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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元宵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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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均逸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你忙完了?”毕扬一回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的,像山间解冻的溪水,一下子漫出来,“怎么这个点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子期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走过来把门推得更开些。他脸上的表情比毕扬淡定一些,可眼角那点藏不住的松快也是真的:“来得正好,汤圆刚下锅,腊肉也炒好了。你先坐,我去给你添副碗筷。”
杨均逸没说话。他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摆了四碟菜,两荤两素,一壶酒,三只碗,三双筷子。他扫了一眼那三只碗,心里的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他抬起眼,看着毕扬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到他面前,看着她脸上那副什么事都没有、比过年还高兴的表情,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低而沉:“章相死了,是不是你干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灶上那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在空中散成一片薄雾。窗外的风把梅枝的影子吹得在窗纸上晃了晃,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毕扬把手里那碗汤圆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杨均逸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慌,甚至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她只是把两只手拢在胸前,十指交叉着搁在桌沿上,看着杨均逸。
“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她问。
“今日,加急密旨,从京城一路送到崇州。”杨均逸盯着她。
“都是十多天前的事了,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毕扬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白胖的圆子浮在清亮的汤里,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她轻轻吹了一下,把飘到面前的热气拨开,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被风吹过的水。
杨均逸终于压不住了。他把手往桌上一拍,那碗汤圆被震得晃了一下,汤水差点泼出来:“这么危险的事,你自己就去做了?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的后果?万一你没有得手,万一章相府的人发现了你,万一你被抓住——你以为还能像上次那样全身而退吗?你如今是卸了任、没了紫雁门的人,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谁能替你兜着?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灶上的火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毕扬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子期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添火的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毕扬。他脸上没什么着急的神色,像是对这场面早有预料,也像是对毕扬有足够的信心。
毕扬等杨均逸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被质问后的慌张,反而带着轻快的揶揄:“大过节的,说什么打打杀杀,听着怪吓人的,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你还能坐在这里吃上我们做的汤圆,说明什么事都没有。你啊,就安心忙你的公务,等开春了,山上那几块地就要翻土了,我今年打算种些菜和豆子,可没空再招待你了。”
杨均逸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瞪了她好几息,胸口起伏着,火气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就是发不出来。
“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毕扬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却半点认输的样子都没有,反倒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好好好,是我。我去了趟京都,把他杀了,这不刚回来没几天你就来了。”
杨均逸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得比方才更紧了:“真的?”
“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不是你不信,说是你还是不信。我看你今天不是来过节的,是专程来找不痛快的吧?说吧,谁又惹你了?”
杨均逸没有被她的插科打诨带偏。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太大了。你知道章相是什么人吗?他在朝中说一不二,六部里有一半的人是他提上来的,地方上但凡有大事,不先报到他府上,折子连御前的门槛都摸不着。去年的河工银两,前年的西北军饷,再往前的盐铁改制,哪一件不是他一手拍板定下来的?他是有不对的地方,可眼下有多少事还在等着他点头、等着他划线、等着他定盘子?你偏偏挑在年节底下动手,他一死,那些事谁来管?折子递上去,谁批?”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额角那层从山下一路带上来的薄汗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灶上的火苗被他这通话说得好像也矮了一截,在灶膛里缩成一小团温吞吞的黄。
子期把手里最后那根柴添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均逸,你方才说的那些,句句都在理。章相那个人,确实是把持了太多事,朝中离了他一时半刻转不动,这也是真话。”
他顿了一下,给自己和杨均逸的杯子里也添上酒,酒液在杯口微微晃了一下,映着烛火的光,像一小汪琥珀色的月亮。
“可你仔细想想,你收到密旨是什么时候?今日。今日是元宵,章相死在新年夜,到今天已经半个多月了。半个多月,快马能从京城跑到崇州两个来回。他死的消息,不可能今日才从京城发出来。方才送密旨来的人,多半是年前就已经在路上的最后一拨,各州卫所里知道消息早的,怕不是上旬就得了信。若是朝中真乱了、真转不动了,这半个月里早就该有动静了。你看崇州城里,今日的元宵过得比往年还热闹几分,卫所里除了你接到了密旨,可有什么别的加急公文?可有调兵的信符?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京都已经稳住了。”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把那番话最后的边角也抹平:“况且,年节底下本就是一年里政务最少的时候,该封的印都封了,该休沐的都在休沐,各部各省的折子本来就压在节后才批。章相死在年节里,是坏,可也是坏里头最不坏的时候。你信不信,如今朝中那几位侍郎,怕是已经连夜把年后的公务重新分派过了。没了章相,他们未必转得比从前慢多少,说不定还快些。”
他说完,朝杨均逸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笑:“所以,你与其在这里拍桌子,不如先把这碗汤圆吃了,凉了就坨了。”
杨均逸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半天没吭声。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圆,又抬头看了看子期那张不紧不慢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底没找到可以反驳的缝隙。
毕扬在一旁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把杨均逸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端着碗,已经吃掉了小半碗汤圆,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碎,脸上的神情像是一个已经把功课做完了的孩子,在等另一个磨蹭的同窗赶紧收拾好一起放学。
“杨将军,咱们能开始吃饭过节了不?还是你还有别的指示?要是没有,赶紧吃完这碗,我好收拾桌子。”
杨均逸看着她,眼里的火终于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从接到密旨那一刻起就压在胸口的东西,全在这一声里吐了出来。
“我只是担心你们。”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也软了很多。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刚要去夹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灶台看到床铺,又从床铺看到窗边,最后落回毕扬脸上。
“笙儿呢?怎么不在?”
毕扬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绷紧又慢慢松开。
她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只汤圆舀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含糊糊地说:“他出去玩儿了。”
杨均逸的筷子停在半空:“跟谁?去哪儿了?”
“你别管了,总之他安全得很。要是知道你元宵回来,我肯定让他早点回来见见你的。下次做什么提前跟我说,别老搞这种突然袭击。”
杨均逸没有接话。他盯着毕扬的脸,那目光像一把被拉满的弓,不射出去,也不收回来。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灶上那锅剩汤还在小火上咕嘟着,细碎的泡从锅底翻上来,又破掉,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他就你一个亲人了。”杨均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钉在桌面上,“你们俩都在这,江湖上还能有什么可靠之人?你把他丢给别人,我看你是不想管他了。”
毕扬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眼睛里的光不再是方才那种没心没肺的亮,而是另一种,更沉、更硬的东西。
“废什么话,从你进来就没一句好话,有完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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