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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捉鳖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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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夕和常肃走后,柴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灯芯上摇摇晃晃地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的摇曳忽长忽短地变幻着形状。
毕扬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来,两碟炒得油亮的小菜,一碗白米饭,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
她将其中一碗饭推到子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埋头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在堆满干柴和稻草的柴房里,就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茶水倒进杯里的水声,还有远处山涧里隐约传来的溪流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温存的背景。
吃完饭,毕扬收拾了碗筷,重新放回食盒里。她站起身,拿起那根麻绳编成的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差不多了,今晚的戏就唱到这儿了,接下来该收网了。”
子期也站起来,将条凳挪到墙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回去,我再等一会儿,把灯灭了。”
毕扬点了点头,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侧身出了门,反手将门带上,那根鞭子被她随意地拎在手里,鞭梢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渐行渐远,直到被夜风吞没。
片刻之后,柴房的窗户暗了下去。那盏孤零零的烛火被吹灭了,橙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退去,柴房重新陷入黑暗,和整个院落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切变得安静。
远处山涧里的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叮咚叮咚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着玉磬。草丛里有虫鸣,细密而持续,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偶尔有一阵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挂着的灯笼,竹骨摩擦着挂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又归于沉寂。
月亮已经移到了西天,被一层薄云遮着,透出来的光又薄又冷,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像是泼了一层水银。柴房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将柴房的门遮去了大半。
就在这片阴影里,一个细小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是脚步声,极轻,极小心,像是踩在鸡蛋壳上。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定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了,才继续往前挪。
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贴着墙根,佝偻着身子,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每响一下他就停一下,脖子僵硬地左右转动,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听见。月
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小,缩着肩膀,衣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腿上。
他摸到了柴房门口。
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挂着一把钥匙。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动作很轻,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被放得很慢,一截一截地推进去,直到锁舌弹开。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宽度。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上,柴房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匕首在他掌心里微微晃动,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朝稻草堆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只是他还没有迈出第一步,一阵风从他身后掠过。
那阵风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分辨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风声里夹着衣袂翻飞的猎猎声响,像是一只巨大的鸟从头顶俯冲而下,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凌厉而果断。
他只觉得手腕上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点中了穴位,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匕首从他掌心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还想挣扎,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双比他更冷更稳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反剪到身后,紧接着一根麻绳像是活的一样缠了上来,绕过他的手腕,收紧,打了个结,又绕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所有的动作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快得像是早就排练好的,连绳结的位置和松紧都恰到好处。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也太耐不住性子了,”毕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刀刃般锋利的冷,“来得如此着急。”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火光。
子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柴房的另一个角落,手里举着一盏重新点亮的油灯。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跳,然后稳下来,将柴房里的黑暗一层一层地驱散,露出了那个被捆在地上的人的容貌。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量不高,肩膀窄窄的,像是还没完全长开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毛了边,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粗疏,像是自己缝的。
他的脸被地上蹭了一道灰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但遮不住底下因为惊吓而变得惨白的脸色。
五官生得寻常,眉骨不高,鼻梁也不算挺,唯独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眼眶里慌
乱地转动着,看看毕扬又看看子期,像是在两只捕鼠的猫之间来回权衡自己还能不能跑掉。
他开始挣扎,肩膀左右扭动,手腕在麻绳里来回地蹭,脚跟在泥地上蹬了两下,蹬起一小片尘土。
但那绳子捆得太有章法了,每一下挣扎都在最关键的地方被勒住,越挣越紧,越紧越疼。
他挣了几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终于放弃了,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毕扬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见过你几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别过头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试图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来。但他的下巴在发抖,那点凶狠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底下全是藏不住的慌张,一碰就碎。
毕扬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也不再问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烛光下泛出一圈冷白色的光芒,刃口很薄,薄得像是能切开空气本身。
“不说也罢,不重要。”
她一手攥着匕首,一手抓住那人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屋子中间那张条桌旁边。
她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将多余的绳头绕过桌腿,打了个结,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桌子腿上。那人背靠着桌腿坐在地上,双腿伸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连扭头都困难。
毕扬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两簇安静却灼人的火苗。
“我本来就是来讨命的,我爹娘死了,你们有人偿命就行。”
她说完,将匕首往前一送。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近在耳畔,寒光一闪,直直地朝他的面门刺过来。
“别……别!我说!我说!”
那人的声音是撕裂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尖锐得破了音。
他整个身体拼命往后缩,后脑勺撞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停在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匕首,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毕扬露出一丝意料之内的得意。
匕首稳稳地悬在半空中,刀尖距离他的鼻梁只有一指的距离,她的手没有一丝晃动,稳得像一尊石像。
子期往前走了两步,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那人身上,遮去了大半张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你要说什么?”
那人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比方才连贯了一些:“我说,我说……我叫张安,平常……平常在门里做粗使活计,扫地、搬东西、倒泔水,什么杂活都干。”
毕扬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又一个姓张的。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觉得荒谬还是觉得讽刺。
“真是巧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平淡,“这么多姓张的,张五,张奉,张安……你们不会是一家人上山学武吧?”
张安摇了摇头,动作很急,像是怕摇慢了毕扬就会把匕首再往前送一寸。
他的后脑勺还抵着桌沿,说话的时候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不是一家人,不是,我们三个……算是同乡。”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继续说道:“我原本姓赵,张奉原本姓何。张五说姓一样的听着亲近,在外面也好互相照应,我们俩就改了名字,都姓了张。”
“张五让你们改你们就改?”子期问。
张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觉得不太光彩的事:“家乡遭了饥荒,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啃光了。张五说山上有饭吃,有地方住,我们俩就……就跟着他出来了。我们没地方可去,他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肩膀塌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桌腿旁边,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