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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状元 毕 ...

  •   毕扬被胡康国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忙又敛住,压着嗓子道:“当时怕书院先生知道我是女子不肯收我,所以只好打扮成那个样子。倒是你,如今都能来相府赴宴了,可见是平步青云,鹤尘当日说得不错,你将来果然是要有大作为的。”

      提到“鹤尘”二字,胡康国脸上那点窘意才退了下去。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谦逊和感慨:“哪里谈得上平步青云,我一直在准备科考,春闱之后有幸结识了礼部的周大人,周大人是相爷门下的,今日这宴席,便是他带我来的,不过涨涨见识罢了。”

      他说着,又看向毕扬,目光里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真是没想到,你竟然是女子,还是大家小姐,这缘分当真是……奇妙得很。”

      “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啊!”毕扬下意识想伸手拍拍他肩膀,反应过来后又忍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对了,你同王鹤尘还有联系吗?科考的成绩昨日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他呢。”

      毕扬心里一紧,面上却仍笑着:“怎么就要恭喜他了?”

      胡康国道:“你不知道?他考了第五名,虽总榜只列第五,但策论一项得了考官亲批的‘魁’字,满京城都传遍了。你是没瞧见,那日放了榜,多少人都挤在贡院门口抄他的名字。都说他那一篇策论写得老辣,连主考看了都拍案,说此子将来若入朝堂,必非池中之物。”

      他说得兴起,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书院里,他和子期辩论之后那股子兴奋劲儿。

      毕扬听着,面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了。她知道子期厉害,知道他书读得深,字写得稳,可从来不知道他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策论一项拿“魁”,还是在这样的竞争之下。他明明可以凭借这个成绩入翰林,走一条平坦到没有一丝风浪的仕途。可他在放榜之前就放弃了这一切,跟着她进了紫雁门,进了江湖,进了这团乱麻一样的局。

      如今甚至……下落不明。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来,把她从重逢故人的短暂暖意里生生浇醒。

      她忽然越想越深,如果子期的成绩已经传遍了京城,那章相一定也知道了。

      一个策论夺魁的才子突然失踪,依章相的手段,绝不会只是扣人那么简单,看来他想要的是子期的才,是他身上那份能写进折子、呈到御前的能力。只要这份价值在,子期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可也正因如此,想要把人从他手里救出来,更难。

      她出神出得太久,直到胡康国又唤了她两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玉雨?”胡康国试探着叫她,又笑起来,“想什么呢?莫不是被王鹤尘的好消息高兴坏了?”

      毕扬眨了眨眼,把眼底那层暗涌压回去,笑道:“自然替他高兴。对了,你呢?你考得如何?”

      毕扬那句“你考得如何”话音刚落,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带着酒气的热络声音。

      “这位姑娘,你不认识他?他可是胡康国!今岁新科状元!周大人亲自押中的宝,满京都谁不侧目!”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青袍官员,面色酡红,显然已喝了不少,手里还攥着半杯残酒,边说边往胡康国肩上拍了一记,笑得比自己中了榜还高兴:“六科里四科第一,余下两科也都在前三,贡院里那帮老学究眼睛都红了。姑娘若还没听过他的名字,那可真真是在深闺里待得太久啦!”

      毕扬心里一惊。

      她知道胡康国读书好,当日书院里能和她和子期比肩的也不过就他一个。

      但新科状元这四个字,还是像一记小锤子敲在了心上。

      她转头看向胡康国,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钦佩:“四科第一?胡康国,你如今当真是不得了。”

      胡康国忙朝那青袍官员拱了拱手,又对着毕扬连连摆手,脸上难得又浮起一层薄红:“别听他胡吹,春闱题目恰好对上了我平日里的路子,多少也有些运气的成分在里头。状元不状元的,日后在朝中还得看实务,不然就是空头文章。”

      青袍官员却不依,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哎,谦什么虚!周大人在相爷跟前把你夸得天上地下少有,我们能不信周大人的眼光?今日你肯来,这满堂的年轻后生可都成了陪衬了。”

      他说完,自认说得极有趣,哈哈笑了两声,又见有熟人经过,便告了失陪,端着酒杯往人群里去了。

      毕扬看着那人走远,才收回目光。

      胡康国笑得有几分无奈,正了正衣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紧要的事,神情一肃,恭恭敬敬地朝她作了一揖:“对了,还未讨教玉雨姑娘大名。从前书院里只知道你叫玉雨,旁的竟一概不知,今日既然在此处重逢,总不好再以旧称相呼了。”

      毕扬没有马上回答。她忽然感到一道视线从身后落过来,用余光斜出去,看见章振正站在十余步外的廊柱旁和人说话,姿态如常,只是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这边,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索性坦然地笑了笑,侧身一指:“那位章大人,是我父亲。”

      胡康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明显变了一变。他回过头来,眼睛比方才瞪得更大,像是刚被一盏灯照亮了脑子里的什么关窍:“章大人?新任户部侍郎章振章大人?章相唯一的堂弟?”

      毕扬点了点头。

      胡康国脸上那点同窗重逢的亲近,忽然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像蜡一样光滑的东西。

      他重新退后半步,朝毕扬深深一揖,姿势标准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拿捏得当的热忱:“原来是章小姐,在下失敬。昔年在书院时便觉得小姐气度不凡,只当是哪家的公子。今日才知,竟是章大人的掌上明珠。小姐不仅风姿清雅,且能文能武,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若非今日得见,在下只怕还蒙在鼓里。这等家世,这等品貌,将来若许了人家,怕是要让半个京城的名门都踏破门槛了。”

      他说得又顺又稳,句句妥帖,像在背一篇早已打好了腹稿的文章,连停顿和笑容的弧度都拿捏得极好。

      毕扬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意却和方才不同了——不是故人相见的雀跃,而是一种略带玩味的疏离。

      “你变了很多。”她说。

      胡康国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被冒犯。他只是笑了笑,轻轻整了整自己那件被灯火映得发亮的竹青色袖口,温声道:“人总是要长大的,章小姐也变了很多,”他停了一下,眼中那份官场式的油滑像潮水退下去了一瞬,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认真,“但康国心里想要报效的目标,从来没变过。”

      “扬儿,在聊什么?”章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不高,却自带一种官场浸淫多年的分量。他缓步走到毕扬身侧,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转向胡康国,笑容和煦得无懈可击。

      毕扬往旁边让了让,规规矩矩道:“回父亲,这位是今科状元胡康国,与女儿在崇州书院曾一同读过书,算是旧日同窗。方才偶遇,便多说了几句。”

      章振“哦”了一声,看向胡康国,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的兴味:“胡康国,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你的那篇策论我看过了,破题精准,行文有古人之风,又不失经世致用之气。小小年纪能有这等见地,不错。”

      胡康国立刻又是一礼,腰弯得比方才更深:“章大人过誉,学生惶恐。早在书院时便常听章小姐提起大人教导有方,今日一见,方知小姐如此知书达理、进退有度,实乃家风使然。学生今日能在此与小姐重逢,又得大人亲口教诲,真是三生有幸。”

      毕扬在一旁听他说得舌灿莲花,差点笑出声来,只好垂着头,硬是压住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这么能说会道?还“常听章小姐提起大人教导有方”,那时候她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拿什么提?

      章振却没露出什么意外神情,点头微笑算是承下了他的夸赞。

      厅中忽然安静了,一阵风从堂上吹过,原本喧腾的人声和乐声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丝竹停了,敬酒的人停在半路,连杯盏碰撞的声响都像被吸进了梁柱里。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望去,只见正厅高处的屏风被两名小厮缓缓拉开,灯火映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后步出。

      那是个极沉的身影。他没穿官袍,只着一身暗金底的团花常服,腰束玉带,步态从容,像一座移动的殿宇。

      章相的脸在灯下看不太清,但那种压场的气韵,像暮色落下来时山影压在湖面上,不需要开口,满堂的人便已先矮了三分。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官员,皆垂首碎步,亦步亦趋。

      毕扬没看清那几张脸,只觉全厅的热闹都朝他身边涌去,像百川归海,而海面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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