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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争执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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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振准备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这几日清瘦了不少,朝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他站在堂屋里,丫鬟正替他系着腰间的玉佩,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跑进来,神情又是惊讶又是慌张,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似的。
“老爷,章……章大小姐回来了!”
章振正要跨出门槛的脚停在了半空。他转过头,手里还捏着一块竹纹玉佩,脸上闪过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你说谁回来了?”
小厮还没来得及重复,堂屋的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了。毕扬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短衫,腰系玄色带,外面罩着一件青灰的薄氅,晨风吹得她的发丝和衣摆向同一侧拂动,像一株从风里走出来的青竹。
她站在堂屋中央,目光落在章振身上,声音不卑不亢:“父亲。”
章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肯回来了?”
“回来了。”
毕扬站在堂屋中央,目光在章振脸上停了一瞬。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就能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子期和常肃的失踪、客栈里的那些线索,全部倾倒出来。章振会怎么反应?是震惊,是恐惧,还是拒绝。
她还没有想好。
章振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眼角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挤得更深,像是一张被揉过的宣纸,折痕里蓄着一点水汽。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毕扬的肩,又收了回去,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问了,不问了,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如释重负。不等毕扬开口,他已经转过身去,朝门外的下人们连声吩咐起来:“把小姐原来住的院子再打扫一遍,被褥全部换成新的,去厨房说,今日晌午多备几个菜,还有我原来备好的东西,都放去院子里!”
下人们忙不迭地应声,脚步声、扫帚声、瓷器碰撞声在廊下响成一片。一个嬷嬷凑上来问是不是要备香汤沐浴,一个小丫鬟已经跑去后院传话了。
堂屋里瞬间热闹起来,那种热闹像是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仪式,生硬、急促,又带着一种笨拙的欢喜。
毕扬看着章振微驼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激动而略显慌乱的举止,方才堵在喉咙口的那些话,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谢宁的目光越过章振的肩头,落在他已经穿戴齐整的朝服上。那是一件深绯色的官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雁纹,腰间的玉带已经系了一半,还差最后一块玉佩没有挂上。
“父亲今日是要去公务?”
章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像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出门的。
他“哎呀”了一声,摆了摆手:“原本是要去的,但你今日回来了,我晚些再去也不迟。”
他说着朝门口的管家打了个手势,让他去递个话,就说府里有事,晚一个时辰到。
毕扬看着那个管家小跑着离去,心里那根刚刚松下去的弦又悄悄绷了起来。晚一个时辰,便是把公务拖后了一个时辰。他愿意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意味着她更不该把他拖进这个局里来?
“扬儿,”章振已经走到她身边,语气和缓道,“走,去书房说,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毕扬点了一下头,跟在他身后往堂屋外走。
两人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了两个人。
章贞贞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裙摆被风掀得老高,脸上的神情像是被谁欠了几百两银子没还。章廉跟在后面,步子倒是比妹妹慢一些,但眉头锁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的气势沉甸甸地压在路面上,像一片移动的阴云。
章贞贞一眼看见毕扬,脚步猛地停住,像是踩到了一枚钉子。她上下打量了毕扬一遍,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挡,像两把从鞘里拔出来的小刀,直直地往毕扬脸上剜。
“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硬,像是一块石头扔在堂屋前的石阶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章廉站在妹妹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立刻开口,但他的目光比章贞贞更沉,也更深。
毕扬看了他们一眼,神情没有什么波动,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不起风的水:“父亲说过,这里是我的家,我有什么不能回的?”
章贞贞冷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是一根细针扎破了一只满胀的口袋:“这里可不是你家,当初我们一同回来,是你不愿意一起回的。怎么,现在想回便回了?哪儿那么容易!”
章廉等妹妹说完,才往前迈了半步。
“父亲回来同我们说了,他多亏了你相救。可是,我们也知道,若不是他想着救你,也不会以身犯险。我们本想着从此不相往来,互不相欠,也算补了父亲多年没有养育你的亏欠。可你如今回来,又是打算做什么?是又闯了什么祸,想让父亲帮你摆平什么?”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礼貌,可正是这种礼貌,让那份排斥显得愈发天经地义,像是已经和“章家”这两个字融为了一体。
毕扬正要开口,章振却先一步喝出了声。
“住口!”
他这一声极响,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廊下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扑棱棱地乱跳。他转过身,面朝着章廉和章贞贞,平日里那张总是温和端肃的脸,此刻绷得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眼尾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像一头发怒前的老虎,毛还没竖起来,爪尖已经探出了肉垫。
“你们怎么跟长姐说话?”他的声音沉下去,不是高亢的怒喝,而是压低了喉咙的那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一家人团圆是好事,哪有跟自家人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你长姐在外流落多年,如今肯回来,我这个做父亲的求都求不来,你们倒好,张口闭口就是她的不是!”
章贞贞被这一声吼得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背。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起来,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却偏要撑着不肯掉:“我哪里说错了!王叔父一回来就说了这一路的凶险,连鹤尘哥哥都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了,她究竟用了什么迷魂汤,把父亲和鹤尘哥哥都抢走了!她回来一定另有所图!”
“贞贞,你胡说些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拔越高,到了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如今鹤尘哥哥也不回府了,你说,你把他带哪里去了!”
章廉往前一步,将妹妹拦在身后,自己却也没有退让。
他看着章振,语气比方才更重了些:“父亲,如今京都到处都在传这件事。还有人到我们跟前问,我们只能装着说不知道,我们虽然知道不能和别人一起乱嚼舌根,可外头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您回来也不和我们细说,只怕再这么下去,旁人要觉得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了。”
章振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堂屋前的石阶上,又长又黑。
他的脸色变得冷漠而严厉,萧瑟而陌生,就像一直挂在墙上的一幅温润的山水画,忽然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底下深色的、被藏了很久的墨底。
“你们想听什么?在外面听了些风言风语回来就这么跟我叫嚣?活腻了?”他的声音让毕扬心里一凛。
“外面怎么传,是外面的事。你们是我的儿女,是我一手教养出来的。我没有和你们细说,自有我不能细说的道理。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因为这个再乱说一个字——”他顿了顿,目光从章廉扫到章贞贞,那眼神冷得不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两个胆敢窥探机密的犯官,“你们就试试,试试我还管不管得了你们,试试章家的家法到底还作不作数。”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院子里静得连风都停住了。廊下那只画眉已经缩到了笼子的一角,连叫都不敢叫了。几个站在远处洒扫的丫鬟婆子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自己一喘气就会被那道目光扫中。
章廉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开合了两下,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来。章贞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落在衣襟上,洇出几朵深色的印记。
“偏心……”她的声音已经哭得哑了,含含糊糊的,却还是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父亲是不是……是不是想像关那个人一样将我也关起来?”
那个人?
毕扬带着疑惑转头看向章振。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谁也不敢碰的锁孔里。
章振的脸色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支撑,怒容瞬间碎了下去,只剩下比暴怒更可怕的静默。
“啪!”
章廉阻拦不及,章振扬手打在了章贞贞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