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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行刑 京 ...

  •   京城这一日天阴得厉害。

      从五更起,雨就没停过,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半空里筛着一面永远筛不完的细粉。

      屋檐上积了一夜的尘泥被雨水泡软了,顺着瓦楞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石板的接缝里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水线。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远处宫墙的朱红都被雨雾泡得发白,像是褪了色的旧绸子。

      囚车从刑部大牢的正门出来时,天刚蒙蒙亮。车轮碾过湿透的石板路,木轮箍了铁,每转一圈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四名差役分列两侧,腰间佩刀,肩上扛着杀威棒,步子迈得整齐而慢。车上的木笼没有顶,雨丝直接落进去,把笼子里两个人的头发都打湿了。

      十夕和常肃背靠着背坐在木笼里,每人手腕上锁着一副重枷,连脖颈也被铁链锁在车栏上,动作稍微大些,铁链便哗哗地响。

      十夕的头发湿了一半,几缕贴在额角上,左颊那道浅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条浅浅的河沟。常肃坐在她侧后方,肩膀抵着她的背,替她挡去了从那一侧灌进来的风。

      “你早上吃的太少了,只喝了两口粥。”常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混在车轮和雨声里,只有她听得清。

      十夕望着街边的檐角,随口道:“我看你饿得很,怕你不够吃。”

      雨丝落在她发顶,慢慢地洇开一小片深色。常肃想伸手替她把那缕湿发拨到耳后,手刚抬起来,锁在腕上的铁链便哗啦一响,差役立刻看过来,他只好把手放回原处。

      十夕望着街,忽然开口:“到那儿就直接开始是吧?不用再等了?我腿都站酸了。”

      常肃说:“确实起得太早了,但这种事都讲究个时辰,估计到了还得等。”

      囚车慢慢地拐过一条街,街市正从清晨的雨里醒过来。卖豆腐的推着独轮车从巷口出来,车板上搁着两屉刚出笼的豆腐,热气在雨里散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隔壁面摊的老板正往灶里添柴,锅里的水翻着花,一把细面撒下去,拿长筷子一搅,捞起来盛在粗瓷碗里,浇上一勺酱色浓汤,撒几粒葱花,递给坐在桌边的第一个客人。

      客人背对着街,端过碗,低着头喝汤,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抬起头来。十夕的目光正好扫过去,对上了那张脸。

      自从解散折柳堂之后,十夕再也没见过司明,临走之前,她给了司明一笔钱,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某个小县城里盘一间铺子做买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怎么会在这?

      十夕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敢出声,也不敢碰常肃,只把眼睛死死地钉在司明脸上,直到囚车从面摊前慢慢地过去,那张脸被甩在身后,混进了灰蒙蒙的雨里。

      她的手在铁链里攥紧了。

      囚车又走了一段。

      街边一间首饰铺子刚卸了门板,两个姑娘一个穿淡青襦裙,一个穿藕荷短袄,正指着店里的东西说着话。

      差役吆喝了两句让她们让开,两人回头,十夕看到了椒二娘和椒三娘的脸。

      囚车碾过她们面前的石板路,两人同时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混着好奇和避让,扫过去便低下头继续挑簪子。

      十夕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囚车继续往前。

      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口有一家肉铺,案板上摆着半扇新宰的猪肉,老板正操刀剁肉,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一个年轻公子站在铺前,把一块碎银子搁在案板上,和老板聊起天来。他侧过身的那一瞬间,十夕看清了那张脸。

      石冬冬,比上一次见面长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不再是那个站在紫雁门山门前说要报仇时还带着稚气的少年。

      他朝囚车扫了一眼,目光在木笼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拎着肉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雨雾里。

      十夕的呼吸急促起来,如果说一开始看见了司明还算得上巧合,那么后来陆续看到的椒二娘,椒三娘和石东东绝对不是巧合。

      常肃也发现了,他碰了碰她的胳膊,铁链响了一声,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对上了。

      十夕没有出声,只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囚车继续走,十夕的脑子里却已经翻过了无数个念头。

      司明、椒二娘、椒三娘、石冬冬——这些人散在天南地北,彼此不相干,怎么会全在这一天、这一条路上、这一场雨里,像算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心里浮起一个名字。她不敢想,可那个名字像一颗浸了水的种子,一冒头便疯长起来。她想起昨夜那锅难吃的烩菜,想起那坛陈年花雕,想起常肃肩上的温度,想起自己在厨屋里写下的那封信。

      她以为自己走得干干净净,把所有人都摘出去了。

      可如果它也来了呢?

      囚车猛地停住了。

      前方街口,几匹快马横在路当中,堵了个严严实实。

      马上的人穿着甲胄,为首的那个正翻身下马,朝拦路的差役走过去。

      十夕从木笼的缝隙里望出去,看见杨均逸的背影。他正朝差役抱拳行礼,脸上堆着笑,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往差役手里塞。

      差役的领头收了银子,脸色却仍旧沉得像雨天的屋瓦:“让开!这边在执行重要公务,误了时辰你们担得起?”

      “对不住对不住,崇州卫所来京禀报公务,不知道今日有军爷们当差,实在冒犯,还请行个方便。”均逸笑着道歉。

      正说着,后面又来了一辆推车,车上摞着半扇生猪,血水混着雨水从车板缝里往下淌,推车的老汉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肉铺等着下锅呢!”

      三路人马在窄窄的街口挤成一团,马匹打响鼻,差役骂骂咧咧,推车的老汉把车把一横,跟旁边看热闹的行人吵了起来。雨还在下,人声、雨声、铁链声、马蹄声搅成一片,街口一时乱得像一锅被捅开了盖的沸粥。

      十夕坐在木笼里,看着那片混乱,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她慢慢转过头,朝街口另一侧的屋檐下看去。雨幕里,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不同的方向朝这边靠拢。

      雨幕里靠过来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司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兵器,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看起来仍是那个只跟算盘打交道的账房先生。可他的步子比从前快了很多,棉袍底下露出一截黑铁色的靴尖,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钉子。

      他身后是椒二娘和椒三娘,椒三娘手里攥着两支银簪,簪尖在雨里泛着幽冷的光。椒二娘腰间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口露出半截短刀的刀柄。

      石冬冬从巷子那头绕出来,手里拎着方才在肉铺买的猪肉,肉还滴着血水,被他随手一抛,砸在街边的水洼里。他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刃不长,却厚,砍在铁器上不会崩口。

      四个人从三个方向朝囚车围过去,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差役们终于反应过来,领头的拔刀大喝:“什么人!刑部押解钦犯,闲人退避!”

      可他的话还没喊完,司明已经欺到了他面前,一掌切在差役的腕骨上,佩刀应声落地。石冬冬的短刀从侧面劈来,磕在另一个差役的杀威棒上,震得那人虎口发麻,棒子脱手飞出去,砸在街边的豆腐摊上,把两屉嫩豆腐砸了个稀烂。

      椒三娘往街口撒了一把粉末,白粉混着雨雾散开,几个想凑上来看热闹的行人忽然连打了几个喷嚏,眼前发花,纷纷往后退。

      椒二娘挡在行人面前,一边挥短刀逼退想冲上来的差役,一边朝身后喊:“都退开!刀剑不长眼,伤了我可不管!”

      杨均逸站在马旁边,嘴里还在喊“对不住对不住,诸位让一让,别伤了百姓”,可他的手早就按在了刀柄上,脚下不动,眼睛却盯着每一个差役的动作。

      但凡有哪个差役想去捡地上的兵器,他就“不小心”地往前迈一步,用马身子挡住;但凡有哪个行人被挤得往刀口上撞,他就“恰好”伸手扶一把,把人推往安全的方向。

      差役的领头被石冬冬一刀背砸在肩膀上,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嘶声喊道:“反了!你们这是截囚!是死罪!老赵,快去衙门报信!快!”

      一个差役扔了杀威棒,转身就往巷口跑,脚步又急又乱,踏得水花四溅。

      他还没跑出三步,一道剑光从雨幕里穿出来。

      剑穿过了他的肩胛,干脆利落,像扎进一块软泥。老赵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往前一扑,倒在了水洼里,血从肩头涌出来,被雨水冲成淡红色,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了下水道。

      毕扬从雨里走出来。

      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月白的中衣被雨水浇透,裹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手里的剑还在滴血,可她的步子不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田里拔完了一垄草,走过来歇口气。她越过倒地的差役,径直走到囚车前,抬手一剑,木笼的栅栏应声而断。又是两剑,十夕和常肃身上的铁链齐齐断开,铁环落在车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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