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4、离席 章 ...

  •   章相在堂前站定,灯火将他那身暗金团花常服映得庄重而贵气。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面厚鼓从堂上滚下来,稳稳地压过满厅呼吸:“今日小女定亲,承蒙诸位拨冗来贺,章某不胜感激。家中喜事,也是章家的脸面,若有哪里招待不周,还望多多担待。今夜诸位不必拘束,只当是自家府中,尽兴便是。”

      话音落下,鼓乐又起。

      侍者鱼贯而入,捧着热菜、美酒,穿梭如织。厅中重新喧闹起来,比先前更盛,像一条被短暂堵住的河忽然开了闸,酒香混着笑语轰然四溢。

      章振朝毕扬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入席。

      他的位置极靠前,就在主位下首,正对着章相的方向。那位置太显眼了,坐过去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毕扬心知若这时候跟章振走,今晚便再难脱身。

      她故意侧过脸去,像没看见章振的手势,继续和胡康国说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语速却比平时更快了些。

      胡康国倒也配合,不仅没推拒,还往前凑了半步,做出一副多年同窗重逢、正相谈甚欢的模样,连手里那盏茶都端成了敬她的姿势。

      章振在原地停了一息,到底没在大庭广众下叫破,只远远看了她一眼,像一粒滚在喉咙里的珠子,最后还是咽了下去,转身随侍从去了前方席上。

      宴至正盛,杯盏交错间,堂内的温度都高了几分。毕扬面上谈笑,余光却始终追着胡康国身后不远的周大人。

      那人已醉得坐不直了,半靠在椅背上,面色潮红,头一点一点,像一截被泡胀了的朽木。胡康国也朝那边望了望,低声道:“周大人喝得不少,我先过去看看,别在宴上失了态。”

      毕扬正等着这话,忙点头道:“我和你一同去,周大人醉了,你一个人也扶不住。”

      “多谢章小姐,有劳了。”

      两人起身离席,让厅边侍立的小厮带着往后院去。

      热闹被甩在身后,像一件厚重的外袍从肩上脱了下来,如释重负。

      越往后走,空气越清冷,灯火越稀。

      小厮挑灯走在前面,胡康国和毕扬一左一右架着周大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行。

      领到一处僻静厢房,推开门,屋内已备好热水和醒酒用的凉帕。胡康国将周大人扶到榻上躺下,又探了探他的额温,仔细得像是连醉中的样子也要察看得体。

      毕扬跟在后面,脚步落得极轻。

      她的手伸向门口小厮的后颈,动作比秋叶落水还悄寂。只一瞬,小厮便软了下去,像被抽了骨头,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毕扬伸手将他半坠的身子接住,十分轻巧地拖进屋内,放到了屏风后的矮榻上,又拉起一角薄毯盖住。

      胡康国刚好直起身,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僵了:“章小姐,你在做什么?他怎么了?”

      毕扬没答话。

      她走过来,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歉然:“你还是在这里同周大人一起休息吧。”

      胡康国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追问,毕扬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掌缘极轻极快地落在他后颈的穴位上。

      她将人稳稳扶住,放坐在椅上,让他面朝墙靠着,又整了整他滑落的衣袖,随后才起身退出。

      门在身合上,毕扬提气跃上屋顶,脚下像踩着夜风。

      满府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如流动的金河。她没有往前厅去,而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北墙那排偏院飞掠。

      风从她耳畔掠过,带起鬓发几缕。

      她在瓦脊上疾行,绕过两处巡逻,又从一排旧屋后折向西面。夜里气寒,月光被云层挡得半明半晦。

      谢宁从一丛芭蕉后落地,悄声潜入早些时候被拦下的地方。果然,那地方今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院门前站了六个守卫,身上配着长刀,几乎将路封死。

      院墙高而直,墙下青石铺得平整,连一棵可供借力的树也无,只这门,便像一张合拢的嘴。

      毕扬隐在暗处,呼吸极慢,她知道,若想进去,必须让门口这六个人先走。她等了一小会儿,实在等不出间隙,便捡起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朝东面十几步外的花丛里掷去。

      “嗒”的一声,不轻不重,在寂静里格外扎耳。

      守卫中两人同时朝那边看去,领头的压着嗓子道:“去看看。”

      三人提刀过去。毕扬趁机从侧后方贴近院墙,衣角被风掀起,人已无声地挂在墙头。

      还剩下三个。

      她没急着跳下,而是从袖中滑出两枚石子,分左右打出,将檐下两盏灯笼接连击灭。

      “不好!快叫人!”

      守卫们一阵低喝,正抬头时,她的身影已翻入墙内,落在西侧一丛矮松后。动作利落得连松针都没晃动几根。

      谢宁以为这就轻松进来了,没想到院内竟还有人。

      五道黑影从不同方向逼来,刀光冷得像从月光里抽出来的。毕扬拔匕迎战,以一敌五。

      她身法极快,在刀光之间穿梭如燕,然而这五人显然不是普通府兵,配合极密,像是阵法。她刚架住眼前一刀,身后又有两人横削,她闪得快,可衣角还是被刀风割开了一道口子。

      正被围得最紧时,一道冷冽的剑光从墙头贯下,像一道白虹劈进阵中。十夕落了下来,剑势如雨,逼得五人同时后退。

      毕扬靠过去,与她背脊相抵。十夕气息微乱,低斥道:“说好了不擅自行动的!”

      “再等就没机会了!”毕扬道。

      十夕不再说话,反手又架开一刀。二人一匕一剑,在院中与五名黑影缠斗了片刻,终是占了上风,将那几人逐一放倒。毕扬整了整散乱的鬓发,看了十夕一眼。

      十夕也看着她。她没多停留,只一甩剑尖上的血珠,低声道:“进去看看。”

      二人推门而入,原以为会是一片漆黑,却不料满室灯火通明。

      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连窗纸都透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屋内陈设雅致得不像是相府深处的偏院,倒像哪位高门小姐的闺阁。

      紫檀木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面擦得纤尘不染,烛光映进去,像嵌了一汪溶溶的秋水。

      妆台右侧是一架绣屏,绣着几枝玉兰,花瓣莹白,仿佛能从绢面上透出香气来。

      屋子中央是一张雕花圆桌,铺着月白色的织锦桌布,上面摆着四碟精致的茶点,一壶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茶,像是不久前才有人在此歇过。

      毕扬和十夕对看了一眼,这里和她们想象中关押人的地方没有半点相似。没有铁链,没有暗门,没有一丝阴冷或绝望的气息。空气里的香气太柔和了,柔和得让毕扬握在袖中的匕首都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不是,”毕扬低声说,目光从锦帐垂落的床榻扫到一旁半开的妆奁,“这是住人的地方,可这样的地方,外面怎么还守了那么多人?”

      十夕的注意力被窗边的一架古琴吸了过去。

      那琴搁在一张黑漆琴案上,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鎏金香炉,炉里插着半截未燃尽的沉水香。

      她走过去,用指腹在琴尾处极轻地抚了一下,那琴面黑中透赤,漆色温润,断纹细密如梅花枝,一看便知是经历了不少年岁的好东西。

      “竟是一把雷音琴。”十夕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怕惊着琴弦,“取的是老杉木,琴底用的是梓木,声音清透而不轻浮,有金石声。从前只在图谱上见过,不想今日在这里遇到。”

      她说着,指尖在弦上一滑而过,极轻,却还是荡起一声低而长的余音,像一颗露水从叶尖落进了深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看这些东西。”毕扬转头看她,眉头微蹙。

      十夕还没说话,屋中忽然响起了极轻微的一丝声响。像是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又像衣料在木头上轻轻磨了一下。

      “谁!”毕扬匕首一翻,身子已转向声源。那是一个靠墙的描金大柜,柜门雕着双喜纹,漆色鲜亮。

      毕扬正要上前,十夕却一步将她拦住,低声道:“别冲动,里面的人没有杀气。”

      话音刚落,柜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子从柜中探出身来。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娇小,一张脸被衣柜里的衣裳挤得有些发红,发髻也歪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眼睛里满是受了惊吓后的水光。

      她没跑,也没喊,只颤巍巍地举着双手,葱白似的手指因为害怕而微微蜷着,像是怕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落在十夕身上,然后飞快地往窗边的古琴一指:“那琴,那琴是我看上的,不是我父亲挑的,他可没这个眼光。”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又夹着一丝急于解释的倔强。毕扬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这女子会求饶,会叫喊,会问她是谁。结果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在给自己的眼光正名。

      十夕看她一眼,反而笑了,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你父亲是章相?”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