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茶叶 你从哪里搞 ...
-
第二天,刘珉之神清气爽地起床,意志也回笼了。
王桂英不在房间,他出去找到厨房,果然正在里头忙碌。
他蹑手蹑脚地蹭过去,贴在她身边。
“我瞧这庄子里还有两个婆子,你不用亲自忙的。”
王桂英不置可否:“我看的是给老太太做的这份。”
刘珉之有些尴尬:“哦。”
他愣愣地杵在那里,挠挠头。
“我,我昨晚不应该睡在你屋子里的。”
王桂英停下手里的动作,死死盯着他。
刘珉之硬着头皮继续说:“对你名声不好。”
“啪哒!”
王桂英将手里的家伙重重一撂:“我哪里还有什么名声!”
她是哭着嚷出来的,喊出来了,心也空了,于是转身跑开了。
刘珉之心口钝钝地疼,但他自己也有些扭捏,悄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等王桂英进了屋子把门甩在他脸上,他才被震醒似的。
“桂英,”他趴在木门扇上,低声说,“都是我的错,别跟我生气,不值当。”
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黎明的天色蒙蒙发亮。
当年他刚从国外回到漳县,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思想,他在漳县呆了大半年,灵魂却是飘忽的,总认为自己不属于那个地方。
所以他辜负了亲情,辜负了友情,也辜负了……爱。
刘珉之嗤笑一声。
原来爱不只是西方的实兴玩意儿,原来封建的地方也有封建的人在笨拙地创造它。原来爱不一定诞生于浪漫缱绻,也可能诞生于平淡如水。
可惜,他离开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咯哒。”
门打开了,王桂英俯视坐在地上着他,一个高大的视角,她温厚地像一尊佛像。
“进来吧,别叫别人笑话。”
刘珉之突然笑了出来,但想到她还在气头上,又憋了回去。
王桂英怕哭,背着身不敢看他。
半年前刘珉之回来了,却一心逃离漳县。刘府遭逢变故,男人又走了,王桂英明白自己再呆在刘府名不正言不顺,干脆回到乡下娘家村子。
在民国,夫妻和离也要写休书,但她和刘珉之连婚书都没有,自然也无从谈起休书。
什么都没有变,她又回到从前还是姑娘家的日子,她甚至还是清清白白的,能重新许个人家。
但由奢入俭难,做过了二奶奶的人,就不想再种地了。
刘府在镇上的庄子里有产业,钱管家特意过来安排,分给她些田契,叫她帮着收租。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把田户都给她了,当个小地主似的养着。
她从前嫁的是那样一户好人家。
那样优秀一个男人。
之后呢?
她那个便宜哥哥跑到了云南,音讯全无。
家里空落落的,她突然想,自己和村子里那些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女人没两样儿。她就是这样老旧的乡下女人,除了围着厨房和庭院打转,什么都不会。
也难怪二少爷不喜欢她。
二少爷喜欢聪明的、鲜亮的女人。
外面城里都是这种女人,他摆脱了自己,肯定很开心吧?
突然,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这种感觉久远陌生,她的身体被刺激得过了电似的,却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刘珉之在她耳边发出满足的喟叹:“桂英,我们在一起吧。”
王桂英不受控制地留下两行清泪。
她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她不知道刘珉之对自己是愧疚还是感激。
爱这个东西,除了西洋人,大家一向是耻于去谈的。
刘珉之教过她爱,但是她不能完全理解。
爱和过日子到底有什么差别?
算了,她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放任自己沉溺在男人的怀抱里。她明白,这是她所有可能人生中最好的一种。
时节不太平,漳县离东北太近,也不安全。
刘珉之派人去联系军方,想乘他们的车去山西。
人老病的时候,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刘母对刘珉之的一举一动时刻警觉,一定要他片刻不离呆在身边。
“儿啊,你去说啥了?”
“娘,没事,就吩咐点事情。”
“儿啊,有你大哥的信没?”
“还没呢,大哥忙的很。”
派出去的伙计回来了,刘珉之给母亲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离开时还好好的,回来她却发了好大脾气。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屋里头!”
“娘!”
“我不走!”
“咱不走,咱不走,啊。”
刘珉之拍肩捶背地哄着,老人终于安静下来。
晚上,刘珉之和王桂英在屋里商量。
“娘还是不乐意走。”
刘珉之翻了个身,毫无头绪。
“实在是这里不安全,县里面那个样子可把我吓坏了。这里虽说是乡下,但还是离日本人太近了。”
“留在家里不安全。可路上那么折腾,娘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是啊,”刘珉之叹气,“我也愁呢。”
王桂英支起上半身,挨着刘珉之的胸口问:“真的要去山西?”
“那边总比北方安全。而且沈家的基业做的很大,各行各道都有门路,应该没有问题。”
刘珉之也支起脑袋,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王桂英轻笑:“当然,女人跟着家里走。”
刘珉之徒然轻快起来,将她枕在怀里。
第二天,刘母死了。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藏了一瓶农药,瞒着所有人了结了自己,她如愿死在了老家,不用经历之后动荡的一切。
特殊时期,丧事一切从简,刘珉之匆匆忙忙将母亲安葬,意识到父母双亡,自己再无归处。
一切才刚刚开始,广播里播放战报的频次变低了,生怕重复不好的消息。报纸也是沉闷的,整个版面都没有图画,全是黑压压的字。
刘琼越依旧音信全无,刘珉之不再犹豫,带上王桂英去山西。
钱管家不愿走,留下来看顾剩下的伙计们,手脚健全的青壮力大多跑了或参了军,只剩下这群老家伙抱在一起。
他们在身后送行,一张张熟悉的脸像重叠的山峦一样飘远了。
王桂英浑身不自在地缩在军用货车上,一刻不敢离开刘珉之的视线。
车上颠簸,两个人互相支撑着彼此打会儿瞌睡,片刻就被颠醒了。王桂英红润的脸隔天就发了黄,眼窝下头挂着两道黑。她捂嘴打个哈欠,懒腰都不敢伸。
车上还有其他人,刘珉之悄悄给她按了按肩膀。
再回去,山西却也变了个样子,能跑的人都跑光了,城里看不见大户人家,只有聚众彷徨的民众。
王桂英紧紧牵住刘珉之的手,不敢偏头,只愣愣地跟在刘珉之身后走。
刘珉之护着她穿过人群,两个人风尘仆仆地到达沈家的青石大院。
“管家,管家!开门!是我!”
刘珉之扣了好几下门环,许久才有人应声。
一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打着哈欠:“谁啊?”
刘珉之一愣:“你是?”
男人不耐烦道:“主人家走了,留我看门的。”
“走了?”刘珉之心道不妙,“什么时候回来?”
“等战打完就回来了呗。”
男人半死不活地应付完,又轰的一声关上大门。
“诶你等等!我是住在这里的!我姓刘!”
“这我管不着!”
“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我叫他们联系你!”
“上海!上海!”
刘珉之愣愣站在大门口,只觉夏风寂寥。
他手上一暖,一回头,看到王桂英正担忧地看着他。
对,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强打起精神:“我们先去朋友家里借住一晚。”
“嗯。”
王桂英连连点头。
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盯着陌生的床帏,怎么也睡不着。
“我不该带你出来的。”
刘珉之枕着脑子,轻声说。
“我没想到是这个样子,这才……十几天。”
他又辩解道。
“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太原很热闹,很安全,很多警察巡逻……”
刘珉之不再说话了,一个温热的脑袋贴在他胸口,仿佛在默默地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经中间人介绍,刘珉之他们还是住进了沈家的宅子,仆人都已遣散了,只剩下几个看门的,也不会干活。
刘珉之看着那几个衣衫破烂的守门人,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区分。
消息灵通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这些不值钱的听天由命。
“喝点水吧。”
刘珉之看着眼前的热茶,轻轻尝了一口,茶叶的清香短暂地驱散了阴霾,让他的神志都清楚了一些。
刘珉之一口气喝干,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从哪里搞的茶叶?”
“灶房里,我想着大户人家东西多,急着要走肯定带不完。过去一看,还真有好东西。”
王桂英重给他倒满,又要出门,刘珉之叫她:“别忙了,坐下歇歇。”
“马上。”
刘珉之边喝茶边看着窗外发愣,小一会儿,王桂英又从边上过来了,她没进房间,而是提着水壶茶杯去了外院。
茶水分到几个守门人手里,几个人轰轰隆隆说了会儿话,没一会儿,传来两阵儿粗生粗气的笑声。
刘珉之一口一口把热茶喝完,站起来走出去。
战争不会停止,八月份,全国各地增援上海,展开决战。
到处都是报告,广播和报纸一天更新好几次,各方消息都说自己才是最新最及时的。
刘珉之在山西还剩下一些人脉,请他们留意刘琼越的消息。
刘琼越在漳县算号人物,放在全国的局势里,也只是流在前仆后继的名单中寥寥过去。部长?委员长?军长?五花八门的名单争相报告,每个人都急切地浏览,好往里头寄托一点胜利的期望。
“刘先生,我这边有您兄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