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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落定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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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夕抬起头,看着毕扬,眼睛里的光复杂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她没有感激,反而低声骂了一句:“不是说了不要来,你来做什么?疯了?快走!”
毕扬弯下腰,把十夕从木笼里扶出来,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就这一次,你们先走,马车在城外,骑马过去。”
十夕抓住她的胳膊,手指抠进她湿透的袖子里:“你解决不了的!后面还有巡防营,还有五城兵马司,你一个人——”
“我全都准备好了,”毕扬把她往杨均逸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万无一失,晚点我去跟你们会合。”
十夕还想说什么,常肃已经翻身从另一边跳下囚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十夕踉跄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毕扬”,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
毕扬看着他们跑远,直到常肃把十夕扶上均逸的马背,杨均逸翻身上了另一匹,两匹马冲开雨幕,朝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口的混乱还在继续。司明和石冬冬已经把几个差役打翻在地,椒二娘和椒三娘正在驱散剩下的行人。
毕扬把剑上的血在袖口上蹭了蹭,转过身,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被雨洗得发亮的石板路。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和铜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面正在被敲紧的鼓。
差役们眼睁睁看着十夕和常肃消失在雨幕里,一个个瘫坐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领头的差役挣扎着爬起来,指着空荡荡的囚车,声音又急又哑:“完了!完了!刑部钦犯,光天化日被人截走了!你们等着,这是死罪!满门抄斩的死罪!下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毕扬把剑收回鞘里,从囚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她的靴底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泥点,落在差役的裤腿上。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居然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官爷,您先别喊,您这一喊,动静可就大了。您想想,囚车走到半路被人截了,您押解不当,这罪名是您的还是我的?您回去如实禀报,上头第一个问的就是您怎么走的路、怎么值的差,到时候挨板子和牢狱的,怕是不止劫囚的人。”
差役的嘴张了张,脸色变了又变,可到底没被这几句话唬住。他把肩膀一抖,甩开毕扬的手,梗着脖子道:“你少在这里胡搅!是你们人多势众,是你们动手截的囚!你们的罪责更大!我不过是个当差的,上头怎么罚我,我认了,可你们这些劫囚的,一个都跑不了!”
毕扬没有恼,她把剑从腰间抽出来,拄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剑柄上,身子微微前倾:“官爷说得对,我们的罪责是大。可您再想想,这事从头到尾,您是不是也挺冤的?您一大早起来,冒雨押人,没招谁没惹谁,偏偏有人要来劫。您打也打不过,拦也拦不住,是不是?”
差役没接话,但目光里的火气明显矮了一截。
毕扬继续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我听说这回押的是杀章相的人。章相是什么人,您比我有数。他死了,满朝上下,真替他伤心的有几个?您这一路押着人走,心里就没想过,这差事接得冤不冤?”
差役的神色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
毕扬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想,她偏过头,朝司明和石冬冬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分头朝街口两头快步走去。
那些还没被疏散干净的摊贩和行人,有的缩在墙根底下看热闹,有的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司明走到最近的一个摊贩面前,一句话没说,抬手在他后颈上一按,那人便软了下去,被司明轻轻放倒在地上。石冬冬那边也动了手,一个、两个、三个,从近到远,把街口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打晕放倒。椒二娘和椒三娘从旁协助,把已经倒下的行人拖到墙根底下,免得被人踩到。
整条街安静下来,雨水还在下,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倒了一地的行人身上,把他们的衣裳一点点洇湿。
远处的铜锣声还在响,可那声音被雨幕隔了一层,听起来又闷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几个差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那个领头的喉咙上下滚了两下,想喊,却发现自己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怕,他们只是晕倒了,只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咱们的谈话,”毕扬转过身来,走到他面前,把剑从地上拔起来随手在袖口上蹭了蹭,“官爷,我这里有个两全的法子,不知您可要听一听?”
差役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干得像砂纸:“你……你说。”
毕扬抬起手,朝街边那辆拉生猪的推车指了指。她随手一挥袖,袖风扫出去,那辆推车的底板应声裂开,木片四散飞落,露出底下的夹层。
夹层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衣裳黢黑,脸也被炭灰糊得看不清面目,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只胸口各有一处极细的刀口,血迹早已干透。
差役看了一眼,猛地别过头去,脸色青白交加。
毕扬说:“用这个去替换他们俩。到了刑场,您就说路上遇到劫囚的,您怕人被劫走,当场把人杀了,人是您杀的,首级还在,刑部那边验明正身,您交得了差,我们也走得脱,两全其美。”
差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毕扬没给他机会,把剑轻轻一横,搭在他颈侧。剑身上还带着方才的血,凉丝丝地贴着他的皮肉。
“官爷觉得如何?”
差役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闭了闭眼,终于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大了会碰到剑锋。旁边几个差役早就瘫在地上,见领头的点了头,也跟着乱糟糟地点了起来。
石冬冬走过来,弯腰把那两具尸体从推车里拖出来,一手一个,拎到囚车上放好。
毕扬收了剑,朝差役们抱了抱拳,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调子:“那就多谢官爷了,不好再耽搁,可以上路了。”
差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拉了拉车,车轮沉甸甸地转了起来。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从街尾那排铺面的方向传来:“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差役们猛地回头。
街尾一间杂货铺的顶棚不知什么时候烧了起来,火苗从屋檐底下钻出来,被风一吹,呼地窜高了一截,浓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方才那些被放倒的行人一个个被烟呛醒,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火光,听见喊声,顿时乱作一团,拎着水桶的、端着盆的、扯着嗓子喊人的,全都朝那间铺子涌过去。
差役的领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拉着囚车,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走水了!快救火!”
他这一声喊出去,混在满街的救火声里,再也没有人分得清哪一句是差役喊的,哪一句是百姓喊的。
火光映着雨幕,浓烟混着水汽,整条街乱成了一锅被搅浑的粥。而毕扬已经退进了那条窄巷,身影被雨和烟吞没,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串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越来越远。
城外三里,官道旁的一处高坡上,几匹马被拴在坡下的老槐树底下,雨水顺着马鬃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泥洼。坡顶的杂草被雨压得伏在地上,贴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毕扬一行人站在坡上,朝京都的方向望。
雨已经小了些,从方才的细密如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可城头的方向却有一团浓烟从屋脊之间升起来,灰黑色的,在雨雾里散得极慢,像一坨化不开的浓墨被水洇开了边。
毕扬偏过头,问道:“你们放了多大的火?怎么到现在还在冒烟?”
椒二娘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水从指缝里滴下来,她语气很笃定:“放心,我们挑的是远处那间废了的旧染坊,前后不挨着人家,只烧了那一个院子。烟大是因为染坊里头存着半屋子干染料,烧起来烟浓,可火势不会连片。我们走的时候,火已经快压住了,不会出事的。”
椒三娘站在她旁边,把手里那两支银簪重新插回发间,衬着她的脸比平日还俏了几分。
“这回的事真好玩。扬儿,下回再有这样的好事,你可一定要叫我,别只叫司明那个闷葫芦。”
司明站在坡顶另一边,棉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往一侧飘。听见椒三娘的话,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先把银簪上的毒卸干净再说,方才若是伤了自己人,看你怎么收场。”
椒三娘朝他做了个鬼脸,正要回嘴,石冬冬在旁边开了口。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拧来拧去,神色却不轻松:“换囚那事,我总觉得不踏实。那几个差役吓是吓住了,可万一到了刑场,见了上官,心里一慌,把实话都倒出来怎么办?”
杨均逸站在他旁边,把马缰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他身上的甲胄还湿着,可整个人比方才在街口动手时松快了许多。
“不会。那几个差役如今最怕的,就是上头追究他们押解不当。人死了,他们还能说是当场击杀钦犯,有功无过。人要是活着被劫走了,他们就是失职。你说他们是愿意领功,还是愿意挨罚?况且那两具尸体烧得面目模糊,谁也认不出来,刑部那边收了首级,验明正身,这桩案子就算结了,他们没理由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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