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0、刀光 毕 ...

  •   毕扬听着,只觉那些话像一层一层的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发抖的膝盖和死死绞在一起的手指,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茫然和认命的表情。

      没有一个人辩解,没有一个人喊冤。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只把目光落在地上,像在等她开口,像在等她给他们一个痛快。

      她忽然就明白了,章相根本没打算让她从这些人嘴里问到任何东西。因为这些人不会说,也不敢说。

      他们或许是当年被利用过的人,也可能只是在岩曲山下讨过生活的普通百姓,被章相用几句话安上了同谋的罪名。他们像一张张被强行塞进她手里的牌,轻飘飘的,却让她怎么都甩不出去。

      章相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慢慢加深了,似乎已经知道她此刻什么也做不了。

      十夕躺在她怀里,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子期和常肃还被捆在网里。满院都是刀。她一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可毕扬没有如他所料地沉默。她忽然低头,从十夕腰间摸出那半截被血浸透的青布帕子,轻轻盖在十夕的伤口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最边上那个吓得最厉害的小姑娘。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扎着一条粗辫子,正一个劲儿地哭,哭声压在喉咙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过来。”毕扬叫她。

      那姑娘吓得一抖,差点跪下去。可毕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并不凶,只是很慢,很轻,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别怕,我不伤你,你过来,帮我一个忙。”

      “她让你过去你就去。”章相微微侧了侧头,像有了点兴致。

      那姑娘颤巍巍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毕扬面前时,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毕扬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那姑娘一哆嗦,却没有挣开。毕扬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腕脉上,又把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脉门上,转头看向章相。

      “习武之人与不习武之人,脉象天差地别。任你再会装,只要运力一探,血气走向,沉浮虚实,全都瞒不住。师门有一门辨气的法子,只要将真气送进去,对方若练过功夫,丹田必有回响。若没练过,真气只会石沉大海。”毕扬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说他们当年替你做眼线、传信、探路。可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练过武。一查便知。”

      她抬起头,迎上章相的目光:“若他们真是你的眼线,从岩曲山门到你的府邸,中间要过多少山路,避多少耳目,一个全无功夫的人,凭什么替你办这些?你方才说他们拿了钱就各奔东西,可他们为何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等着你今夜派人把他们抓来?你不过就是料定我无法反驳,想拿这些人的命来填这个案子。”

      满院静了一瞬。火把还在烧,风还在吹,可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

      章相看着毕扬,脸上那点被戳穿后的笑意反倒收了,沉下来,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无声却激得四周波纹荡开。

      他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毕扬跪在地上,膝下是十夕的血,怀里是十夕的命,眼前是满院的人、满院的刀,还有一张在火光下纹丝不动的脸。

      她知道自己带着伤,十夕躺在血里,常肃和子期还被捆着,这是她手里最烂的一副牌。她想起章振书房里那句话——你哪怕像贞贞一样,求求我,万一我就同意了呢。

      她抬起头,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楚得像在公堂上念状纸:“江湖也好,朝廷也罢,道理是一样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认了岩曲的事,就该有个交代。”

      章相听完,像是觉得这话既熟悉又好笑。他轻轻嗤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反问:“杀人偿命?那十堂主当年杀了那么多人,她又要怎么偿?”

      毕扬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十夕的眼皮紧紧闭着,面色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可她的手指在毕扬腕上握得却十分有力。

      毕扬心中一动,明白十夕已经恢复不少。

      “她动手之前都做过调查,”毕扬重新抬起头,声音极稳,像一根绷紧到恰好的弦,“她杀的是恶人,杀过人的恶人,手上沾过血的恶人。她借私人恩怨动手,可从来没杀过一个无辜。你要替她数,也得先问问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无辜,如今他们的后人若是有一分脸面站在你面前,你让他来替他们说话。可你抓来的这些百姓,连你养的刀都没摸过,你叫他们如何认?”

      章相没有反驳。他望着毕扬,目光沉沉的,像在琢磨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在看她。风声紧了,火把被吹得猎猎作响,满院的人影也跟着一阵乱晃。

      “你想怎么样?”她反问章相,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倒豁出去的火气,“你认了,又不认,你抓了人,又拿些不相干的人来充数,你到底想怎么样?”

      章相看着她,像是终于看够了一场无趣的戏。他轻轻开口,正准备说话。

      就在他开口之前,十夕的手指极快地动了一下。

      一直被人押着跪在偏侧的常肃猛地挣动,那绳子勒进肉里他也不管,整个人像一头被压到极限终于崩断的野兽,带着押他的人的刀一起往前扑。他撞开两个护卫,用手肘砸在另一个人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清楚楚。

      章相脸色一变,刚叫了一声“拿住”,毕扬已经从地上暴起。她不等身边的刀落下,矮身一旋,用肩膀硬生生撞开最近的一把刀,顺势把十夕从地上抄起来,往旁边一推,推到子期那边。子期的网早就在混乱中被毕扬先前挣断的那一股绳头勾开了一道口子,他正拼命从里面往外钻。

      十夕借着被毕扬推出去的力,撞在子期身上,可就在那一撞里,她借着子期的肩膀一撑,整个人像一只折翼后突然回生的鹤,腾空而起。她的左肩和腹部都在流血,血顺着她的衣摆甩出去,在火光中画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她越过人群,越过刀,越过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只剩下一掌,左掌。她的右臂已经废了,可她的左掌还稳,稳得像一柄脱手的剑。

      一掌直取章相面门。

      章相身边的灰衣人同时动了。但常肃已经扑上来,用一条还没断的绳子缠住其中一人的脖颈,将他硬生生拖倒。毕扬也到了,她抢了一把刀,挡在另一名灰衣人面前,刀锋相抵,火花四溅。

      十夕的面前只剩最后一层空隙。

      她看见了章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冷意,却没有恐惧。她掌风拍到,离他的胸口不过两寸——

      一条人影不知从哪里冲出来。

      阿萤不知何时折回来了。她的身影小小的,单薄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纸,从侧边扑出来,扑在章相身前。

      她的双手还张着,像要抱住什么,又像想挡住什么。十夕的掌风已经收不回来了。那一掌落在阿萤胸口,闷得像一记重鼓。

      阿萤整个人被掌力震得飞出去,撞在章相身上,又滚落在地。她的嘴唇瞬间失了颜色,胸口塌下去一块,连一声痛都没喊出来。赵勉从后面追上来,跪下去扶她,可阿萤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再没有抬起来。

      章相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女儿,脸上的神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平静和冷硬,只剩下一种极深的、像被火烧过又冷下来的东西。

      他抬起手,身边的人立刻将十夕、毕扬、常肃团团围住。毕扬拼着命挡在十夕前面,背上中了一刀,刀锋从肩胛一直拉到腰,血喷出来,她咬着牙没有倒。常肃被人从后面按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十夕已经撑不住了,她的掌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跪倒在血里,面朝着阿萤的方向,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章相蹲下身去,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他一手托住阿萤的后颈,一手按住她塌陷的胸口,掌心下那根根断裂的肋骨像一把被人踩碎的竹篾,隔着皮肉都能摸出尖锐的棱角。他猛地抬头,声音像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调子比方才高了好几度,尖利得几乎不像他:“大夫!把府里所有的大夫都叫来!快!”

      他身后的灰衣人应声而去,脚步匆忙,撞翻了一旁的火盆,炭火滚出来,在地上烧出几星暗红的碎光。章相又低头看阿萤,用袖子去擦她嘴角不断涌出来的血。那块织金锦缎的袖口瞬间被染成一片触目的深红,他浑然不觉,只是擦,又擦,像是要把那些血擦回去,把命擦回去。

      “撑住。”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阿萤一个人听,“父亲在这儿,你撑住,大夫马上来。”

      阿萤在他怀里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一只被捏碎了翅膀的蛾子,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颤。她的睫毛扇了扇,眼睛没有全睁开,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从那条缝里看见了章相的脸。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嘴角刚牵起来就被一口涌上来的血冲散了。

      “父亲,”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字地往外挤,“你……你别这样,我没事的,”她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女儿这辈子……没给您争过什么光,还总惹您生气。谢谢您……养我这么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