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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线索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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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扬将客栈的灯点上,屋子亮堂了起来,周身冰冷的氛围有了一丝温暖。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抓他?”她问道。
“常肃的功夫,不足以从四个章府护卫手里脱身。他穿的是深蓝色的短打,和你的颜色很像。”
毕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些人抓走常肃,很可能把他当成了她。而子期的失踪,也许本就不是单独的一件事。他们一开始就分好了工:一部分人负责在章府周围张网,一部分人负责来客栈扑猎。她和十夕不在,留下的人自然就遭了殃。
那么,那个老妇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掌柜。
毕扬重新环顾这间客栈,墙上的字画挂得歪歪斜斜,角落的博古架上落了一层薄灰,堂屋中央那几张方桌都被擦得锃亮,却只有一张桌子旁摆着四把椅子,分明有人坐过。
灶房里的锅和灶具齐得过了头,米缸是半满的,水缸也是半满的,缸沿干净,木瓢搁在缸盖上,位置端正得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毕扬走进柜台后面的那间小账房。账房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口木箱、一扇被杂物堵死的小窗。窄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枕头上压着一件叠成方块的东西。
毕扬伸手把它拎起来,掌心传来的不是老年人惯穿的粗麻布那种粗糙松垮,而是一块细密的、带着微微弹性的布料,一件嫩青色的女子亵衣,领口处还绣着一小朵白色的茉莉花。
十夕跟在她身后,看见那件衣服,眉尾往上一挑,随即从木箱里翻出来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夜行衣,通体纯黑,袖口处有磨损的痕迹,和方才那件亵衣一样,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这间客栈的香气,像是某种上等香料,价格不低,和老妇人之前的说辞完全对不上。
“只怕根本不是老妇人。”毕扬说。
十夕没有在账房里继续翻下去。她退出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灶房。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的,带着一种不愿惊动什么的克制:“去灶房后面的柴房看看,那里避光,又靠着后墙,要烧东西,那里最合适。”
毕扬没说话,举着油灯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堂屋,经过厨房,掀开那截灰扑扑的布帘,一股干柴和灰烬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柴房里没有窗,只有一扇矮门朝后院半掩着。地上散着些细碎的草屑,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柴,灶灰积了半寸厚,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
但毕扬注意到了一点,柴堆右侧有一块地方的灰颜色比周围的要深,面积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点着过,又被人用脚匆匆蹭开。
灰烬被搅乱了,表面有成片的黑灰色印迹,里头还夹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毕扬蹲下去,从灰堆里小心翼翼地捏出其中一片。
碎片不大,只有半根指节那么宽,边缘蜷曲,已经被火舌舔得发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但纸的质地还在——厚实,绵密,带着一种微微泛青的底色,正面几乎被熏成了黑褐色,背面却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有烧尽的纹样,像是一截花枝的末梢,弯弯绕绕,似是而非。
十夕也蹲了下来,从灰烬中又翻出几片差不多大小的残片,将它们并排摊在掌心。油灯的光从毕扬手里倾过来,把那些碎片照得通透,像是几片深秋时节落入泥里的花瓣。
十夕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一种从肩骨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颤动,毕扬起初没有察觉,直到十夕将几片碎纸放回地上,指尖上沾着的黑灰已经全数染到了她的掌纹里,像一夜之间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细密裂纹。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影下亮得惊人,但那光很薄,薄得随时可能破碎。
“我认得这种纸。”她说。
毕扬看着她。
“当年从外面带到岩曲的那封信,就是这样的纸,我永远都认得。”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正是这种平,让那些字句像冬天结在屋檐下的冰棱,一根一根地往下坠。毕扬没有打断她。
十夕继续说道:“当时我以为这只是最寻常的一种纸,直到我自己也开始查。查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封信、无数张纸,再没有见过这一种。京都的官宦人家的印纸,比这个薄;道观寺庙的黄表纸,比这个糙;驿站公文用的皮纸,比这个硬。这应当是最富盛名,最有权力的人才会用的纸。”
她停了一下,手指收拢,将碎片握进掌心里。
“这就是章相府的东西。”
毕扬看着十夕,也看着十夕掌心里那几片随时可能碎成粉末的纸片。油灯的光被风从后门的缝隙里灌进来,火焰斜了一下,像一面正在倾倒的旗。
“也就是说,那个假扮掌柜的人,在把我们放进来之后,就一直在等,”毕扬说,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地把那些凌乱的线索串了起来,“等我们住进来,等我们开始查章府,等我们今晚倾巢而出。”
十夕接口,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在将一根早已松动的榫头往里推:“她把客栈盘下来,或者本来这客栈就是章府的暗桩,我们住进来,她就看着我们,等我们动手。今晚我们去了章府,后院就空了。她扣住子期,章府的人扣住常肃,两边同时收网。”
毕扬接着她的话往下推演,手指无意识地在灯座上摩挲着:“可有一点说不通,她既然有这样的计划,我们今日到的时候就动手,岂不是更容易?下药或者用毒,都未尝不能一试,为什么要等到我们出去,出去之后还规整锁了门,她是觉得我们定然无法回来?”
十夕抬起眼,深思熟虑说道:“她并不知道我们是否能回来,只是如果有人能平安回来,发现客栈无人,事情必定败露。可她自己没料到,那件亵衣和这些东西没来得及收干净。她留下的线索太多,反而把底细露了。”
“我不这么认为,”毕扬说道,“事情已然如此,没有掩饰和嫁祸的必要了,这算正面对决了。”
两个人站在柴房里,油灯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堆满木柴的墙壁上,又□□柴和灰烬的阴影切成一段一段。夜风从矮门灌进来,吹得那撮灰烬轻轻扬起,像一群已经死去的飞虫忽然被惊起。
“现在怎么办?”十夕问。她的语气里终于泄出了一丝疲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松弛了一下。
毕扬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扇半掩的矮门,门外的后院里能看见一小方墨蓝色的天,天上没有星,只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云,把月亮裹住,透不出一丝光来。
“常肃要救。”她说。
“鹤尘也要救。”十夕接道。
“可就这么硬闯章府,多少人都不够。”毕扬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一块已经裂到极致却还在承重的冰。
她把油灯放在地上,腾出手来,在面前的灰地上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示意图。那几道线条歪歪扭扭,却精确得让人一目了然——高墙,角楼,前门八卫,后院偏院,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她画完之后将指尖的灰拍去,抬头看向十夕:“我们只有两个人。你轻功再好,我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四道门里同时响起的铜锣。硬闯的话,城门一关,巡防营再从外围合过来,我们有去无回。”
十夕点了点头,神情已经重新聚起来,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铁,冷而亮:“所以只能明着进去。”
“章府再森严,也不会关起门来不见自己的长兄。只要章振愿意让我回去,章相府就不会在明面上把我怎么样,毕竟我是朝廷命官的女儿,不是无名无姓的江湖人。”
十夕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被决断覆盖:“你确定章振肯帮?”
“他没有不帮的道理,”毕扬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即便他不想帮,我也能让他不能拒绝。”
两人对视片刻,十夕没再说什么。她弯腰将那几片碎纸重新拾起来,用一方干净的帕子裹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夜更深了,油灯里的火苗越来越短,像一根正在缓慢下沉的银针。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和衣靠在墙边,闭了眼,却都没有睡。
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将后院里那棵老桑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墙外不停地翻着一本没有字的书。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毕扬就睁开了眼。晨光从后门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霜。她起身,将头发重新束紧,脸上没有一丝倦意,像那一夜不过是眯了一小会儿。
“我去章府。”她说。
十夕已经站在门口了,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我在这里等。正午之前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毕扬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