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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开启 刘珉之疲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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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有夜灯,但只是中心区域能维持供明,他们住的地方更靠近边缘,夜晚浸在一片漆黑里。
“桂英,桂英!”
刘珉之喊着她的名字。
“你看见一个穿衬裙的女人吗?身量不高,脸圆圆的,眉毛弯弯的。”
“没有。”
刘珉之向东走,又怕她在西边,转身向西走,又怕她已往东边走远了。
刘珉之畏凉,晚上的风从黄浦江吹拂过来,带来外面的硝烟味,呛得人不住咳嗽。
“桂英!”
他叫道。
“桂英!”
露宿街头的人奇怪地打量他,衣着不整的住户推开门骂街。
“叫丧呢!”
“你看见一个……”
“没有。”
房门嘭地关上,隔着木门又传来一声呵斥。
“滚远点叫,别打扰别人好伐。”
刘珉之落寞地站在原地,风往哪个方向吹,他就沿着街道的哪个方向滑行。
或许人和飞蛾一样有趋光性,刘珉之走到了有路灯的街道。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但他唯恐错过,仍然边走边喊。
“桂英!桂英!”
小巷子里钻出来一个人影,上海有太多游窜在巷子里的人,他们已经和当地的环境融为一体。但刘珉之此刻生怕错过哪一个面孔,下意识扫过去。
他脑子嗡地一声巨响。
是王桂英。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了女人的胳膊,将她搂在怀里。
“你去哪了?你吓死我了。”
王桂英浑身瑟缩,委屈地跌在他怀里。
“我,我迷路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她很少哭,所以对眼泪毫无经验,不知道人哭起来就会没完没了,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我,我错了,我不应该出来的。”
“不怪你,不怪你。”
王桂英的眼泪决了堤,怎么哄也哄不住,刘珉之本就少见女人哭,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一直稳重可靠的王桂英。
“你……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刘珉之越想越有可能,这租界里鱼龙混杂,保不齐王桂英遭遇了什么。
他把人在怀里转了几圈来回检查,还好,衣服干干净净的,身上也没有伤痕。
“有人欺负你没有?”
王桂英吸着鼻子,还是控制不住一边流泪一边打嗝,咬着嘴唇摇摇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珉之瞧她一时半会止不住,干脆也不劝了,靠着路灯坐在路沿边,任由王桂英在他怀里哭个痛快。
也不知是好了还是累了,王桂英终于平复下来,只是眼睛止住了,打嗝却还没止住。
刘珉之哭笑不得:“你憋会儿气。”
王桂英鼓着脸颊憋气,却被一个惊天动地的嗝儿冲散了。
刘珉之哈哈大笑,给她拍了拍背。
王桂英趴在他胸前,又打了个舒缓的嗝。
“我吓坏了,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才吓坏了呢,到上海第一天,媳妇差点没了。”
王桂英不好意思地拱了拱,“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刘珉之握住她的手,“你没出过出远门,我该陪着你的。”
王桂英看着眼前的男人,漫起股奇异的安心,好像她平日都是在逞强,如今才真正安全了似的。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刘珉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夜晚的凉风也吹不冷的手,“我好怕你被人贩子拐跑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桂英眨眨眼,双臂环绕住他,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这个男人可靠又脆弱,就像她自己一样。
上海晚上也不休息,车夫叮叮当当地飞奔在街道上,远处的娱乐场所通宵达旦,几家小店亮着昏灯,招呼做夜工的行人。
路边的毯子支着热灶,掀开锅盖时,热气带着香气一起冲出来。
“嗝。”
刘珉之低头看她。
王桂英严肃地抿着嘴巴。
“嗝儿!”
王桂英捂住嘴,无助地看向他。
刘珉之被逗笑了:“吃点东西会不会好一些?”
“不知道。”
王桂英说着,看了摊子好几眼。
刘珉之乐了,“我还没吃饭呢,陪我吃点吧。”
热汤热水吃进肚子,好像大病初愈似的新生。王桂英伸伸脖子,飨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
王桂英点头。
摊主呦呵:“二位一共两毛钱。”
王桂英咋舌:“这么贵?”
摊主解释:“不赚钱的啦,现在白面很贵。”
“那也不能卖到一毛钱吧?”
刘珉之安抚道:“算了,人家做生意不就是图赚钱么。”
他正要掏钱,被王桂英拦下了。
“我有,我身上有零钱。”
她摸摸口袋,眼睛倏然瞪大了。
“怎么了?”
她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还是空的。
“怎、怎么回事?”王桂英脑袋一空,“我的钱呢?”
她前后左右地找,什么也没找到,又要沿着之前的路线再走一遍。
刘珉之将馄饨钱付了,匆匆追上她。
“咱不找了。”
“好几十块呢。”
“可能是被扒手偷走了,找不到的。”
王桂英的脸皱巴巴团在一起:“怎么可能,没人近过我的身啊,应该是掉了……”
“算了,算了,不找了。钱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好。”
王桂英认可他的话,但还是越想越难受。
“本来现在钱就不多……”
刘珉之一僵,这可是个现实的问题。
他跟王桂英去警局报了案,警察也说这笔钱很难找回。
“都怪我……”
刘珉之亲亲她:“不怪你,钱没了再赚就是。”
王桂英还是唉声叹气。
他们回到小窝,屋里放着凉掉的两份饭和两份面,王桂英默默收起来,准备留着明天吃。
还好屋里有一盆水,是王桂英白天下楼打的。两人将就着擦擦身子,黏腻地躺在床上。
这小房间是用木板隔的,关不声音,隔壁屋里翻个身传到这边都噼里啪啦地响。
两人睁着眼睛看天。
“我明天先去找房子,咱们把家安顿下来。”
“那要好多钱……”
王桂英跟着低声嘀咕。
“家里的存折不是用不了吗?”
“我在山西存的钱也够用了。等搬了家,我再去洋行找个工作。”
王桂英蹭蹭他的胸口。
“都听你的。”
这个时段,租界里的房子实在难找。
好楼房都是定好主人才开始修建的,轻易不会出租;次一些的也被涌入的本地人捷足先登;边边角角的小屋虽然人满为患,但因价格升高,租客来得快走的也快。
家里有女眷,找房子头一条就是安全。刘珉之看不上那些鱼龙混杂的老屋子,想找中心地段的小楼,却没有门路。
耽搁了两天,刘珉之终于认栽了,找了间还算宽敞的屋子先搬进去,想着以后再换。
这是间木质的旧屋,梁瓦结构,已上了年头,虫蚁将内部都蛀空了。房东说上一个人才搬走,但屋里的陈设看不出常年住人。家具干枯而脆,遍地是灰,像踩在一条灰色的河里。
两人打扫了一天,晚上累的说不出话,趴在一起睡着。
第二天,刘珉之浑身胀痛地醒来,王桂英不在身边,桌上摆着才买的早餐。
他伸个懒腰,出门看到王桂英在晾衣裳,赶紧帮忙。
“怎么起这么早,没睡好吗?”
王桂英头脸精神,他自己哈欠连天的,倒问起她来了。
“睡够了就起来了。”
王桂英赶他。
“你快去吃饭,再睡个回笼觉。”
刘珉之没客气,蔫头蔫脑地把饭吃了,换西装出门。
“你这么早就出去?”
“是啊,”刘珉之懒懒道,“去找个工上。”
“那你早点回来。”
刘珉之抱着她蹭蹭脸颊,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他从没怀疑过自己,以他的能力,在洋行找个工作再简单不过,可他忘了这是战时,哪里都不缺人。
工厂早就停工了,制造业一蹶不振,便是有几家财力雄厚的还在开工,也不会招刘珉之一个外人来做经理。他能说法语,懂机械,做个职员自然有人争着要。
可是刘珉之心高气傲,不肯去。从前在沈承枢那儿,他是管整个厂子的,如今沦落到做小工,还不如不去。
又是一天一无所获,晚上,刘珉之疲惫地回到新家。
门外晾着干净的衣裳,家里透出黄色的烛火,刘珉之推开门,屋子里干干净净,箱笼归置到角落,桌上铺了桌布,还添了两把新椅子。
“你回来了!”
王桂英坐在桌边,烛火照得她眼睛亮亮的。
“嗯。”
刘珉之露出个笑,和她轻轻抱了一下。
“吃饭吧,凑合吃点。”
租界里食物比较单一,只有两样小菜,有一叠有些焦黑。刘珉之奇怪的很,王桂英手艺很好,怎么会烧焦。
“你在哪里烧的菜?”
“外面那条街,有那种烧煤的灶,”王桂英瘪瘪嘴,“那个灶好难用,还是柴火好烧。”
刘珉之笑了,王桂英羞赧地将那叠焦菜藏到另一叠卖相更好的后面。
“你吃这个。”
“都挺好吃的,你手艺好,做什么都好吃。”
王桂英眼睛亮亮地笑了。
吃完饭,去隔间冲了凉。
闲下来了,王桂英兴高采烈给他介绍战果。
这张椅子才花了一毛钱,还有扫帚、脸盆、碗筷……林林总总,这个女人竟在一天之内让这个新家运作起来了,这简直是魔法。
刘珉之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模样,心脏噼里啪啦地奏起乐来。
“怎么了?”王桂英不自在道,“是不是我花太多钱了。”
“没有没有,”刘珉之认真地看着她,“你很能干。”
王桂英腼腆地笑了。
床上铺着崭新的褥子,挂着新白的蚊帐。刘珉之躺在上头,抱着怀里的女人,发出满足地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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