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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启程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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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扬听完,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同乡也好,改名字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张五人呢?”她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铺垫,刀尖一样直接扎向最关键的地方。
张安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惶恐的诚恳:“我不知道。”
毕扬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虽然没有动,但张安显然感觉到了那个动作里蕴含的威胁,整个人又往后缩了一寸,声音急切地扬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只是听了他的吩咐,守在毕岚和南溪住的那个院子外面。”
“他让你做什么?”子期问道。
“他说让我把原本守在那里的弟子支开,说掌门找他有点事,让我把人叫走,我就照做了,我怕有人听到屋子里的动静会跑去找帮手,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说得慢了就会挨上一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在烛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
毕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刀锋划过宣纸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响:“他一个人就这么跑了,把你们俩丢在这里。万一他让你们俩去死,你们也要听他的?”
张安愣住了。
这句话像是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绑在身后的双手,像是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一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问题——张五走了,张奉被抓了,他们俩一个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个被捆在桌腿上动弹不得,而那个让他们做这一切的人,已经跑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但他还是开了口,带着固执的笃定,像是在说服毕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张五说了,等事态稳定了他就回来接我们走,带我们去过荣华富贵的日子,只要我俩安分等着。”
荣华富贵。
这四个字在毕扬心里落了地,却没有生根,而是像一个石子在空旷的谷底来回弹跳,每一次撞击都激起一圈回声。她的手指在匕首的刀柄上微微摩挲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安那张还在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信任的脸上。
杀了两个人,逃出去,能有什么荣华富贵?
除非有人付钱。
除非有人出价买了毕岚和南溪的命,而张五不过是那把被递到前面的刀。刀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只知道拿了钱就要办事,办完了事就能回去领赏。
她压下这个念头没有说出口,只是和子期交换了一个眼神。
子期的目光和她碰了一下,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往前走了半步,手中的油灯微微倾斜,光柱照在张安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无处遁形。
“具体等多久,他有没有跟你们说?”
张安摇了摇头,又赶紧补上一句:“没说具体日子。就说短则七天,长则半年,等这阵风头过去了,他就偷偷回来接我们。”
“就这些?”
张安的眼神里带着急于证明自己没有撒谎的迫切:“真的,他就说了这些!别的什么都没说了!你们要是不信,等张奉醒了去问他,他跟张五更亲近,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子期又问:“还有没有说别的?任何你觉得不起眼的细节,都算。”
张安皱着眉头想了片刻,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颓然地垂下头,摇了摇:“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他就是说让我们安分等着,别乱跑,别惹事。别的什么都没说。”
毕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安缩在桌腿旁边,双手被反绑着,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踝处露出一截磨破了线的裤脚。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慌张和茫然照得一览无余。
这个人笨拙、胆怯、容易被说服,和张奉那种为了信念可以豁出一切的决绝完全不同。他只是跟着走的那个人,从来没想过要走在前面,也从来没想过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会丢下他自己跑了。
她将匕首插回腰间,对子期说:“把他关在这里,明天一早发落。”
子期点了点头,从角落里找出一条干净的麻绳,在张安脚踝上又加了一道,确保他即使挣脱了手上的绳子也跑不远。
张安任由他动作,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柴房里堆得高高的稻草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紫雁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的机关,那些喧嚣、猜忌、暗流涌动的目光,忽然之间都沉寂了下去。
毕扬花了几日整顿内务,将门中弟子的名册重新理了一遍,逐个叫来谈了话。有几个人支支吾吾说不清和张奉的交情,她便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子期则每日往返于章振和王磊的住处,照料起居,也顺带看着他们。
章振倒是安分,王磊却日渐焦躁,隔三差五便嚷着要回京都,说朝中公务积压不得,说再耽搁下去御史台的折子就要堆成山了。
子期每次都拿话稳住他,语气客气周全,态度却不退半分。
十夕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她原本底子就好,几日的汤药灌下去,脸上那层病恹恹的苍白便褪了大半,眉眼间那股子英气又回来了。常肃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每日煎药、递茶、捧文书,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连个涟漪都不起。
张奉和张安分别关着,每日送饭的人不同,看守的弟子也轮换,毕扬吩咐过不许任何人与他们交谈。
她拿着从张安嘴里撬出来的那些话去试探过张奉一次,张奉的反应和张安差不多,也是一概不知。张奉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不是张安那种慌张的诚恳,而是一种已经认了命的淡然。
毕扬看着他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半年,她等不了。
王磊已经在那边吵翻了天,子期能按住他一日两日,按不住他十日半月。况且京都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岩曲灭门的真相,章振和王磊身上的嫌疑,十夕找了十几年的答案。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比张五更重,它们压在毕扬心上,像是在天平的一端不停地加码,砝码落下去的声音比任何争吵都响。
犹豫了多日后,她终于做了决定。
回京都。
出发那日天色灰蒙蒙的,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将紫雁门的屋脊和松林都泡在一片乳白色的湿气里。
毕扬站在山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被水洇湿的水墨画,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她没有多看,转过身,翻身上马。
路上走了几日,天气已经渐渐凉了下来。初秋的暑气被几场北风一扫而空,山间的树叶开始变色,枫树和乌桕烧成一团团暗红,银杏黄了半边,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一行人策马走在官道上,马蹄踏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风一过,便有枯叶从枝头旋下来,落在马鬃上,落在人的肩头,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为了赶时间,几日后他们在一个渡口改走了水路。
船不大,是一艘两层的漕运船改的客船,船老大是个话多的中年人,见他们带着几个年长的男子和一堆行李,便猜是从外地回乡的官宦人家,一路上殷勤得很。
毕扬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从山峦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零星的村落。
正值秋收,稻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下的几块还没收的地里,金黄的稻穗垂着头,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浪。农人弯腰挥镰,打谷的连枷此起彼伏地起落,沉闷的敲击声隔着一道水波传来,被距离滤去了力道,听起来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擂着鼓。
岸边的芦苇已经白了头,风一吹,芦花便纷纷扬扬地飞起来,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有白鹭立在浅滩上,单腿站着,歪着头看着船从面前驶过,等船走远了才拍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白色的弧线,又落回原处。
毕扬和十夕一度以为会有人阻拦他们进京,毕竟万壑盟会闹得如此厉害。
她们在船上的每一个夜晚都轮值守夜,毕扬睡上半夜,十夕睡下半夜,子期和常肃也分着时辰来换。
船行在夜色中,橹声咿呀,偶尔有水鸟被惊起,翅膀扑棱棱地拍过水面,便引得守夜的人手按剑柄,凝神细听,直到确认只是水鸟才慢慢松开。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路平安得近乎诡异,没有人拦道,没有人夜袭,连一个形迹可疑的探子都没有。官道上车马如织,水路上舟楫往来,他们都是这条河上再寻常不过的一艘船,混在秋收后运粮的船队里,不起眼得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
毕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回京都,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正在酝酿,抑或是他们从头到尾就想错了方向。
但无论如何,京都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