布的人,哀鸣着抵在一块儿。
不是,不是,不是。
王桂英一一看过,又钻进下一个帐篷。
“这里在手术!不让进!”
“抱歉,抱歉。”
王桂英点头哈腰地退出来,又害怕万一这个人是刘珉之呢,边退后边探着脑袋看。
“啊啊啊!”
里面的人开始撕心裂肺地嚎叫,王桂英好像看到一团飞溅出来的鲜血。
“哗啦!”
护士重重关上帘子,可惜一块布料没什么威慑力。
王桂英惊魂未定,又钻到下一个帐篷,看到断了手和脚的人,心脏不受控制的恐慌。她盼望着能快点找到刘珉之,但千万不要是这个重伤员的帐篷。
看到没什么伤势的,她想这个该是刘珉之了,看到伤的重的,她又想这个千万不要是刘珉之。
就这样一圈找下来,王桂英已经心力交瘁。剩下的帐篷越来越少,她开始怀疑,刘珉之不会在那几个做“手术”的帐篷里吧?
不要!千万不要!
王桂英甩甩头,忧心忡忡地钻进下一个帐篷。
这里的煤灯并不充裕,每顶帐篷里的光源都只是刚好够用,但是在昏昏的火光里,刘珉之高瘦的身影依旧醒目,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
王桂英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缓缓走到他身边。
刘珉之一只脚踝缠着绷带,坐躺着休息。他闭着眼睛,脑子却不安生。耽误了一整天,下巴的胡茬精神地冒出来了,他不耐烦地抻着左脚翻身,挠了挠下巴。
光源暗淡了一些,他敏感地睁开眼,却看到一张正在想念的脸。
“桂、桂英?”
王桂英猛地抱住他,这暖烘烘的怀抱让他明白眼前人不是幻觉,他松懈下来,紧紧地环抱住她。
“你还真的来了,你怎么这么傻。”
王桂英咽下哽咽,摸摸他缠纱布的脚踝。
“你的腿……”
“没事,”刘珉之伸曲膝盖,证明自己的好腿,“就是脚踝崴了,一点小问题,偏偏有点发炎。”
那脚腕处肿起有两倍大,瞧着不像是小问题。
“对不起,”刘珉之愧疚道,“我没有按时回去,害得你也过来了。”
王桂英忙摇头。
“你是怎么过来的?桥不是被封锁了吗?”
王桂英将船桥讲了,刘珉之眼前一亮。
“真的?那我们能回家了。”
听到回家,王桂英也止不住的开心,但还是忧虑道:“你的脚,能走路吗?”
“没关系,医生都说是小伤,大不了你扶着我走。”
王桂英重重点头。
他们和护士说了情况,护士检查完伤势,给他拿了副拐杖。两人千恩万谢,临走又捐了几块钱。
拄上拐杖,路好走不少,但王桂英还是小心地守在身侧,生怕他一不留神摔倒。
“你看,我走慢些,很稳当。”
王桂英心惊肉跳,用眼神逼他驻好拐杖。
刘珉之乖乖照做,突然没头脑地乐出声来。
王桂英疑惑,他说:“有女人管着真好。”
王桂英也笑了,两人腻乎着说了些话,又拐到正题。
“那个人说这里被轰炸,把我吓坏了。”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好在我在学校那边,那里没有炸弹,只被波及了一点。”
“既白呢?他怎么样?”
刘珉之叹了口气。
“我没找到人,学校里的人都逃走了,附近的人家我挨个去问,没有一个认识既白的。其实仔细想想,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找到既白,大哥早就做到了。也怪我自己,不亲自来一趟总不死心。”
王桂英安慰他:“既白肯定没事,有这么多人呢,就像咱们,一路上就有这么多人帮忙。”
刘珉之莞尔:“一定是这样。”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天色快亮了。黎明之前还有一段浓墨似的黑,王桂英搀着他来到船桥,付了两人的过桥费。
一回头,看见刘珉之杵着拐杖比比划划。
王桂英轻笑:“我背你。”
刘珉之吓了一跳,“这怎么行?”
“你这腿可迈不开。”
刘珉之不信,但站上船头往另一艘船上迈,还真怕跌进深黑的水流里。
“上来吧。”
“你别逞强。”
王桂英笑了:“你才多重啊,来吧。”
刘珉之小心地伏在她背上,两只手横提着拐杖,守桥的男人古怪地看着他们,刘珉之脸上一红。
“还、还是我自己走吧。”
王桂英将他在背上一颠,提住双边腿弯,稳稳当当迈开步子。
脚下的船只没有漂泊、没有浮动,就这样结实地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刘珉之啧啧称奇,王桂英快速穿过船身,迈向下一只船。
江面是浓稠的墨色,波光一步一闪,渐渐流动成涟漪,刘珉之长的太高,趴在她背上还是长出一截,他低下脖子,贴在王桂英颈侧。
她的身体冒着热气,呼吸时皮肤在温和地鼓动。
江水温柔,船头的鸬鹚张开翅膀,天色渐渐亮了。
王桂英将他稳稳当当放在对岸,插着腰呼哧呼哧喘气。
刘珉之紧紧贴在她身边。
王桂英不自在道:“怎么了?”
“你流汗了。”
“啊。”
王桂英不明所以,用柚子蹭蹭脖颈。
刘珉之拿出手帕,轻柔地擦过冒热气的脖颈。她身量不高,脖子也没有多长,平日总被衣服遮着,皮肤也比别处敏感。
她去接帕子,刘珉之不让,细致妥帖地将汗珠擦干。
黎明破晓,阳光奔涌而下,王桂英搀着刘珉之走上大路,转身回看,渔民已开始劳作,船桥的主人们陆续归位,十几艘木舟纷扬散场。
江面浑然浩瀚,浑看不出曾被一条锁链彻底贯穿。
两人叫了人力车,浑身疲惫地回到租界家里。
他们瘫倒在椅子上,累的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刘珉之抬起手腕看表,七点了,只能垂死挣扎地起身去翻衣柜。
“还没烧水呢。”
“我不洗澡,我换身衣裳去上班。”
王桂英一愣:“还要上班啊?”
刘珉之哭笑不得:“是啊。”
“别上班了,你得在家里养伤。”
“脚上的伤而已,不影响工作的。”
王桂英很不赞同,坚持道:“我帮你去请假。”
刘珉之换好衣裳出来,摸摸她的脸。
“我坐车过去,不会伤到脚。”
王桂英垂下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不想离开刘珉之,就想和他腻在一起。
“你在家等我,我保证下班准时回家。”
商行里没有要紧事,但是他才上班没几天,实在不好经常请假。
同事见他受伤,过来关切。
刘珉之将桥那边的见闻说了,同事都啧啧称奇。
“你可真是命大。”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报纸上说桥被封锁了。”
刘珉之挺起胸脯。
“我妻子过去接我的。”
“哦?”
刘珉之也不管听众有没有兴趣,将经历绘声绘色地说了,说着说着他心潮澎湃起来,拍桌而起,被发炎的脚腕疼的一机灵。
“你慢点。”
同事们笑他,又羡慕他有位好伴侣。
下工时间到了,刘珉之雀跃地叫车回家。
屋子外头依旧破破烂烂,但刘珉之太欣喜于里面那个家,连外头都看的顺眼了。
天还没黑,但屋里采光不好,王桂英总是早早点上蜡烛。
今儿房里却是一片昏色,刘珉之没看见人,撩开床帘,果真在床上呢。
她换了干净衣裳,估计才洗过澡,身上白白净净的,刘珉之凑在她脸上闻了一会儿,又听了会儿她睡觉的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出帘子。
她今天累坏了,也该自己做点事了。
刘珉之去到隔间灶房,灶膛里的灰烬还在冒烟,掀开锅盖一看,里头已温着做好的饭菜。
刘珉之将饭菜摆上桌,又去掀床帘。
“桂英,起来吃饭了。”
王桂英翻身,迷迷糊糊的打个哈欠。
刘珉之越看她越觉得可爱,拱着脑袋吻她。
“唔……”
王桂英刚刚清醒,很不好意思,却又舍不得拒绝。
“吃饭吧。”
“嗯。”
月色如水,刘珉之看着怀里的女人发呆。
他没从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个家。
他们会在上海停留下来,他们会等到战争结束,他们会生孩子,他们还会在一起度过余生。
刘珉之想着以后,安心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