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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血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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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说这些,你撑住!”章相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像一条被风吹紧的旧绳。
他抱着阿萤的手在抖,他那么稳的一个人,满朝文武面前从不失态的人,此刻十根手指全在抖,抖得连阿萤肩上的披风都拢不住了。
阿萤却不看他了,她的目光从章相脸上移开,慢慢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一个方向。她伸出手,指尖朝那边够了够,够不到,又够了一下。
十夕跪在几步外的血里,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可她知道阿萤在叫她。
她拖着身子往那边挪,每挪一寸,地上便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用身体在石砖上写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朱笔。她挪到阿萤面前,握住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阿萤的手冷得不像话,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不是让你回去了吗?”十夕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送出来,“你跑过来做什么?”
阿萤看着她,眨了眨眼,眼里居然还有一点调皮的光,像深冬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灭的萤火:“我……我怕你跑了,不教我了……我不放心,”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没有血,只是很累很累地往上抬了抬,“你答应过我的……功夫……”
十夕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去,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的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阿萤的手腕上,温热的,像要把那点正在散去的体温重新焐回来。
“就……就这么想我教你?”她问,声音断得厉害。
“想啊……”阿萤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得像一片羽毛在水面上漂浮,随时会沉下去,“你说你脸受了伤……我还没看呢……我猜你面具底下……一定很好看……”她的指尖在十夕掌心里轻轻一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松开了什么。
十夕没有犹豫,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将覆在脸上的面具缓缓揭下来。
火光下映出一张秀气的脸,眉是远山眉,鼻梁挺而窄,唇色因为失血而泛着灰白,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是清秀干净的,像一柄被收在鞘中太久的剑,一旦露出来,刃上还带着寒光。
左颊的旧疤,从颧骨斜斜划到耳根,在光斜照下浮现,眼角挂着泪,泪痕未干,把她那点惯常的英气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剖开之后的、赤裸的自责和苍白。
阿萤看着她,目光缓缓描过那道伤疤,又描过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终于弯上去了,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果然……好看。”
十夕低下头去,把额头抵在阿萤冰冷的手背上。她的声音抖得像一片在风里被扯碎的叶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你的,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阿萤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替她擦眼泪,可手指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虚虚地搭着。
她喘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亲切,好像早就认识你了……”
她说完,目光从十夕脸上移开,慢慢转到章相那边。
章相正跪坐在她身侧,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紧紧按着她肩上的伤口,仿佛只要一直按着,血就不会再流,人就不会走。阿萤看着他,眼里那点调皮的光慢慢软下去,化成一种近乎撒娇的哀求:“父亲,可不可以答应我,放他们走……”
章相没出声。
“放他们走,”阿萤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弱,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答应我。”
章相低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字:“好。”
阿萤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满院的火把好像都矮了一寸。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十夕脸上,呼吸已经浅得几乎听不见了,可她的嘴唇还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对了,不是还有个大秘密要告诉我么……明日……教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阿萤的眼睛慢慢阖上,手从十夕掌中滑落下去,落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彻底平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十五六岁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眉眼都是安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十夕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都白了。她低下头去,嘴唇贴在那只已经冷透的手背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也一起挤出去:“我现在就告诉你,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我就告诉你,我不骗你,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想看什么我都给给你看……”
她的声音断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了。
满院的风还在吹,火把还在烧,可一切都静得可怕,连炭火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血在砖缝里慢慢凝固,变成一种暗而沉的褐色,像一条已经干涸的河。空气里只剩下冷,深秋的夜风穿堂而过,把院子里的血腥气吹得又淡又薄,却吹不散任何一种东西。
章振赶到的时候,阿萤已经被赵勉抱走了。赵勉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抱着人走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像把一个易碎的瓷器捧进了无光的匣子。
章振看见满院的兵、满地的血,看见子期正搀着毕扬从地上站起来,看见常肃背着十夕,十夕的头软软地垂在常肃肩上,面具还攥在她自己的手里,手指没有松开。
章振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想质问,可他的目光落在章相脸上,那些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章相还站在原地,背微微佝着,像一株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树。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再发号施令,火光将他脸上的纹路映得又深又重,像一夜之间被人用刀重新刻过。他站在那里,和方才那个挥斥方遒、谈笑间布下天罗地网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章振走上前去,低声道:“堂兄,我扶你进去歇歇。”
章相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起一只手,声音干涩得像是从一截枯木里挤出来的。
“我答应了阿萤,放你们走,”他顿了一下,像在把那句话最后的尾音咬断,“走了之后,这辈子不要再入京都,江湖上的事,凡与我无关的,我不管了。”
他说完挥挥手,径直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灰衣人和护卫们默默地收刀,列队退开,像潮水从岸边退去。火把一支一支地熄了,院子里的光一层一层地暗下来,最后只剩下檐下那几盏风灯,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
子期扶着毕扬,一步一步往院门走。
常肃背着十夕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子期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章相已经不见了,只剩章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间,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一个月后,章相在朝中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
他借皇上御笔,将户部三名侍郎中两名连贬三级,发配岭南,工部两名主事被查办下狱,罪名是“贪墨河工银两”。
满朝上下都知道这三名官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章振的人。
章振递上去的折子被他留中不发,章振求见,他推说身体不适,从前在朝堂上并肩站过的堂兄弟,从此形同陌路。
他在朝中越发只手遮天,有人说他连后宫那边也打点得妥妥当当,圣上对他几乎言听计从,连御史台的人都绕着他走。
他比从前更冷,更硬,更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所有朝臣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三个月后,黟峰门的石掌门和南障门的胡掌门相继离世。
坊间传闻,两人死前都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有人好奇曾去门下打探,却没有问出什么线索。
折柳堂在两位掌门下葬之后的第三日便宣布闭堂,所有折柳弟子撤出江湖,那座位于南山的折柳堂总楼,从此大门紧闭,门前的石阶被秋叶盖了一层又一层,再没有人扫过。
江湖遭遇这样的变动,人心惶惶,一时间众说风云,有人说十堂主大仇得报人一松病逝了,有人说她去了北边换了别的生意做,也有人说她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继续活着。
万壑盟会的盟主之位空缺了一年,各门派推来推去,推不出一个众望所归的人。
有人重提毕扬,说她接手紫雁门之后门内井井有条,说她为人公正,处事有度,说她与折柳堂交好,又与各门各派都无旧怨,也曾师从岩曲门下弟子毕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
推选的名帖一张一张地送到紫雁门来,堆在她案头,压了案上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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