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弓九久

265、缠斗 子

　　子期从田垄那头快步走过来，鞋底沾着一层湿泥，裤脚上也挂着几根碎草。

　　他走到毕扬身侧，没有看林立，先看了杨均逸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常出现的责备：“均逸，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里带？你师姐不是交代过你吗？”

　　杨均逸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他看看子期，又看看毕扬，张了张嘴，解释道：“林大人说自己同师姐之前在盟会上相识，路上也同我说起当年和师姐见面的细节，说还去紫雁门找过你，我才带他上来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子期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偏过头，看了林立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被人重新包装过的旧货。

　　“这位是林大人，从前是章相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当年万壑盟会上，他替章相送过贺礼，在盟会上走了一圈，和谁都打了照面，和谁都不算认识，带着人过来差点要了解了所有江湖中人，真是毫不气派，”他顿了一下，朝林立微微抬了抬下巴，“如今林大人高升了，换了官服，看着倒是比从前气派多了，只是我记性不太好，只记得林大人的官威，不记得和我们有什么交情。”

　　他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一口一个“林大人”，一口一个“从前”，却把“章相的人”四个字像戳印一样按在了林立身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均逸听完，脸色先是白了一瞬，随即涨红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盯着林立，声音比方才高了好几度，像是要把胸口那股被愚弄的火气全喷出来：“林大人，你骗我？你利用我带路上山，还说什么是来叙旧的？你到底是什么来意？你把我杨均逸当什么了？”

　　林立站在原处，脸上的笑意连收都没收一下。

　　他听着杨均逸的质问，像是听一阵风吹过耳边，风过了也就过了。他甚至没有看杨均逸一眼，只是很随意地整了整自己袖口的折痕，然后朝杨均逸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冷的客气：“多谢杨大人带路，杨大人也在朝廷当值，日后同在官场，总归有见面的时候，杨大人放心，我自会考虑留你一条命。”

　　杨均逸被他这话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过了几息，他才咬着牙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声音沉下来，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气，“林大人，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也注意我杨均逸是什么人。崇州卫所的人马就在山下，你若在这里做什么过分的举动，我不管你是几品官，你得先过了我这关。”

　　林立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像看一个还没搞清楚局面的孩子。他没有回答杨均逸的话，只轻描淡写地说：“杨大人，别管这么多，因为你管了，也没什么用。”

　　话音未落，毕扬先听见了脚步声。

　　那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密密麻麻，像洪水从远处漫上来，又像有一张巨大的皮鼓被无数人同时敲响。

　　她皱了一下眉，没有慌张，只是伸手把子期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然后看向林立，语气居然还是轻快的：“林大人，我何德何能，让你带这么多人过来？”

　　她话音刚落，那些士兵便冲了上来。打头的是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军士，从矮坡的四面同时涌出，黑压压一片，把整块菜地围得像铁桶一般。

　　他们的衣甲颜色统一，是京城卫所的制式，手里的兵器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刺眼。毕扬粗略扫了一圈，一百多个，也许还多些。

　　所有人站定的那一刻，周围的鸟雀全都惊得飞进了林子深处，菜地边上那几棵老树的叶子也被兵甲带起的风震得簌簌直落。

　　杨均逸的脸彻底白了，他手下那十几个兵早就被他遣回去了，如今山下卫所的人马一时半刻赶不上来。他站在林立身后，看着那一圈黑压压的甲胄和刀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可他到底是武将，慌了一瞬之后便稳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卑不亢：“林大人，崇州地界是我的辖区，你带兵入我境内，没有知会卫所，现在又带人围山，这是什么规矩？你若轻举妄动，来日上峰问起来，我杨均逸第一个写折子参你。你不要忘了，这里是地方，不是京都，你卫指挥使的手伸得再长，也得看看这地方的规矩。”

　　毕扬把锄头从地上拔出来，随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她看向林立，声音平平淡淡的：“林大人究竟为何而来，想做什么，不妨直说，这么多人围着，捏死我们不过是片刻之事，只是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那也太冤枉了些。”

　　林立等她把话说完，才慢慢收起了脸上那点笑。他看着毕扬，目光沉下来，像一口被搅浑的井终于安静了，露出底下又冷又硬的水面：“毕扬姑娘说笑了，你如此高的武功，若是没有做完全的准备我们又怎么敢过来，你在新年夜里，合家欢乐的时候，对我家相爷动了手，就应当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人来给相爷报这个仇，如果我今日失败了，也会有别人再来。”

　　子期接过话说道：“章相暴毙，我们也是前不久才听说，十分震惊意外，但你说那是毕扬动的手，我们不认。最后一次离开京都时，我们答应了章相不再入京，这几个月一直在崇州山上，新年也是在这里过的，林大人若不信，我们也没有旁的办法。鹤尘倒是想多问一句，不知林大人可知道，圣上派了谁查办章相的案子？查到什么进度了？”

　　林立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又像是懒得搭理这层薄薄的遮掩。他偏过头，看着子期，语气像在和一个说了谎却不承认的孩子说话：“王公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骗人就没意思了。章府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满府上下几百号人，后院的暗牢连着三道暗门，能悄没声进去把人杀了又全身而退的，这世上能有几个？我不用查，也知道只有毕扬姑娘做得到。”他把目光重新移回毕扬脸上，“我今日来说明来意，算是尽过礼了。现在，可以动手了吧。”

　　杨均逸立刻往前拦了一步，声音急切却还稳着：“林大人，你听我一句！你今日带兵围山，这事情已经不小了。若真是要拿人，也该有个正经的公文，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你空口一句报仇，就带一百多号人上山围人，这不合律法。再者，我杨均逸虽是地方武官，可也不是摆设，你若真在这里动了手，我今日拦不住你，明日我就递折子进京，把这事原原本本写上去，到时候你林大人头上顶的，可不光是私调兵马的罪名，还请三思！”

　　林立听完，连头都没朝他偏一下。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毕扬脸上，像猎人盯着已经围住的猎物。

　　毕扬把锄头往地上一拄，一手扶着锄柄，一手随意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黑压压的兵，又看了一眼林立，脸上居然露出一种没所谓的神情。

　　她把锄头在手里又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看我做什么？这么多人，我又好久不练功了，打不过你们，你要抓就抓吧。”

　　林立盯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不确定。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她下一句。

　　毕扬果然又开口了：“不过我要多问一句，你们抓我，什么由头？抓去哪儿？”

　　林立看着她，隔了一息才答道：“自然是抓回京都，认罪处置。”

　　毕扬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像是被太阳晒暖的溪水，不冷，却也不热：“认罪？我没罪，这个由头不行，还有别的原因吗？”

　　林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愣了一瞬，那目光里原本笃定的东西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一晃。

　　他本想说“报仇”，可“报仇”两个字方才已经说过了，毕扬不认。他抿了一下嘴，又换了一个说法：“那就是怀疑你是凶手，你是嫌疑之人，总可以吧。”

　　毕扬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那姿势像个干完农活准备收工回家的农妇。她偏着头看林立，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嫌疑人？那更不行了。怀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拿人？你要是没有别的由头，还是请回吧。我这垄地才翻了一半，明日还要接着干呢。”

　　她说完，真的转过身去，朝子期招了招手，像是真要走了。

　　林立的脸终于挂不住了。他站在原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腔里那口气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堵着，此刻再也按不下去。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从牙缝里炸出来：“动手！”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