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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重逢 刘珉之清醒 ...

  •   日本军在向南进军,本地的军队被打散了,但没有被歼灭。

      刘珉之的运气很好,他找到了小股残存的部队军,因刘琼越这层关系,顺利得到接见。

      “我可以送您去漳县,漳县之前被日军占领,又被我军夺回,现在还有小队人马驻守。但是我们接到命令,马上就要撤退。保险起见,您最好和我们一起走。”

      “这么快就撤退?”刘珉之急道,“不该派人来支援?”

      长官沉默:“刘先生,您没有见过战场,这里守不住的。”

      漳县已变了个样子。

      住户没了大半,街上不见行人,房屋破败,门户大开,一片狼藉景象。

      刘珉之越走越心惊,到最后越跑越快,准备气喘吁吁停在刘府门前。

      他心死了大半,门匾都已摘了,定是被洗劫过了。

      “娘!”

      刘珉之跑进去,一间屋一间屋地找。

      残渣、废墟,损毁的军装。

      一直走到最后边的柴房,刘珉之双腿发软,跪坐在地上。

      尸体,门房的尸体。

      是了,这位门房早年鳏寡,无家可回,只能躲在这里,然后就被……

      刘珉之不敢细想他遭遇了什么,脏器一阵翻涌,哗啦啦吐出一股酸水。

      他合上对方的眼睛,疲惫地起身往外走,心里却有些卑劣的庆幸。

      只有这一具尸体,那其他人还有生还的可能。

      他去邻居家问门,是空的。

      连问了一条街坊,只得到两句怯怯的我不知道。

      刘珉之四下茫然。

      一个黑黝黝的汉子扛着一袋子红薯,难得在街上见着个人,刘珉之眼前一亮。

      “大哥!”

      那汉子浑身一抖,肩上的土豆哗啦啦掉在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

      刘珉之蹲在地上帮他捡土豆:“大哥,你这是要去哪?”

      那汉子松了口气,和刘珉之一块儿捡。

      “俺想回乡下避难,晓不得能躲过去不。”

      刘珉之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你知道刘府的人怎么样了吗?”

      “刘府?他们家的米都被抢完了。”

      意料之中的事。

      “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部长应该都接走了吧。”

      刘珉之心如死灰,正想离开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熟人,又听那汉子如释重负道:“还好没糟蹋这兜子粮食,这都是自家种的好东西咧,留着给齐神父的。”

      “老齐?”

      “是咧,”那汉子唏嘘道,“多亏了齐神父,那可真是外国来的土地爷,救了咱多少人。”

      刘珉之眼前一亮,一路跑到漳县的教堂。

      总是冷清的教堂如今却反常地拥挤起来。

      鳏寡独孤,老幼妇孺,怯怯懦懦地缩在一起,他们的神色都带着惊恐和悲怆,刘珉之不敢想他们究竟经历了很多。

      刘珉之一个一个穿过他们,一个一个看清他们的脸。

      没有,没有。

      他气喘吁吁的,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在被一点点抽空。

      终于,他失去能量,再也支撑不住自己。

      他跌倒在地,看到黑色的裙摆。

      “吃。”

      玛丽女士拿着木盆在分发食物。

      刘珉之接过面前的水煮土豆,麻木地咬了一口,接着,他三两下将土豆全部吃完。

      真是奇怪,明明以为自己悲怆到极点,但他却很快就恢复了力气。仅仅只需要一个土豆,他就能撇开沉重的感情负担,重新运作大脑,思考起之后的道路来。

      他得去找钱管家,找刘家的几个世交,还要找到大哥的部下,运气好的话,大哥或许已将家里安排好了。

      对。

      刘珉之恢复了神志。

      说不定呢。

      眼前出现熟悉的黑袍,一个宽胖的肚子,赘皮的脖颈,糙红的脸。

      “老齐!”

      刘珉之扑上去拥抱他,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他们又来到那个熟悉的小房间,已没有茶叶了,连碴子也没有了。只得了两杯煮土豆剩的水,刘珉之握在手里,里头飘着碎皮和碎土,尚有两分残温。

      “老齐。你救了这么多人,你死后会上天堂。”

      老齐咧咧嘴,露出个勉强算笑的笑。在这个时间段上,个人的喜乐实在显得太小,战争的阴霾压抑了一切。

      “刘部长走的很匆忙,他是往前线走的,”老齐直接说重点,“剩下的人来不及跑,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漳县失守。然后……他们就杀人,杀了很多人。”

      刘珉之的血又冷了。

      “我母亲……她……还有……”

      “当时,我去刘府接她。”

      刘珉之眼前一亮:“你找到她了?”

      老齐摇摇头,但马上道:“邻居说你妻子把她带走了。”

      刘珉之一愣:“桂英?”

      老齐笑着点头:“她把你母亲接到了乡下。”

      刘珉之一阵狂喜,几乎虚脱在床上。

      日本人急于行军,没有时间扫荡乡下。太好了,太好了,一定都活下来了!一定都活下来了!

      老齐和他碰杯:“你能回来找她们,是个很勇敢的男人,你妻子也是个很勇敢的女人。”

      “哐当。”

      刘珉之迫不及待去找家人,离别时他想去看看马竭,在墓地前站了一会儿。

      旁边已立了许多座新坟,一个半人高的小孩蹲在不远处抓蛐蛐,刘珉之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他蹭一下拍掉刘珉之的手,往远处去了。

      “是小哑巴。”

      是马竭的孩子,该是张婶带着的。

      “他怎么在这?张婶呢?”

      老齐一顿,转向另一座新碑。

      一座崭新的墓,端端正正的,墓前立着一块简洁的石碑。

      张齐氏之墓。

      刘珉之重重叹了口气,在墓前拜了三拜。

      日头已斜了。

      刘珉之坐上颠簸的牛车,垫在手肘下的小提箱咯噔咯噔响。

      “刘少爷,您再忍一忍,且着还有十来里地呢。”

      刘珉之自嘲地咧咧嘴,“这年头,哪里还有什么少爷?”

      “话不能这么说,”那汉子赶着牛车,晃晃悠悠道,“刘老爷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善地主儿,外头皇帝老子再怎么变,咱也不能忘本。”

      刘珉之笑了,和他攀谈起来。

      这男人没什么心眼,家里几口人几只鸡,几岁娶的媳妇几点起的床都抖搂了干净。

      到夜里头,刘珉之已对这人了如指掌,竟在牛车上昏沉沉地睡着了。

      “少爷,少爷。”

      刘珉之边捧着怀里的提箱,边打了个哈欠。

      “到了。”

      刘珉之清醒过来。

      乡下的庄子建的不漂亮,但结实、耐用,石砖垒的踏踏实实,门板也厚实。

      那守门的犹警惕地拦在他们跟前,旁边还有好几个汉子,是一块儿值夜班的。

      那牛累了一天,哼哼唧唧叫了几声,汉子拍拍它的脑袋。

      “老实点!”

      汉子吓坏了,头发丝都不敢乱动。

      一个小伙子打着灯笼先出来,后天是一个带瓜皮帽、花白辫子的老人。老人也才起床,里衣外头披着绸缎的大褂,在乡下很难忽视这通身的气派。

      灯笼打近,忽的,他眼睛睁大:“二少爷!”

      刘珉之喉头一哽:“钱管家,是我。”

      守门的汉子们纷纷变了脸,好声好气领着牛和车夫下去喂饮休息,钱管家则亲自领着刘珉之进门。

      钱管家絮絮叨叨问他怎么过来的,路上可好,刘珉之应了,忙问:“我娘呢?”

      钱管家叹气,刘珉之心里一沉。

      “病的很重。”

      钱管家又道。

      “好在你回来了,能赶上最后几天尽尽孝。”

      他风尘仆仆,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蹑手蹑脚到母亲榻前瞧了一眼。

      不敢点灯,什么也瞧不清,只透着月光看见枕上的头发又白又枯,不像享福的样子。

      刘珉之心头空落落的,又小心翼翼出了厢房。

      “本来老爷死后这一年,夫人就老的很快,又赶上这么个年景,”钱管家唉声叹气,“当初大少爷想送她走的当口,就已经扛不住了。”

      刘珉之脚步沉重,又问了郎中怎么说,怎么用药。

      “这些日子都是二奶奶在伺候,也是苦了她了,她也才歇下不久。”

      乡下的庄子黑漆漆的,星子倒亮,庄子里几间房都住满了跟来避难的伙计,只有一个后院是留给女眷的。

      一个圆矮的女人站在外头,鬼森森的,刘珉之心头一跳,又马上认出她来。

      “……桂英。”

      王桂英不说话,只死死盯着他。

      “我……你还好吗?”

      刘珉之手足无措。

      钱管家抖抖罩着的大褂,道:“我去给二少爷收拾房间。”

      王桂英终于说话了:“怎么收拾?哪还有房间?”

      不知是不是夜太深,她的声音也阴凉的,有些陌生。

      钱管家满不在乎道:“叫那些个伙计腾一间房出来,给二少爷对付一晚。”

      “这么晚别折腾人家了,”王桂英依旧死死盯着他,“叫他去我那屋歇着吧。”

      刘珉之放下手提箱。

      女人有种很强大的能力,不论在什么地方,她们总能把住所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这种能力的男人将之归纳为“家”。

      家是一种神秘的力量。

      刘珉之从前并不在意这种力量,如今或许是因为身体和神经都太过疲累,他对所谓的“家”产生了一种虔诚的依恋。

      “洗澡的热水要现烧,你再坐一会儿。”

      “大夏天的,不用热水。”

      “这个节骨眼生病,可没人伺候你。”

      刘珉之想想也是,乖乖坐下。

      王桂英走来走去,找出来几件男人穿的干净衣裳,刘珉之洗过澡后换上只觉浑身舒爽。

      王桂英已铺好地铺,在地上睡着了,他想了想,没拒绝对方的好意,自己上了床。

      一定是经常拿到太阳下晾晒的被子,宣软的很。

      刘珉之想着,睡了近段时间最好的一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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