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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死讯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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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扬接了盟主印信的第二日便召开了万壑盟会。
那日紫雁门山门前挤满了各派来贺的人,旗幡招展,锣鼓喧天。
毕扬站在台阶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那卷文书。
“万壑盟会,自今日起取消。各门各派不必再向盟会缴纳份银,也不必再受盟会调遣。江湖事,江湖了,各谋生计,各守本分。”
满山哗然,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当场骂出声来。
毕扬没有理会。她将文书折好,交给身旁的弟子收着,转身回了山门里。
那些喧哗声在她身后滚了一阵,也渐渐散了。
一年之后,紫雁门的银杏又黄了一遍。
毕扬卸任那日,门中弟子在议事堂前列了一排,从堂前一直排到山门口,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几个年长的弟子几次想开口挽留,可看着毕扬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像茶壶里倒不出来的茶渣,只能一遍遍地温着。
逼样走出议事堂的时候,廊下站着子期。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布行装,肩上背着一只旧包袱,手里牵着两匹马。马是毕扬从山下集市上买来的,一匹老实的枣红马给她骑,一匹灰白相间的花马给子期,两匹马都低着头,嚼着廊下花坛边的草。
“都办妥了?”子期问。
“办妥了。”毕扬答。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门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毕扬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山道那头快步跑来。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皮革带,腰带上挂着一柄短刀,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旧靴。整个人跑得有些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喘息着在两人面前停下。
“石冬冬。”毕扬认出了他。
石掌门去世后,黟峰门由门中几位长老暂时代管,听说石冬冬白日练功、夜里研习门务,小小年纪便已经撑起了半个门派,他今日来送行,是孤身一人来的,身边连个随从都没带。
“这就走了?之后去哪儿?”石东东说道。
“自然是回崇州,家里的地都荒了好久了。”毕扬轻松说道。
“我来送你们,无论如何,你的恩情我记着。家父去世之后,若是没有你出手相助稳住门中那几位长老,黟峰门如今是什么局面还不好说。”
毕扬摆了摆手,说不必挂怀,那是顺手的事。
石冬冬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毕扬,认真得像是在门中宣誓:“不过,杀父之仇,我是要找你报的。虽然我如今打不过你,但我会好好练功。十年打不过,就二十年,总有一天要跟你讨个说法。”
他这话说得又硬又直接,像一把刚从炉火里取出来还没开过刃的铁胚,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烫。
毕扬身后的几个弟子脸色一变,有人甚至把手按上了剑柄。
毕扬却没有恼,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极浅极淡,却实实在在是笑了:“行,地方都告诉你了,你练好了过来便是。”
石冬冬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毕扬会这么答,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和我在京城见到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我一直都这样,”毕扬朝他莞尔,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谢谢你来送我们,难得有个人过来。”
石冬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问:“我记得你还有个师弟,他不来吗?”
子期在旁边替马紧了紧肚带,随口道:“均逸最近接了新的差事,忙得很,他在那边接我们。”
“哦。”石冬冬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退后一步,再次朝毕扬行了一礼,这一次比方才更郑重,弯腰的时间也更长。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两人一眼,转过身,沿着那条铺满银杏叶的山道走了。
毕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金黄的树影里,翻身上了马。子期也上了马,两人并辔往山下走。山风从谷底往上涌,将满山黄叶吹得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雪。
年底的时候,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新年夜,章相在府中设宴,宴请的是几个外放回京述职的旧属。席间推杯换盏,满座皆是奉承。
章相喝了不少酒,中途起身去方便,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的灰衣人。三人沿着府中回廊慢慢走,廊下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天井里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在雪夜里格外清冽。
行至后花园的假山旁时,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来得极快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梅树梢上掠过。两个灰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风已经穿过了章相的胸口。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手扶在假山石上,指节压进青石缝里,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往下滑。另一个灰衣人扑过去扶住他,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章相最后的视线落在天井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中,那里又一阵风掠过,将梅枝上最后几瓣残花吹落,轻得像两枚没有温度的雪。
府里的大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消息传出去,满朝哗然。
章振上了折子,说堂兄猝然离世,自己哀痛难支,想借送灵柩回老家安葬的机会,一并辞官告老。折子递上去之后,满朝都以为圣上会准。
可圣上批了四个字:“不准告老。”
只说章相故去自己也十分痛心,然新晋内阁学士胡康国年纪尚轻,办事虽有章法,但朝中大事还需要老臣们多看着点。章振不再多说什么,收了折子,继续当值。只是从那年冬天起,他的背更弯了些,走路也慢了很多。
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元宵。
崇州的街市从正月十三就开始热闹了。九曲溪沿岸挂满了灯笼,有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从闽地流传过来的竹骨纱灯,灯面上画着山水人物,风一吹便滴溜溜地转。
街上有卖糖画的小贩,用铜勺舀一勺热糖稀,在石板上三两下便勾出一只凤凰;有卖元宵的摊子,锅里的水滚得翻白,糯米团子在水里沉浮,捞上来盛在粗瓷碗里,撒上一小撮干桂花,甜香能飘出两条街去。
崇州城外的群山在夜色里笼着一层薄雾,黛色的轮廓被满城灯火映得柔和而遥远。山道上的积雪早已融尽,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远处灯火的光,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银线,从城郊一直延伸到山里。
杨均逸是初更时分回到崇州的。
如今任了崇州卫所的指挥同知,从三品的武官,管着崇州周边几县的练兵和缉盗。
年前他刚忙完冬季操练和年底的巡检,休沐几日回了趟老家,今日刚回卫所。人还没进衙门,传令的兵卒便追了上来,说京城来了加急密旨,在堂上等着他。
杨均逸接过密旨的时候,手指是冷的。他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扫了一眼抬头,目光很快顿住了。
密旨上只寥寥几行字,说章相于新年夜暴毙,死因蹊跷,朝中震动,着各州卫所严查近日可有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士入境,特别留意前折柳堂及万壑盟相关人等动向。
后面还写着什么,杨均逸没有看完。他将密旨折好,揣进怀里,转身便往堂外走。副将在身后叫他,他没有应。他牵了马,从卫所的后门出去,翻身上马,朝城外山上的方向疾驰而去。
崇州城里的灯还在亮着。
元宵的烟火从城墙那一头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光色,又缓缓落下去,像一场极短暂的星雨。杨均逸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城南的巷子,掠过溪边的灯笼,最后消失在通往山上的那条小路尽头。
到山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元宵的月亮升得早,又圆又亮,挂在松梢上头,像一盏被谁挂在树杈上的银灯。山道两旁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碎石和枯黄的草根,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解冻之后的潮润气息,混着松脂和梅花的暗香。
越往山上走,崇州城里的灯火和喧闹就越远,远到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筛着细沙。
杨均逸牵着马,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上走。路还是老样子,只是路边多了几棵新栽的梅树,枝干还细,花朵却开得密,白瓣黄蕊,在月光下像落了一树的碎雪。他绕过那棵老松,看见小屋的灯亮着。
窗户纸上映出两道影子,一个在灶台前忙活,一个在桌边摆碗碟。有说有笑的,听不太清,但那种热闹像被灯油浸过一样,从窗纸的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风从山谷里涌上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也把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送进他鼻子里。是腊肉炒蒜苗的味道,还有一锅炖得浓稠的鸡汤,混着糯米的甜香。
毕扬正背对着门,往锅里下汤圆。她挽着袖子,腰间系了一条灰扑扑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往锅里拨汤圆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些白白胖胖的小团子弄破了。
子期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干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添,添一根便抬头看她一眼,嘴里说着什么,毕扬便回头瞪他一下,嘴角却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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