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6、溃败 院 ...

  •   院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加森严。主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两排宫灯,灯罩上绘着仙鹤和祥云,光照得院子里的假山和池水一片澄明。

      假山是太湖石垒的,高逾两丈,石峰瘦皱漏透,是上等的料子。池子中央立着一座汉白玉的亭子,亭中设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月光和灯光的双重映照下泛着冷光。

      正厅的雕花门扇半掩着,隐约能看见厅内悬挂的匾额,字迹雄浑,落款处是一方鲜红的御玺。

      但最让十夕在意的是不是这些,她在意的是巡逻的护卫。

      院子里至少有六支巡逻的队伍,每支四人,交叉行进,换岗的间隙极短,几乎没有盲区。护卫的佩刀在行走时没有任何碰撞声——刀鞘里垫了绒布,这是军营里才有的规矩。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贪官府邸,这是一个按照军事要塞标准布防的堡垒。

      十夕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将看到的情况简略说了。

      毕扬听完,眉头微微拧起,想了一下说:“我和十夕分头探,常肃在外面望风。东墙和北墙各探一轮,一炷香后在巷口汇合。如果被发现,不要恋战,直接撤。”

      常肃点了点头,往巷子口退了十几步,在一个堆放杂物的小棚子旁边蹲下来。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巷子两端的动静,又隐在一堆破竹筐后面,不易被发现。

      毕扬和十夕分头行动。

      十夕沿着原路返回,绕向东墙,毕扬则顺着西墙往北走,她的轻功路数更轻更柔,贴地而行的时候裙摆都不带动一下,只在经过一片积叶时微微踮了踮脚尖,连叶脉都没有踩断。

      毕扬摸到了北墙根下。

      这里距离主院较远,灯火暗了许多,只有廊下挂着两盏风灯,光线昏黄而飘忽,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她找了一棵靠近墙头的枣树,三两步蹬上去,手指扣住墙檐,将身体贴在墙头上,只露出半张脸,往下看。

      北边是一个偏院,比主院冷清得多。院子里没有花木,没有假山,只有一排低矮的砖房,房门紧闭,窗户里没有透出一丝灯光。

      院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手里按着刀,神情比正门的那些更松一些,其中一个人倚在墙边,正低着头打瞌睡。

      毕扬的目光在偏院里扫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她正准备退下去,余光忽然瞥见砖房最边上的那扇门动了一下。门没有开,只是往里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状。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如果不是她恰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人在里面。

      毕扬将身体压得更低,想再看清楚一些,但就在这时,东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十夕的方向。

      毕扬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从墙檐上翻下来,脚尖在枣树枝上点了一下,借力掠出去,沿着来路飞速回奔。夜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将远处的声音撕成碎片又重组——有人在大声喊叫,有脚步声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有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拐过西北角的角楼时,毕扬看见十夕正从东墙上翻身而下,动作依然利落,但身后已经跟了两道急速逼近的身影。

      十夕落地之后没有往巷子里跑,而是纵身跃上了对面旧宅的屋顶,瓦片被她踩碎了两块,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两个追兵紧跟着上了屋顶,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在屋脊上跳跃晃动,将十夕飞驰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十夕的身法极快,在屋脊上跑起来像是在水面上滑行,脚尖点过瓦片时只有极细微的声响,像雨点落在湖面上。

      但追兵显然也是练家子,脚下功夫不弱,两个人一左一右分头包抄,试图将十夕堵在屋脊的尽头。

      十夕跑到屋脊转角处,脚下忽然一个急刹,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贴着瓦片滑了下去,让过了从左边劈来的一刀,同时反手掷出一枚飞镖,镖尖擦着追兵的手腕飞过,逼得对方脚步一滞。

      她借着这个间隙翻身而起,脚尖在屋角的脊兽上点了一下,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稳稳地落在了另一座屋顶上。

      毕扬本想去接应十夕,但她还没来得及动,北墙那边也亮起了火光——她方才潜伏的位置被发现了吗?还是有人看到了她离开时的影子?

      她来不及细想,两个方向都有人追来,她迅速做出了判断——分开跑比一起跑更安全。十夕在东边吸引了至少两个追兵,如果她再往东去,反而会把更多的人引过去。

      她果断往西跑。

      西边是一片错综复杂的民居,屋顶高低错落,巷道狭窄曲折,地形对她更有利。

      她闪身钻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贴着一户人家的院墙往前急掠,脚下的碎石被她踢得四散飞溅。

      身后有脚步声和喊叫声,但她没有回头看,生怕晚了半步便会暴露行踪。

      她凭借听觉判断追兵的距离,在岔路口突然右转,又左转,连续拐了四五个弯之后,身后的声音才渐渐稀疏下来。

      毕扬在一个废弃的鸡窝后面躲了片刻,屏住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十几步外经过,往更远的方向追去了。直到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她才慢慢直起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但目光依然锐利而镇定。

      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人折返,才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往回摸。她没有走大路,一路贴着墙根,穿小巷,翻废墙,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回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她在约定的巷口停了几息,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和地面,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夜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带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响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毕扬多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最坏的可能。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巷口,转身往客栈的方向掠去。

      客栈比她离开的时候更黑了。像一块被整个浸入墨汁的海绵,将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连门板上那些经年累月的木纹都看不见了。

      毕扬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门板后面传来轻微的阻力——从里面反锁了。

      她没有犹豫,退后半步,侧身用掌力劈了过去。门闩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一截枯枝被生生折断,门板猛地弹开,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两声沉重的闷响。

      火折子在她手里亮起来,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

      堂屋里桌椅依旧,柜台上的算盘还压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账本,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表面裂开一层细细的纹路。但人不见了。柜台后面的那把旧椅子空着,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抹布,布头垂下,像一截吐出来的舌头。

      “子期!”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撞来撞去,从楼梯口爬上去,在二楼的走廊里逐渐消散。没有回应。连回声都没有,因为屋子里太静了,静得她自己的喊声像是一块被扔进井里的石头,咚的一声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坠落。

      她冲上二楼,推开每一扇门。床铺是整齐的,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半块桂花糕还搁在桌上,子期脱下来的外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像刚刚起身离去。

      窗户闭着,窗纸完整,地板上没有拖拽的痕迹。

      她下楼的时候,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十夕站在月光里,一只手撑着门框,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握在另一只手里。

      她的发辫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身上的劲装沾着墙灰和几片碎瓦屑,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珠已经凝住了,在月光下像是几粒暗红色的珠子。

      十夕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柄刚刚收刀入鞘的剑,锋刃还在微微震颤。

      “子期不见了,”毕扬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层波澜不惊的水面,“那个老妇人也不见了。”

      十夕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沉下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而短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她嘴里沉甸甸地落出来。

      “常肃被抓了。”

      毕扬猛地抬起头。

      “我在东墙惊动了他们,本来已经把追兵甩掉了,回去找他的时候他不见了。他原来蹲的那个位置,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和半截断掉的绳子。”

      十夕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身体靠在门板上,头微微后仰,像是要把那些混乱的片段从头再理一遍。

      “追出去一段之后,我看见有四个章府的人架着他往北街的方向走,我本来想上去抢人,但走到一半,西北边又冒出一队巡逻的。我再不走,今晚回不来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毕扬脸上,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点,像是怕那句话太重,会把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夜晚彻底压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