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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事变 值得冒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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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幕似乎悬的更高些,阳光与地面隔空相峙,攀附地面的建筑卑微地匍匐向下,一座陈旧的青石大院里,戴眼镜的刘珉之徒然一阵眩晕。
“刘先生,您还好么?”
刘珉之跌坐在扶椅上,眼前青白乌黑,许久身子才听候发落,只见眼前一双纤白的手,正在他额前两颊轻柔地抚弄着,他忙用小臂将其隔开,不自在地又往后靠些。
“我没事。”
“你动作慢点,中暑的滋味不好受,我刚来山西的时候也一样,一见太阳就发晕,只能呆在屋子里躺着。”
“厂里这两天辛苦你们,”刘珉之得了教训,缓慢撑着扶手站起来,“我先把图稿给你。”
“不用,不用,你告诉我放在哪,我来拿。”
“我东西乱的很。”
”那正好,我给你收拾收拾。”
刘珉之不敢再答话,加快速度找出图稿给她,借口要休息赶客。
“刘先生,我给您带的酸梅汤您记得用井水镇一镇再喝,但也别贪凉喝多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我知道了,下次不必带了。”
“好。”
女子笑吟吟地告别,刘珉之悄悄松了口气。
沈承枢的夫人送了客,又回来找他,打趣道:“人家张秘书好心来看望你,你怎么一脸不情愿。”
刘珉之无奈:“嫂子,别取笑我了。”
“我可没取笑你,虽说张秘书结过一次婚,但她人年轻,长的漂亮,做事又能干,你凭什么瞧不上人家?”
沈夫人佯装嗔怒,刘珉之只得求饶:”她很好,很好,都是我不是。”
“你倒说说,你怎么个不是?”
刘珉之又叹了口气,这回说出的话多带了几分真心:“我似乎很不懂得和女人相处。”
他来到山西不过半年,却似乎变了个人。沈承枢新开了个制造厂,刘珉之跟着忙上忙下脚不沾地,连房子都没时间找,一直借住在沈家的大院里。虽然住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但终究叨扰他们夫妻。
“你是个好样的,多的是女人要和你相处,是你自己不情愿。”沈夫人又笑道:“我看,你不如将老家的妻子接过来。你和她过了一年日子,她照顾你你也习惯。”
刘珉之想也没想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刘珉之沉默片刻。
人是大可以被分门别类的,人被不同的空间和时间分割开来,同一个人的不同经历也被分割开来。这种分割自有其道理,他不愿将之混淆。
“她不适合出远门。”
“这样啊。”
沈夫人没再追问。
”对了,明天厂里的经理就要去北京谈生意,你拖他捎的东西备好了吗?”
“备好了,下午我就交给他。”
“正好,我也备了一份薄礼,只是叫你家里人尝尝我们山西的玩意儿们,自家的东西上不得台面,可别嫌不好。”
“嫂子,您的东西怎么会差?”
正念叨着,年老的仆人从另一进院子里过来,浑身素黑,像一个幽灵。
“夫人,刘先生,河北来了电话,说有要事找刘先生。”
刘珉之蹭地站起来:“我这就去。”
跨省电话用到的场合不多,刘珉之知道必然是大哥有要事,可匆匆接起电话,另一头的人却是赵副官。
“赵副官,到底是什么事?我大哥呢?”
“刘先生,刘部长现在军务缠身,他刚刚安排了人马护送刘老太太去山西,叫您在那边接应。”
“哦……”刘珉之愣住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刘先生,”赵副官的声音在颤抖,“要变天了。”
七月七日,东北发生举世震惊的惨案,战争猝不及防地打响,一发不可收拾。
刘珉之仅和刘琼越通过两次电话,加在一起不到两分钟。第一次是交代刘老太太死活不愿离开漳县,他正重新安排汽车;第二次是方才接通,信号便中断了。
收音机里是义正言辞的抗战声明,各地报纸上吵的不可开交,都说日本这次是动真格的。大战一触即发。沈家工厂的生意几日起中断了,购货商说要去南方避难,两三天就家宅一空,小人物都说这是不得了的征兆。
战线的溃败快的骇人听闻,刘母和大哥的消息忽成了断线的风筝,再也飘不出河北。
刘珉之收拾行李,原先准备的礼物是一件也没了,只打包两三件衣服,和各种用得上的身份凭证。为图轻便,只装了只小手提箱。
沈夫人担忧道:“北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军队都撤走了,你还是别过去了。”
刘珉之垂眸。
“嫂子,我没办法,我家在那。”
所有人都想不到北边的防线这样不堪一击,东北之后是北京,之后是河北,再然后……谁也猜不到这把猝然的大火烧到何处才能停止。
沈夫人又道:“你沈大哥没来送你,你别怪他。”
“不会,他要操心的事更多。”
“是啊,底下上千号人都慌了神,”沈夫人叹气,“怎么就突然打起战了?”
刘珉之想找军部,但山西的军部哪怕知道刘琼越的名号,也没空帮忙安排这位他省的少爷,刘珉之只能想其他法子。
沈家工厂的供货早已断了,刘珉之听说本地一位药商打算开货车去河北,这批货的买家本是在北京的,因消息灵通,第一时间就从北京搬到了河北一个还算安全的村庄,眼下来消息求他们务必把药送过去,钱不是问题。
那目的地离漳县不算远,刘珉之央他们搭个便车,到地方了他自个儿再去漳县。
这一路居然诡异的顺畅,几个还有人值守的关卡全换成了军队的人,他们也不查文件,上来就劝他们回去。见劝不动,匆匆问两句话便无奈地放行了。
越往北,形势越紧张,时常能听见呼啸的炮弹声。
有回还在城外,就听到尖锐的警报声一遍一遍地响,司机忙将货车停了,招呼大家下车躲避。
“是空袭,快下车!炸到车子就惨了!”
刘珉之紧跟着跳下车,大家慌不择路地散开,刘珉之跌了一跤,好在没有大的伤口。
他趴在地上,掩耳盗铃地埋头忍耐。
似乎只是几分钟,警报声猝然停了,司机一个个将同伴找回来,刘珉之惊魂未定,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大汗。
货车开的越来越慢,终于,他们被拦下了。
“前面是敌占区,封路了。”
刘珉之神色凝重,众人都慌了神。
“怎么办?还去吗?”
“去,”司机咬牙道,“现在打道儿也晚了。”
他们换了小路,货车在土路走不快,好在再没碰到过危险。
“刘先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分别,司机有些歉意。
“本想顺路送您到漳县的,可是现在……”
“能搭车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刘珉之说的真心实意,和同行的几个人拥抱告别。
“刘先生,万事小心。”
“你们也是。”
“刘先生,”司机又叫住他,“我们几个还是原路回山西,你也赶紧接上老子娘和媳妇就回去。”
刘珉之一愣,点点头。
他并没说过详情,只说是去找家里人。
值得冒战火去找的人,也只有父母和妻子了。
月影昏昏,已不适合赶路,刘珉之找了最近的村落,因着本地口音,很轻易找到一户人家借宿。
乡村的人都淳朴,但环境不敢恭维,床板的四个角都凑不齐,坐上去吱嘎乱响。好在是夏天,裹上条毯子对付一夜便是了。
苦夏烦闷,刘珉之半夜里坐起来,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的光浓的流银,刘珉之盯着小窗外,越看越不对劲。
他起身抄起一根木头,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咔哒!”
门猛地打开,一柄蒲扇也落到地上。
是这户农家的主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睡着了。
刘珉之先松了口气,又皱眉道:“大爷,你坐在这干什么?”
那大爷嘿嘿笑:“夏天蚊子多,俺给你拍拍蚊子。”
刘珉之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仍皱着眉:“不用。”
“你去歇着,去歇着,俺不吵你了。”
大爷怯怯地抄起板凳离开,瞧他那摸样儿,刘珉之终于生出些悔悟来。
“是我不对,多谢你给我扇风,。”
大爷嘿嘿笑着,更快地离开了。
天一亮,他搭牛车去下一个村庄,赶车的又是个老人,皮肤粗粝,衣裳松垮。
因收了两块银元,老人显然很健谈。
“小子,屋里在打战,你还往回走,真是个爷们。”
“你……你晓得县里卖米的刘家吗?”
“晓得啊,这谁不晓得,那大财主。”
“他们怎么样?”刘珉之急切道。
“这谁晓得啊,”老人大大咧咧道,“应该都跑了吧,他们地主老子有钱,有洋车拉着跑,不像俺们庄稼汉,只能烂在地里……”
“你怎么说这种话,”刘珉之怒道,“日本人都打过来了!”
“打呗!”老人是声音突然高了八丈,“我儿子打日本人打死了,大不了我也死呗!”
刘珉之张口无言,最终重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