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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窘迫 租界里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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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外头开始轰隆隆地响,蝗虫过境似的。
两人才歇下两三个小时,浑身骨头还是硬的,刘珉之迷迷瞪瞪地耿起来。
王桂英也惊醒了,恐慌道:“是不是打过来了?”
“不会,这里是租界,打不过来的。”
刘珉之出去查看动静。
茧房里的人都睡醒了,行军似的地离开巢穴,狭小的楼道被踩的吱嘎响,干劲十足的脚步和奏乐似的。
刘珉之伸手拦下一个:“大哥,这是去哪里?”
“去买米啊。”
“买米?”
刘珉之皱眉,不明所以。
男人上下瞥他:“你新来的伐?”
“……是。”
“快去买米啦,马上没货喽。”
男人匆匆走了,混进其他游走的行人里,只有刘珉之呆呆站在原地。
他肩膀一暖,忙闪回屋里关上门,王桂英扒在他肩头,像只小猫。
“他们都是去买米的?”
“不知道,”刘珉之沉沉道,“租界里面比我想象的乱很多,你今天就呆在屋里,不要出去。”
王桂英乖乖点头,看着刘珉之疲惫地换衣裳。
“不再睡会儿吗?”
“不睡了,我出去看看。”
他在王桂英额头落下一吻,又叮嘱她堵好门不要打开。
小楼里没有窗户,出来才知道是个晴天。
租界里的建筑很美,是那种小巧精致的美。砖石垒砌的严丝合缝、造型纤美,但又极克制的,每栋楼只占一块儿小小的地盘。精致的楼房彼此挨着修建,聚在一起,呈现一张极其精炼的繁华。
刘珉之被阳光和建筑晃了眼睛,几乎忘记自己才从其中一栋建筑里走出来。
他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一起走,走到租界边墙,一辆货车穿过关卡停在那里,正在售卖粮食。
刘珉之看见脏兮兮的米袋,不消说,是陈米。
车上的老板开始喊价,一块银元十六斤,刘珉之咂舌,其他人也极愤怒的,吵嚷着奸商。
那老板却不慌不忙,说什么战事不易,什么他为了把粮食运进来,要疏通多少关节,什么这个价格比其他人卖的都便宜,他可没赚大家的钱。
他说的当然是假话,但战时一切都金贵,不被轰炸的地方金贵,水金贵,粮食也金贵。便是揣着金子银子,也得求着去换成这些能活命的东西。
老板熟练的很,开始挂牌销售,还要限量购买。刘珉之只抢到半袋米,花了两块银元。他两手提着,匆匆离开越来越拥挤的队伍。
“你这个人,要排队的伐!”
“我一直站在这里的呀。”
队伍后来已经开始爆发挣扎,车上的老板大喊大叫不要急,还有货,都能买到。他叫别人不要急,自己却越来越急,人群也越来越乱越来越吵。
刘珉之回到洋楼之间,找人问路,去最近的银行。
“刘先生,您的存折是在河北开的户,这边支取不了。”
刘珉之皱眉:“为什么?我在山西都能用。”
“以前是可以的,但是河北沦陷之后,因为信息阻断闹出过很多误会,所以我行暂时停止这方面的业务,还请您谅解。”
“那我这里头的钱,就都不见了?”
“不是的刘先生,”文员平静地解释,“只是数据出现一些错误,等过阵子我行和河北地区建立联系、信息共通后,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刘珉之挑眉:“怎么建立联系?”
“那是行长和之后河北地区新政府的事。”
文员极礼貌又极冷静,像在说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说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刘珉之掏出另一份存折:“这是我在山西开的户,可以用吗?”
“可以。”
刘珉之揣好银元,在门口拎上才买的半袋米,慢吞吞往回走。
路上他看到了粥铺、水铺,还有澡堂。大概因为住的地方太小,所以生活里的各种需要,都被拆分摊派到外面的一家家商铺里。白天,大家穿梭在不同的商铺里,吃饭、喝水、洗澡、赚钱,满足生活所需;晚上,就留给家庭一小片沉默的睡眠。
刘珉之走进楼道,阳光一瞬间被吞噬了,只剩门洞射进来一点余光。
一楼的庭院里放着几个老虎灶,门房坐在旁边监视,用的人都要收费。他看见刘珉之,赶紧抬起蒲扇招呼他。
刘珉之笑着走过去:“门房老板,早啊。”
“给钱。你昨天住的是大房间,一晚上一元钱。”
刘珉之笑容僵住:“一元?”
“你要是按月租,可以便宜点,一个月二十五元。”
“不过,”门房上下瞧瞧他,“你要长住吗?”
刘珉之摇头,先给了他两块钱。
“张老板来过吗?”
“什么张老板。”
“就是,昨天晚上带我们来的那个人。”
“不认识。”
门房扇着蒲扇,凉飕飕道。
“我劝你自己去找他,那种生意人精的很,用完你就丢的。”
他手里还握着那两块银元,像盘手串似的把玩着。瞧他的姿态,好像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生意人,而是个文人。
刘珉之沉默的点点头,转身上楼。
“咚咚。”
“咚咚。”
刘珉之轻声道:“是我。”
门开了,王桂英半张脸藏在门后,做贼似的将他让进屋,又马上关上门。
“你没事吧?”
王桂英抬起他的胳膊转前转后,仔细检查。
“没事。”
“怎么出去那么久?”
“跑去边界买米了,人实在太多了。”
刘珉之放下半袋米,拆开一看,灰白色的米粒,还混着棕色的麦皮。
他尴尬地笑笑,王桂英也笑了。
“吃些糠不碍事的。”
刘珉之将路上卖的饼和水掏出来,还有些热气,和王桂英抓紧分着吃了。
“我下午去找张老板,看能不能找到。还有沈大哥,他们也在上海,说不定能碰见。”
王桂英乖乖点头,又道:“大哥他,不是也在上海么?”
“是啊,”刘珉之叹了口气,“大哥在打战,也不知该怎么联系他。”
“还有,还有既白。”
刘既白,刘琼越早年结婚生下的独子,也是刘家目前的独苗。他年纪轻轻就在上海读书,已和刘珉之几年未见面了。
“既白现在,应该是12岁。”刘珉之不太确定。
“都13岁了,他是年头的生日,”王桂英道,“我还没见过他呢,就见过他的照片,和你长的很像。”
刘珉之笑了:“他才多大?哪能看出来像。”
“就是很像,和你的照片一模一样,都是瘦高个儿。连爹也说,比起大哥,他更加像你。”
提起刘伯参,刘珉之声音软和下来。
“那爹肯定不开心。”
“为什么?”
“我小时候身体弱,不像大哥身板硬朗。”
王桂英想了想,“好像娘是说过,你小时候经常生病,很让他们操心,还说你小时候被狗吓着都能生病。”
刘珉之来了精神,像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们当爹妈的,怎么尽在媳妇面前说我的糗事?”
“不是的,”王桂英没听出他调笑的口吻,认真解释道,“他们是想让我多知道你的事,好和你好好过日子。”
刘珉之沉默了,握住她的手。
到底,他还是没忍住窥探过去的欲望。
“爹娘还说过什么吗?”
王桂英又断断续续讲了些闲话,突然道:“其实爹和娘很后悔让你出国。”
刘珉之一愣:“为什么?”
“说你小时候太让人操心,长大后又太不让人操心。不让人操心的孩子是不愿意回家的。”
刘珉之胸口钝钝的疼,他敢出国,敢去山西,又敢抛下一切来上海,都是因为有漳县的祖产在支持他。
他一直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他手上热乎乎的,是王桂英的手握住了他。王桂英的身体像一个小火炉,总是冒着热乎气儿。这体质在冬天很抗冻,在夏天却遭殃。现在八月份,还是盛夏,屋子里又没有窗户通气,她肯定热坏了。
“我一会儿出门,你要是无聊可以下楼走走,但是千万不要走远。”
王桂英眼睛一亮:“真的?我可以出门了?”
刘珉之笑着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银元:“我才去银行取了钱,这些给你放着。”
王桂英一看全是银元,忙道:“我用不了这么多。”
“收着吧,租界里头东西可贵了。”
下午太阳收敛了一些,刘珉之出去找人。张老板只给过他一个模糊的地址,他照着问路,来到一处宽阔的大街,两边都是砖石的洋楼,路上还有警察巡逻。
他找人问张老板的住所,却一无所获。
沈承枢就更不用说了,找都不知道该去哪找。有关他的消息只剩一个名字,沈家的工厂在山西还算知名,在上海可没人听过。
租界地盘不小,刘珉之绕了一圈,天便黑了。
他疲惫地往回走,路上买了两碗面,想着一会儿有人和他一起吃面,身上的疲惫似乎变轻一些。
因门房害怕失火,楼道里不许点蜡烛,刘珉之抹黑上了楼,门上却挂着一柄铜锁。
这是门房给每间屋子配的锁,他和王桂英各有一把钥匙。
刘珉之皱着眉头将门开了,屋里干干净净,床上放着他们的包裹和手提箱,桌上是两份白饭,还有一叠小菜。刘珉之摸摸碗,已凉透了。
“桂英。”
他冲外头叫了一声,没人应。
“桂英。”
他加大声音,被隔壁的邻居训斥几句,依旧没人应声。
他慌了,急匆匆地蹬下楼梯,在院子喊:“桂英!”
没人回答,门房扇着扇子出来,呵斥他不讲公德,刘珉之充耳不闻:“你看见我妻子了吗?”
“那么大个活人有手有脚,我怎么看啊。”
刘珉之失魂落魄,边跑边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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