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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交锋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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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相脸上的那点笑已经淡了下去,像被风吹走的一层浮灰。他看向子期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自己低估了的对手。
子期继续道:“因为您自己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拿到太阳底下说。您说圣上要倚仗您,所以不会追究,可圣上不追究,和天下人不追究,从来都是两回事,若天下人都知道了,圣上就是想不追究,也难了。”
章相眯了眯眼,没说话。
子期没有给他留出太多空隙,接着说:“所以晚生斗胆猜一猜,当年岩曲门被灭门,百余口一夜之间葬身火海,不是什么江湖情仇,也不是什么盟主之争,就是没有得到岩曲功法罢了。您也明白,功法虽称得上绝世,学成之人却寥寥,就算威逼利诱得到了,也没法按照设想人人学成制敌,既然两条路都行不通,干脆下令让他们从世上消失,不愧是相爷的手笔。”
章相看着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动怒。他像是把子期那番话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露出了微笑,就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动了起来,像一只终于被引出了洞的老狐狸。
“你这张嘴,倒不愧是今科策论上得了魁的,绕了这么大一圈,不过是想听我亲口认一句。”
子期没有否认。他的眼睛亮极了,像有人往那潭冰水里又投下了一颗烧红的石子,水面上白汽蒸腾。
“那便认了。”章相说。
十夕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毕扬也下意识地看向章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岩曲门的事,确实是我让人去办的,”章相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多年的旧公事,“但也怪他们自己不识抬举,我本不想杀那么多人。”
他说着,低头看十夕,目光像在分辨她那双眼里的恨意到底有多深:“林立在盟会上回来,就说你们正在查当年的事,我原本还想再看看,毕竟十几年都过去了,谁还愿意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后来听说你们把王磊和章振都放了,我就知道,你们是冲着京都来的,冲着我来的。既然如此,不如办个宴,请你们一次都来齐了。这后面的安排,到我站在这里为止,和我设想的,并无半分偏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像一个人被迫又做了一遍多年前早就做腻了的事。
毕扬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说道:“当年到底为什么灭岩曲满门?就因为他们的功法太厉害,你得不到,就算得到了也难学会?”
章相没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朝人群中踱了两步,像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让满院的人都听得见:“太厉害?你不是也学了?可你看你,此刻厉害吗?”
他停了一下,重新看向她们。那目光里什么都看得到,又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师父当年若肯低头,也不至于闹成那样,作为万壑盟主,他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能靠一身功夫解决的,他对我如此嚣张,显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十夕红着眼睛,忽然接道:“当年边关外敌大举进犯,朝廷兵力不足,连京中老弱都在传要征新兵,我师父只是不肯将功法传给来路不明的人!你是不是想说,你灭我满门,是为国为民?是因为他们挡了你的路!”
章相听完,脸上那种倦意更深了。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是连多解释一句都不太愿意:“太久了,我说了,有些事记不真了,至于你说外敌进犯,是朔北之战。倒是有这回事。不过后来解决了。用的别的法子,派了几个人进去,乱了他们自己的阵脚。”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又看向她们,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和不耐:“事情我已经认了。你们还想怎样?让我一命抵命?这怕是不能。今日之事,我不可能放你们走。擅闯我相府,私放我府中囚徒,光这些就够你们把牢底坐穿。我不和你们计较,已经是看了章振的面子。”
十夕忽然挣了一下。押着她的两个护卫同时加力,但她浑身的气劲像在那一瞬间全被点着了,整个人像一头被激得发了狂的豹子,双腿猛地一蹬,竟将右边那个护卫踢得踉跄倒退。
左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地上弹起,反绑的双手不知怎的已经从绳中脱出一只,带血的腕子往下一扯,将整个绳结绞断。她整个人像一道射出去的白光,朝章相直扑过去。
“十夕!”毕扬嘶声喊道。
可十夕已经听不见了。她的眼里只有章相,只有那个笑着认了罪、又笑着说不能抵命的人。
她扑得极快,快到近处的侍卫都来不及拔刀,但章相身边两个贴身的灰衣人却动了。
两柄刀从左右同时刺出,一道穿肩,一道入腹。血从十夕的身体里喷出来,在火光中像两道裂开的红绸。
她的身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像一只被射中的鹤,重重跌了下去。
毕扬用尽全身力气一挣,那绞了牛筋的绳子竟被她生生挣断了一股。她的肩膀脱了力,却没有丝毫停顿,整个人朝十夕的方向扑去。可人才到半路,便有几把刀同时横过来,将她狠狠逼停在原地。
刀锋抵在她喉咙前,再近一寸便要见血。
她跪倒在离十夕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十夕倒在自己面前。十夕的手还朝前伸着,指尖离章相的衣摆不过半尺,却再也够不到了。鲜血在地上漫开,像一朵被火把照亮又迅速枯萎的花。
毕扬几乎想也没想,腾出还能动的那只手,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用牙咬开瓶塞,将里面最后一粒赤霞丹倒进掌心。
毕扬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准确地掰开十夕的嘴,将药丸塞进去,又用力一托她的下颚,逼她咽下。十夕的身体痉挛似地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而哑的呻吟,像是一口断掉的气又被硬生生接了回去。血还在流,但药力已经起了,她的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却也没有再往下沉。
毕扬把她放平在地上,撕下半截自己的外袍,堵住她腹部那处最深的刀口。她的手被血浸得通红,像从一盆滚烫的朱砂里捞出来的。她抬起头,看向章相,眼底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被火光照得发亮的恨意。
“她若死了,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这府里有多少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齿缝里一点点漏出来的,“我一定会杀了你,你最好今晚就杀了我,否则,我保证不会让你活太久。”
章相负着手,望着跪在血泊里的两个人,像在看一场早已料到的闹剧。那目光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和漠然。
“你们江湖人总是这样,一出事,便要喊打喊杀,听起来倒是有气势,可这世上的事,若真能靠杀人解决,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同你们说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只是绕开地上那滩越漫越大的血。他的影子被火把拉得极长,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慢慢将所有人吞进去。
“我明白你们今天来,无非是想讨个说法。毕竟那些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可你们也要明白,我这条命原就比别人金贵,一命抵一命,是抵不起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人指望我活。所以,我替你们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说完,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却像某种号令,庭院深处很快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毕扬抬起头,看见一队护卫从过道深处押出一群人来。
那些人被推搡着走到火光下,大的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腰;小的三十多岁,满脸是泪。
他们穿着极普通的粗布衣裳,有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有的鞋都掉了一只,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缩着肩膀,像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羊。
“这些,就是当年和我一起插手办事的人。”章相说。
毕扬看着他们,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练家子,别说功夫,他们走路时脚步虚浮,连像样的下盘都没有。
他们满脸惊惶,却不敢哭叫,只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在拼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们一点功夫都没有,不是武林中人。”毕扬说。她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十夕,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抽出来的,“而且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章相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水面上的油光,浮着,却不沉:“不认识就对了,岩曲出事的时候,你也不在,十堂主年纪还小,也难记得清楚了,我确定,这些人,确实就是当年的人。”
他说着,抬手指向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缩在最边上的瘦小男人:“他当年在岩曲门下做了半年杂役,负责往山门里送菜。你们岩曲的粮草、日用,都是他送的。没有他,我的人没那么容易摸清山道。”
又指向另一个穿青灰布衣的妇人:“她替我们传过信。把你们山上的巡逻时辰、换岗规律,都记在菜篮子的夹层里带出来。”
再指向一个年岁更大、胡子花白的老者:“他当年在你们山门外的镇子上开茶摊,替放我们作过眼线,看见有官差模样的人上山,就一盏红灯笼在檐下。事情办完之后,我让人给了他们每人一笔钱,让他们各奔东西。这十几年,他们都好好的。如今我把他们找回来,交给你。是打是杀,或是送官府,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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