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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永别 毕 ...

  •   毕扬虽然嘴上说着拒绝,却还是第一个凑过去。

      只是筷子还没伸进碗里,先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把糖和盐弄混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了头。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踩到了一块活的地砖,不知道该吐还是该咽,最后囫囵吞了下去,默默把筷子放下了。

      杨均逸跟着尝了一口,没说话,端起旁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子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眉毛动了一下,也没发表意见,只是把筷子搁回桌上,很自然地去夹旁边那碟酱菜。

      只有常肃,端着碗,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那锅烩菜往嘴里送,吃得极认真,虽然吃得慢,但一直没有停,直到碗底见了空。

      毕扬看着他,忍不住打趣:“她都卸任多久了,早不是你的堂主了,你还怕她不敢说实话说难吃?”

      常肃放下碗,抹了抹嘴,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很:“我说的是实话,好吃。”

      十夕靠在厨屋门框上,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把眼尾那道浅疤衬得柔和了不少。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又进了厨屋,把灶台收拾干净了。

      夜深了。

      毕笙第一个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最后整个人挂在杨均逸胳膊上,嘴里嘟囔着“我不困”就睡了过去。杨均逸把他抱进侧屋的床上放好,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出来。

      院子里又喝了一轮酒,十夕从厨屋里翻出一坛陈年花雕,说是当年折柳堂还在的时候存的,一直没舍得喝。

      几个人围坐在月光下,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又脆又轻,毕扬喝得最多,也最快,她的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几杯下去,耳朵尖先红了起来,说话也开始没了顾忌。她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给大家舞一趟剑。

      “你哪来的剑?”子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仰着头看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剑也能舞。”

      毕扬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空手摆了个起手式,步子一错,整个人旋了出去。月光底下,她白色的中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的白鸟,带起的风把院角的树叶都震落了几片,可她到底喝多了,脚下不如平日稳当,转了两圈之后,重心偏了一下,整个人往左侧歪了过去。

      她歪倒的时候,视线已经模糊。

      天旋地转间她看见常肃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酒壶,正仰头往嘴里倒。子期坐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土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笑得满脸都是光。杨均逸站在桌边,一只手扶着酒坛子,另一只手在拍巴掌,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十夕从厨屋那边走出来,她走到常肃身边,侧了侧身,靠在了他的肩上,她的脸微微偏着,朝着毕扬的方向,嘴角弯着。

      毕扬想朝她笑一下,可嘴角还没来得及动,脚下的地面就翻了过来。她整个人往下一沉,在最后一瞬间,她看见常肃猛地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肩上的十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不相信,是慌,是毕扬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神情。

      然后她就摔在了地上。耳边是子期跑过来的脚步声,急促得像鼓点,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日,毕扬是被常肃摇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纸里透了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嘴里又干又苦,浑身酸软得像是被人拆了又重新拼了一遍。

      她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外衣都没脱,鞋倒是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前。

      常肃站在床边,脸色白得发青,眼下两团深重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看见毕扬睁眼,没等她开口,先说了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不见了。”

      毕扬愣了一下,不见了?谁?

      她花了几息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明白,然后猛地坐起来,头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床沿,咬牙忍过那阵眩晕,问:“什么叫不见了?”

      毕扬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墙站稳,胡乱套上鞋,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常肃跟在她身后,脚步急而重,踩得院子里的碎石沙沙作响。

      毕扬先去了十夕昨夜睡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推开来,屋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正,像是这间屋子从来没有人睡过。桌上干干净净,连一只杯子都没有。窗户关着,闩得好好的,从里面插着。

      “我醒来就是这样,”常肃站在门口,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马车还在,她的东西也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毕扬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又退出来,穿过院子,往厨屋走。

      常肃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说:“我在山上找了一圈,没有。子期已经去山下问了,均逸带着笙儿还在侧屋睡着,我没叫醒他们。”

      毕扬冷静下来,回忆起昨晚十夕的一举一动,她边想边推开厨屋的门。

      灶台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那口烩菜的锅刷好了,倒扣在灶台上。碗碟摞得整整齐齐,抹布搭在灶沿上,一切都规规矩矩。她的目光从灶台扫到案板,又从案板扫到窗台,最后落在灶膛边上。

      灶膛里的灰是冷的,可灰面上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被人翻动过。她蹲下去,伸手拨开那层灰,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两折,用一块小石子压着。毕扬把石子拿开,抽出里面的纸。纸上的字不多,是十夕的笔迹,潦草却清晰。

      “扬儿,我去京都了,两条人命总得有人担,我去正合适。折柳堂已闭,门派之仇已报,我这个闲人没什么好遗憾的,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好好生活,别来找我。常肃就交给你了,以后每年给你父母烧纸时也给我带一份,就够了。”

      毕扬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蹲在灶膛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常肃站在她身后,从她的肩上看见了纸上的字,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她昨晚出来之后,后来都干什么了?”毕扬问道。

      “后来……她也喝了不少。你们散了之后,她还坐在桌边,我就过去问她要不要去休息。她说再坐一会儿,我就在旁边陪着,后来她酒劲上来了,说了些话,然后靠在……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他讲完了,抬起眼看毕扬,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厨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什么东西。毕扬忽然想起昨夜最后那个画面。

      十夕从厨屋出来,走到常肃身边,靠在他肩上,朝着她的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竟是十夕给她的最后一个表情。

      看来她早就打算好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那一别意味着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平常一样过了最后一个晚上。

      毕扬攥着怀里那封信,指头按在纸面上,把折痕压得更深。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身后传来动静,常肃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急而乱,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没觉得疼似的,一步跨出去,直奔院子外面。

      “站住。”毕扬叫住他。

      常肃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去哪?”

      “京都,”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语气,干净得像一把刚擦过的刀,“找她。”

      毕扬站起来,走出厨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山坡那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的泥地上,弯弯扭扭的。

      “她说了,不让我们去。”

      常肃转过身来。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又冷又硬。他看着毕扬,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她,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完,转过去,继续往院子外走。他的步子比方才更快了,快得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

      他绕过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穿过半掩的院门,身影被山坡上的晨雾吞了一下,又露出来,最后越来越小,直到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上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草。

      毕扬站在原地,没有去追。怀里的信纸贴着她的心口,十夕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离别。

      她抬头看那条下山的路,看着常肃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融进山道的尽头,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风从山坳里涌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8章 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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