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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毙命 话 ...

  •   话音未落,一百多个兵甲同时动了。

      最先扑上来的是前排的刀手,十几把长刀同时朝毕扬身上招呼。毕扬连头都没回,只将肩上的锄头往下一沉,锄柄在身周画了一个浑圆。

      一圈锄风扫出去,像平地卷起一阵旋风,前排的刀手被这股力道震得齐齐往后一仰,刀锋偏了方向,脚下也乱了步子。可这些人到底不是寻常的府兵,被震退之后只顿了一息,后面的人便补了上来,两翼包抄,脚下踏着一种极有章法的步点,像棋盘上落下的子,一步接一步地把毕扬围在当中。

      毕扬把锄头横在胸前,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叶子,从两道刀锋之间旋了出去。

      她落地之后不再留手,锄头当棍使,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对手的腕骨和肘弯上,只听得几声闷响,几把长刀脱手飞出,插在田垄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可这些兵士的底子比她预想的要硬,被她打退一波,便换阵形再上,刀盾交替,进退之间几乎没有破绽。

      毕扬皱了下眉,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这一次她不再收着,锄风所过之处,兵甲像被狂风吹过的麦子,一排接一排地倒下去,可倒地的人马上爬起来,从侧面再扑上来。

      她一个人对付上百个精兵,打了一盏茶的工夫,额角竟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杨均逸在边上看得心头火起,终于按不住,拔了刀冲上来,一刀劈开围在毕扬左侧的两个兵士,和她背靠着背站定了。两个人并肩打了一气,把围上来的人逼退了几步。

      可林立也在这时候动了,他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光一闪,直取毕扬的面门。

      毕扬侧身让过剑锋,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林立的手腕,顺势一翻,那把佩剑便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稳稳地落在毕扬掌中。她没有用剑,而是用剑脊在林立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把他拍得连退了三步。

      “你最近练得不错,功力涨了不少。”毕扬把剑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像是在夸一个后辈。

      林立的脸涨得通红,他空着手,胸口被那一下拍得发闷,可最让他难受的是毕扬那句话。

      他被激得乱了方寸,脚下步子一错,竟不再和毕扬正面缠斗,目光越过她,朝田垄那头扫了一眼。

      子期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杂草,正看着这边的打斗。他没有动手,因为毕扬方才把他推到身后,他站的位置离战圈有几丈远,看起来安全得很。

      林立忽然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绕过了毕扬,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去,直奔子期。子期抬起头,看见剑光朝自己劈来,他愣了一瞬,脚下想动,可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竟一步也迈不开。

      眼看剑锋就要落到子期肩上,一阵风从侧后方压了过来。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一道黑色的身影贴着地面掠出,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在林立身后骤然拔起,一掌劈在他后颈上。掌风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短促,像一截湿木被斧头劈开。

      林立连头都没来得及回,整个人往前一扑,剑从手中飞出去,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手脚摊开,再也没有动。

      毕扬转过身,看见那个黑袍人站在林立倒下的地方,缓缓收回了掌。她穿着一身黑,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段脖颈。风把她袍角吹起来,露出底下沾着尘土的靴子。

      那人伸手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秀气的脸,左颊上一道浅疤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每次来你都在跟别人打架?”十夕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嫌弃。

      毕扬看着她,露出笑意,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活水冒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拄着,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那些围在四周的兵士看见林立倒下,又看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袍人,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前排的人往后退了两步,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整个阵形乱成了一锅被搅散的粥。有人低声说“林大人没反应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山坡那边挪。

      十夕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那点嫌弃的神情收了起来,换了一种更冷、更干脆的东西。

      “还不走?”她说,“想跟他一起陪葬?”

      前排一个领头的兵士壮着胆子喊了一句:“我们有这么多人,不怕你一个!”

      十夕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那一按看起来轻飘飘的,像在按一只飞过眼前的蛾子。

      可三丈外那个喊话的兵士像被人从胸口推了一把,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身后三个同伴身上,四个人一起滚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十夕又抬起手,朝另一个方向按了一下。又是一声闷响,两个兵士同时倒地,连叫都没叫出来。

      满场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前排的兵士扔了手里的兵器,转身就跑。后排的人被他们一冲,也乱了阵脚,有人还想去扶地上那两个同伴,被十夕扫了一眼,手一缩,也跟着跑了。

      上百号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山坡上涌下去,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连甲都解了扔在地上,铁片和兵器丢了一地,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零碎的光。

      不到片刻,山坡上便空了。只剩下林立和他方才插在地上的那把剑,还有满地被踩得稀烂的菜苗。

      十夕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毕扬拄着锄头站在田垄中间,头发有些散乱,额角挂着薄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熟稔。

      “你说你,杀个人惹出这么多事。”她说。

      毕扬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锄头尖在地上一戳,整个人往锄柄上一靠,眯着眼看十夕,语气里那股子调侃像刚从坛子里倒出来的老酒,不冲,但后劲足:“到底是谁年前大老远跑到京都,让我去助她一臂之力的?现在倒说起我来了。”

      十夕把兜帽往后一撩,露出整张脸来,左颊那道浅疤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她没接这个话茬,只偏了偏头,朝子期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毕扬,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认了。

      毕扬也不追着这茬往下说,换了个语气问她:“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人传信,让我把笙儿带回来吗?”十夕抬手把散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得像在收刀入鞘。

      毕扬听了这话,目光越过十夕的肩头往山坡下扫了一圈。来路上空空荡荡,只有被踩烂的菜苗和几把丢在地上的刀。她眉毛往上一挑,露出个疑问的神色。

      十夕看懂了她那一眼的意思,随口道:“我在山脚看着不对劲,就先上来了,常肃带着笙儿坐车上山,还有一会儿。”

      话音刚落,杨均逸从旁边插了进来。他方才一直站在几步外,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出声:“你把你弟弟交给别人养?”

      他看着毕扬,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兄似的责备,眉头拧得像打了结的麻绳。

      毕扬偏过头看他,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只是把锄头在手里换了个方向拄着:“笙儿自己不愿意跟着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就不喜欢我,一见我就躲,跟十夕反倒亲近。再说,跟着十夕比跟着我好多了,吃香喝辣的,”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数,“十夕手里有折柳堂留下来的几间铺子,一年到头光收租就够吃半辈子。笙儿跟着她,天天有肉吃,有糖葫芦啃,换季就做新衣裳,屋里烧的是银霜炭,用的碗都是景德镇的青花瓷。跟我在这山上,一年到头吃的是自己种的菜,穿的是补了又补的旧袄,连块像样的点心都要走十里路下山去买。”

      她数完,把手一摊,像是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杨均逸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不甘心,嘴硬道:“毕竟和十夕不亲,又不是亲生的,哪里能一样……”

      十夕听到这里,不乐意了。她转过身来,双手抱胸,把杨均逸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割人,但硌得慌。

      “我怎么跟他不亲了?他是我师弟留下的血脉,我师弟当年跟着我学艺,后来走了,把孩子托给我,我不养谁养?总比跟你亲吧。他前阵子发高烧,是我整宿抱着他,拿凉帕子敷额头,敷到天亮他退烧了,我两只胳膊都僵了。冬天怕冷,我屋里先给他烧上炭,他夏天怕热,我拿扇子给他扇到睡着。你说我不亲,你问问他自己,跟谁亲?”

      杨均逸被她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反驳的话来。

      子期站在旁边,已经把手里那把杂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紧不慢地开口:“别在这儿争了,先回去吧,笙儿他们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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