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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久别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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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来路返回。夜风从廊下穿过,带得两侧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毕扬走得不疾不徐,眼睛仍在不经意间往道路两侧扫。
转过一道回廊,迎面来了两个穿深紫比甲的女使,年纪稍长,梳着一式的低髻。看见这边有人过来,其中一个忽然停住脚步,往旁边让了让。等毕扬走近了,那女使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半礼,不是朝毕扬,而是朝着她身前掌灯的那一位,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含霜姐姐。”
毕扬余光扫过去,看见被称作“含霜”的女使只是略一点头,声音很淡:“去吧,前头事多,别在这里耽搁。”
两个女使应了声,快步走了。毕扬心里却像被烛火晃了一下,能让其他女使见了她主动让路行礼的人,绝不是普通奴婢。这样的分寸和底气,倒更像是主人跟前一等一的大丫鬟。
快到女眷歇息处时,含霜的脚步慢了些,忽然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小姐头一回来,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相府上头的规矩,素来比别处重些。”
毕扬与她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她看见含霜眼里的笑,很浅,很客气,可那客气像一扇半开的门,你越往里头看,越觉得深。毕扬只微微颔首,笑得比她还浅三分:“有劳姐姐带路,我记下了。”
含霜便不再说话,提着灯笼,将毕扬稳稳当当送回了歇息处。门推开时,章贞贞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歪着头和章夫人说嘴,见毕扬进来,嘴一撇:“去了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这相府都转了一圈呢。”
毕扬也不接她的话,只朝章夫人欠了欠身,又朝章贞贞笑了笑,姿态温顺得像个被姐姐打趣了一句也不恼的妹妹。
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间烧着暖香的屋子里了。她走到窗边,借着拨帘的动作,往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看了一眼。
十夕此刻在哪个屋顶、哪道墙头,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再清楚不过:她们不能失败,因为子期和常肃,就在这宅子某扇紧闭的门后。
章振回来的时候,章贞贞已经趴在桌上拨弄那几枝桂花了,见他推门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埋怨:“父亲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和母亲等得都快睡着了。”
章振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带着几分从书房里带出来的倦意,语气却温和:“和你大伯说了点事,都是朝堂上的琐碎。行了,都办完了,去前厅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自然地从毕扬身上扫了过去。毕扬站在窗边,见他看过来,便微微欠了欠身,神色安静,没有多问,也没有多动,像一朵开在灯影里的素色花,不抢眼,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章振原本想用眼神再警示她两句,可看她这副安分模样,到底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朝门口的小厮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四人出了屋子,小厮提灯走在最前头。回廊里的风比先前更凉了些,将后院花木的香气吹得丝丝缕缕,像从地底下漫上来的冷香。
章振放慢了脚步,等章夫人和章贞贞走出几步后,才和毕扬并肩落在后头。
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唇缝间递出来的:“你一定想知道后面院子的格局,有没有关着你的朋友们。”
毕扬没有侧头,脚步也没有变,只是耳朵微微一动。
“我替你看了,后面只有几个内书房和相爷平日休憩的小院,院墙虽高,但院子敞亮,没有能藏人的地方。相府再大,也不至于把两个活人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你这个方向,怕是想错了。”
章振显然是想劝退毕扬,顿了一下继续道:“就算真是他抓了人,也必然事出有因,不会安放在自己府里,今日宴请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若走漏了风声,他得不偿失。”
毕扬沉默了几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他这番话拆解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
章振说的不无道理,但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不对。
相府内院守备如此森严,服侍的人如此讲究,说像一座小型的禁宫都不为过,若连两个人都藏不住,那才奇怪。
她想起北墙偏院里那扇被撞了一下的门,想起那排没有灯光的砖房,章振毕竟是章相的弟弟,是自家人,那夜她探查到的,他不一定能看到。
但毕扬没有反驳,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前厅比方才更热闹了。
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在这个时辰一齐涌进来,满厅的宾客比先前多了一倍有余。
灯火把厅堂照得如同白昼,梁上悬着成串的红绸宫灯,映得人人的脸色都染上几分暖融融的喜气。
丝竹声已经换了一曲,音调更高,节奏更快,像要把这秋夜的寒意都从窗子里赶出去。
宾主觥筹交错,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网,从半空中罩下来,让人一进去便觉得耳朵里满是嗡嗡的热气。
章廉正从人群中侧身挤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卷宾客名录,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抬眼看见章振一行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父亲,母亲,贞贞,没你们都到了!”他依次见过礼,目光落到毕扬身上时,只略略点了下头,算是尽了礼数,然后便转向章振,压着声音道,“父亲,相爷方才还问起您,说宴后若得空,再请您去内书房说几句。今日来的人比预计多了快三成,连几家素日不太走动的都来了,我这儿名录添了又添,怕是今晚席面要加。”
“我这边你不用顾及,已经过去见过他了,”章振皱眉,“可让人去调席面了?”
“已经让人去办了,今日大哥不在,府里的事都压在我身上了。”章廉说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那点年轻人独有的紧绷与焦躁掩都掩不住。
章贞贞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打趣他:“哥哥今日倒像半个主人家了,忙得连我进来都没看见,等会儿可别忙昏了头,连自己是谁家的都忘了。”
章廉被她气笑了,抬手作势要敲她脑门:“就你多嘴。等回去再同你算账。”
章夫人也笑了,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替章贞贞理了理鬓角:“你哥哥难得担点事,便让他忙去,咱们入席去,别堵在这门口,叫人家看了笑话。”
章振点了点头,带着妻子和女儿往席间去。毕扬跟在身后,目光已经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流转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每一样陈设,每一条可以通往偏厅和侧廊的路径。喜宴上的热闹是真的,却也是最好的遮掩。这样大的人流量,若有人趁着敬酒更衣之际在后院走动,未必会有人在意。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相府里的官,也不是哪家的夫人小姐。是个年轻男子,站在靠西墙那排灯架旁边,穿一身竹青色的文士袍,身量修长,面目清俊。
他正侧着头和身旁一个穿赭色官袍的中年人说话,嘴角噙着一点得体的笑意。
毕扬心里一跳。
她认得那双眼睛,圆而亮,杏子一样,即便隔了这么多年,即便脸上那股子奶膘已经褪尽,但那双眼睛的形状没变,专注看人时微微蹙眉的习惯也没变。
是胡康国。
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又定睛看了好几眼。越看越像,越看越确定。
他怎么会在京都?怎么会出现在章相府的宴上?
她看得太入神,连身旁的章振已经和章夫人往席间走了都没察觉。
那人像是也感觉到了这道过分直接的目光,忽然抬起头来,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毕扬看见他的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继而是犹豫,再然后,那双眼睛微微一睁,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什么东西,又被那东西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毕扬反倒先笑了,她拨开人群走过去,脚步轻快,像踩着当年崇州书院外那条铺满银杏叶的小路。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喊他:“胡康国?”
胡康国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两手交叠着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同窗礼,动作干净得像被尺子量过。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终究没忍住,迟疑道:“请恕在下失礼,不知是哪家小姐……在下觉得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还请小姐提点。”
毕扬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那种从少女时代便藏着的明快劲儿,此刻忽然从章家大小姐这身温吞的皮囊里挣脱出来:“在崇州书院,我们一同上过学。”
胡康国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像被人在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盯着毕扬看了好几息,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才挤出一句磕磕巴巴的话来:“玉雨?你……你、你竟然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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