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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夜探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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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夕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从窗台边走回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桂花糕。
子期也走过来,顺手接过老妇人手里的茶杯——那杯茶她端了半天,还没喝,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原本想着替她换上一杯。
子期的动作很自然,一只手去接茶杯,另一只手还拿着块桂花糕。手指碰到杯沿的那一瞬间,杯底在老妇人指尖微微滑了一下,整个茶杯往侧面倾斜过去,眼看着茶汤就要泼出来——
但是并没有洒。
茶杯在半空中停住了,不知怎么稳稳地落在子期的掌心里,茶汤在杯中晃了两下,晃到了杯沿边上,又被晃了回去,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子期的反应毕扬很清楚,他并不擅长接这种猝不及防的东西。
只能是那位老妇人做了什么。
毕扬的目光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重新打量着门口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茶杯滑落的那一瞬间,寻常人的本能是缩手,或者去补救。
但老妇人既没有缩手也没有补救,她的手指在杯底滑开的那一刻,掌心的力道随即无声地收拢了一下,这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毕扬方才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在杯子离开指尖之前,已经用掌心重新托住了杯底,然后顺水推舟地将杯子递到了子期手上。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连子期自己都以为是他的反应够迅速。
毕扬将茶杯从唇边移开,目光在老妇人身上又停了一息。
她重新看了看老妇人站立的姿态。门口的位置和桌边有两步的距离,她方才端着托盘走过来的时候,毕扬没有留意她的脚步声。
现在回想起来,不是没有留意,是她根本就没有发出脚步声。木板地面那么陈旧,踩上去就会吱呀作响,连十夕走过来的时候都响了好几声。
这个老妇人,端着装满茶壶和杯子的托盘,走了五六步,木板地却安静得像是一块石板。
毕扬将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什么都没有说。
老妇人将喝空的茶杯放在托盘上,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步子,后背微微佝偻,灰白的发髻在脑后微微晃动,看起来和京都城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没有半分区别。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毕扬等了片刻,确定脚步声已经走远了,才转回身来,看向十夕。十夕也正看着她,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嘴边,没有咬下去。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十夕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意思很明确——你也发现了?
毕扬点了点头。
“先不管她,”毕扬压低声音,走到桌边重新坐下,将话题拉回了正轨,“章府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十夕将桂花糕放在碟子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的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干练,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子里又点了几个点。
“今晚先去踩点,”她说,“章相的府邸在城北,我之前路过看过一眼外围。正门有守卫,后门有角门,院墙高约一丈出头,不算太高,但墙头有没有机关暗道不好说。今晚我先摸一圈,看看守卫换岗的规律,顺便探探院墙内侧的布局。不进去,只是踩点。”
她顿了一下,看向毕扬:“你和我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毕扬点头:“常肃呢?”
常肃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膝头上沾着的灰尘,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每次都是我去”的无奈,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推脱:“自然是一起去,十堂主翻墙我望风,老规矩了。”
十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默认。
子期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看家。”毕扬说,语气干脆利落,没有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子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毕扬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一下头,重新拿起那块桂花糕,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继续吃了起来。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昏黄,将青石板路面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卖糖炒栗子的摊贩开始收摊,铁锅里的黑砂被倒进一只布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只狸花猫已经从墙头跳了下来,蹲在巷子口舔爪子,金棕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只属于夜晚的猎物。
夜来得很快。
最后一抹晚霞被城墙吞没之后,天色便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一层一层地沉下来,从灰蓝沉到墨黑。
毕扬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头发用一根黑绳高高束起,腰间别了一把短匕,站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巷子。
白日里那些热闹的摊贩已经散尽了,青石板路上只余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巷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光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手在反复叩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十夕也换好了衣裳。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墨蓝色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腰身收得利落,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带着面具的她站在月光下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长剑,锋锐而安静。
常肃跟在最后,背了一只灰布包袱,里头装着飞爪、绳索和几样踩点常用的家什,脸上是那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老练和镇定。
子期送他们到客栈后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毕扬跨出门槛的时候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息。
“早些回来。”
“知道了,去歇着吧。”
后门在三人身后轻轻合上。月光将巷子切成明暗两半,他们在暗的那一侧贴着墙根疾行,脚步声被夜风揉碎,混进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走出一段路之后,毕扬被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的担忧:“那个掌柜,那么大年纪,有这样的功夫,内力怕是不低,把她和子期留在同一个客栈里,会不会……”
十夕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想过了。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这一路这么平安就到了京都,你不觉得反常吗?没有人拦,没有人追,连个探子都没派。要么是他们根本不在乎,要么是他们在等,等我们到京都,再一并算账。但不管他们要做什么,目标总是在你我身上,不会对一个已经脱离了王府的庶子动手。放心吧,你的王公子今晚很安全。”
毕扬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她心里知道十夕说得有道理,但那种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被她暂时压了下去,压在心口最底下,等事情办完了再翻出来。
章相的府邸坐落在城北最贵胄的那条街上,离皇宫的北门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这条街住的都是朝中数得上名号的官员,府门一座比一座气派,但章相府依然是最惹眼的那一座。
它不像旁边那几座府邸那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而是用一种近乎傲慢的深沉压住了整条街的气场。
灰黑色的院墙高达一丈二尺,比寻常官宅高出整整三尺,墙头覆着一层青黑色的琉璃瓦,月光打在上面不反光,像是被吸进去了。
院墙的转角处各设一座角楼,角楼里点着长明灯,有护卫的身影在窗后来回踱步,间距固定,步伐整齐,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
正门外蹲着两只石狮,一雄一雌,雄的脚踏绣球,雌的护着幼狮,皆是昂首怒目,獠牙外露,月光将它们的轮廓勾勒得格外狰狞。朱漆大门紧闭,门钉排布如星斗,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铜光。大门两侧各站四名带刀护卫,腰间佩刀,手按刀柄,站姿笔挺如枪杆,连转头的角度都整齐划一。
十夕带着毕扬和常肃绕到了府邸的西侧。这里是一条窄巷,夹在章府和隔壁一座闲置的旧宅之间,宽不过三尺,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个人贴着墙壁蹲下来,十夕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布局图。
“正门八个人,后门四个,东侧角门两个,西侧没有门,但是有一棵槐树离墙很近,树枝探到了墙头上方,”十夕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毕扬的耳朵,“我先上树,看看墙内的情况,你们在下面等我。”
毕扬和常肃点了点头。
十夕退后两步,助跑了一小段,脚下在墙面上点了两下,整个人像一只夜鸟似的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树叶微微晃动了几下,又归于静止。她伏在枝干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院子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