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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谈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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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廉,带你妹妹回去。”章振摆了摆手说道。
章贞贞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地往上冒:“我自己会走!用不着别人带!”
她说完转身就跑,裙摆在身后扬起,鞋底在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章廉看了一眼毕扬,又看了一眼章振,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追了上去。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回廊里穿过来,像是还在回味方才的争吵。
毕扬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她不是没见过章振动怒。在紫雁门时,他对着卫泱拍过桌,对着王磊冷过脸,可那些愤怒都情有可原,就算是波涛汹涌的河流也安稳围在堤坝之中。
但方才那一瞬间,她从章振身上看见了另一样东西,一样没有边际、没有底线的东西,像是河床底下盘踞了很多年的暗流,从来不见光,一旦翻起来,整条河都会变成黑色。
那个人是谁?章贞贞脱口而出的时候那样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说。关在哪里?为什么“关”这个字让章振整个人像被劈了一刀?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眼前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男人。他温和的外壳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章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等他的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朝毕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歉意,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可奈何。
“他们这阵子大概是闷坏了,我也好久没得空和他们说话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有些小性子,你别见怪。”
毕扬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看出任何破绽。方才那阵风暴已经过去了,水面重新合拢,深不见底。
“自然不会。”她说。
章振带着她穿过回廊,进了书房。门一关,外面的暑气和人声都被挡在了身后。书房里弥漫着陈年书页和松烟墨的气味,窗子上糊着青白色的高丽纸,将日光滤得温润而安静。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示意毕扬也坐。
等两个人都坐定了,章振才抬起头,目光很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了然。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毕扬没有绕弯子。她在章振对面坐下,背脊挺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重,却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井底。
“我想去章相府。”
章振正在整理书案上那叠散乱的公文,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用指尖将公文边角对齐,像是在等那句话说完了,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余地。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们还是要查他。”
毕扬没有否认。
“是有什么证据了吗?”章振问。
“没有证据,”毕扬说,“只是怀疑。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常肃和鹤尘被章相府的人抓了,我要去救他们。”
章振终于抬起头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几分了然,几分疲惫,还有一丝毕扬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隐隐的预料终于成了真。
“你武功高强,”他说,“你身边那个戴面具的,身手也不凡。你们大可以直接闯进去,为什么要通过我?”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公案上的问题,与她有没有血缘无关,只与利弊有关。
毕扬没有回避,她知道,对章振这样的人,撒谎没有用,绕弯子更没有用。她必须把底牌摊开,才能换取他手中那张她需要的东西。
“章相府不是紫雁门,”她的声音稳而清,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尽露却不乱,“院墙高,角楼密,巡逻如军队,正门后门角门处处有人。我若硬闯,也不是不能进去,但进去了怎么找?找到了怎么带人出来?出来之后怎么全身而退?这些我都不能保证。所以我来找您,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走进去,我才能看清楚里面的布局和守卫,才知道人会被关在哪里。”
她说得坦白,坦白得近乎锋利。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一句软话,像一个来和父亲谈条件的谋士,而不是一个来投奔父亲的孩子。
章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拒绝。他只是也坐直了身体,将双手交叠着放在桌案上,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不是我不帮你,”他缓缓开口,声音沉而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不动声色,“只是你是我的女儿,大可以不必做这些。在府里过安生的日子,将来我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有我给你撑腰,地位、银钱、宅子、田产、奴仆,样样不缺。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到头来图什么呢?后宅里赏赏花,听听曲,逗逗鸟,再养几个孩子,事事顺心,不好吗?”
他说着说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软了下来,像是真的在构画一幅画卷,要把那画卷里的锦绣太平一点一点地铺给她看。
章振的眼睛里有光,那光热切而疲惫,像是溺水的人攥住了一根浮木,拼命想把人往岸上拉,哪怕岸上不是别人想去的方向。
毕扬听完,安静了几息。然后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朝章振行了一个礼。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像一株在风里弯下的青竹,弯得再低,根也还扎在土里。直起身后,她的目光清亮而坦然,不避不让。
“这些我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磐石入水,不溅不碎,“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父亲,我长在山林之中,那里才有我想过的日子。”
她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却刻在骨血里的生平:“我从小在山里打猎、种地、习武、读书。渴了喝泉水,饿了吃干粮。我可以躺在石头上睡觉,听着山间的泉水声入眠。我喜欢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喜欢雨打在身上的冷。我不喜欢高墙,不喜欢被人伺候,不喜欢连喝一杯茶都要分几道工序,我不是不愿意做章家的大小姐,我是做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是一阵从山涧里吹来的风,穿过书房里沉沉的墨香,停在两个人之间。
“我要去找鹤尘,去找常肃,我要替毕先生把那些没能查清的事查完,这些事情都结束之后,父亲,我想回山里去。”
章振没说话。他靠回椅背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几分力气,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纸上那一小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地方。他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指尖按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正微微泛白。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他问,声音不怒,不悲,只有一种很空的距离。
毕扬没有退,她重新坐下来,腰挺得笔直。
“毕先生曾受父亲嘱托将我养大,听说他与父亲也曾亲密无间,如今他死了,害死他的凶手还逍遥法外。他曾经想查却没能查明的门派灭门真相,我想替他完成,这是我们欠他的。”
她看着章振,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逼视,只有一种克制的、带着敬意的恳求。
“父亲一生秉公无私,是天下人眼里的好官,您不会就这么让毕先生枉死吧?”
章振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是替我做了一些事不假,可我对他也没有含糊过。该给的银子一分不少,该打点的地方也都打点到了,不然他什么也不做,怎么可能在山林里过那么舒心的日子?别的不算,只算养育你这些年的吃穿用度,我也从不曾克扣。就算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是不理亏的。”
毕扬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一阵极细的风吹过。她看了章振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慢慢落下去的明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看来您并不打算帮我进相府。”
“不是不帮。父女之间,谈什么帮。只是……你若是办完了这些,恐怕也不会回来过你该过的日子吧,那我又何必白忙一趟。”
他说得直白,没有遮掩,像两个合伙人在拆账。
毕扬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再次站起身,朝章振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章振叫住了她。
她的脚步停在门前,没有回头。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压得极深的情绪,像一条在冰面下缓慢游动的鱼。
毕扬侧过身,半张脸隐在书房的阴影里,声音平静而克制:“不知道父亲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章振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被理得整整齐齐的公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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