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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矛盾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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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大了一些,松枝在头顶上吱呀作响,像是也在叹气。
就在这时候,毕扬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还隔着一道山坳,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的细微声响就已经被她捕捉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很均匀,不像是在搜寻什么,也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知道她在哪里,径直朝她走过来。
她没有回头,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脚步声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紧接着,松针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传来,一个人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衣料摩擦的声音、熟悉的松木皂角气息、还有那人呼吸的频率——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子期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她旁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和她一起看着崖下那片看不透的黑暗。
月亮从薄云后面移出来了一些,光变亮了,照在崖边的碎石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冷光。
“你从今晚散场就没说过话,我有些担心,便跟了过来。”
毕扬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落在崖下的黑暗里,像是在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着什么。
子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往崖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张奉的事,你是不是一直在想,如果不是你接了掌门,你爹娘就不会死?”
毕扬心里一揪,虽然已经习惯子期能猜中自己的思绪,但每多猜中一次还是让她有一些意外。
“你有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子期继续说道,“张奉杀你爹娘,和你是谁、做了什么无关。他恨的是卫泱死了,他要找一个替罪的人来承受他的仇恨,你是那个最方便的靶子,因为卫泱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你。可你想过没有,卫泱密谋杀害父亲,囚禁你爹娘在先,你动手是为了救人。哪怕你不是掌门,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你也会做同样的事。张奉的恨不是因你而起,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道仇恨的路径上,避无可避。”
“这不是你的错,就像一棵树被雷劈倒了,砸坏了路边的屋子,你不能怪屋子为什么要建在那里,也不能怪树为什么要长那么高。要怪,只能怪那道雷恰好出现在那里。”
毕扬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子期知道她在听,于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说:“至于掌门这个位置,你没有做错选择,只是遇到了最坏的天时。”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细心拨开站在上面的落叶和尘土:“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你接手紫雁门的时候,卫泱刚死,人心浮动,那些追随他多年的人心里有怨,这是你赶上的时候不对,不是你的问题。地利,你初来乍到,对紫雁门的人和事都不熟悉,谁和谁交好,谁和谁有过节,谁忠心谁有二心,你一概不知,这是地利不在你这边。但你有人和,十堂主帮你,我也在,即便张奉这一刀捅在了你最疼的地方。”
他把松果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伸出一根手指将它立起来,松果歪歪扭扭地晃了晃,站住了。
“天时可以等,地利可以慢慢摸清,人和才是最难的那一关。可你看,张奉是卫泱的心腹,愿意为他做这种事的人,整个紫雁门里能有几个?你今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出去了,愿意自首的明天自然会有,不愿意的,以你的手段,还怕揪不出来吗?等把这些人清理干净了,剩下的人就是你的地基,到时候再谈人和,就不难了。”
毕扬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那颗被立在碎石间的松果,又抬眼看向子期。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细小的光点,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那我该怎么做?”
子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松动,知道她已经从那道死胡同里转过身来了。
“你现在的心情,我明白,一定很糟。但你一定很想找到张五,对不对?”
毕扬攥紧了那颗松果,点了点头。
“那就去找。”子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在黑夜中举起火把的笃定,“就像十堂主想找到灭门岩曲的杀手一样。她找了十几年,从没有放弃过。你见过她放弃吗?”
毕扬摇头。
“你也是一样的,”子期的声音沉下去,却更有力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扛着这些。张五跑了,但紫雁门里有他的内应,否则他不会这么巧地挑在你回来之前动手,又在得手之后这么顺利地脱身。那个内应还在,就在今晚散去的人群里,一个一个地查,总有破绽。等把这个人找出来,解决了后顾之忧,我们就和十堂主一起去京都。”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替她把前方的路标出来:“去京都,把岩曲灭门的真相翻出来,把该负责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到太阳底下。”
夜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动毕扬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那颗松果,鳞片层层叠叠地裹着,像一扇扇紧闭的门。她慢慢地收拢五指,将那颗松果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松果粗糙的表面硌着她的掌心,那种微微的刺痛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内应的事,明天就开始查,”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像是一把刀重新找回了它的刃,“我不会让张五就这么跑了,我爹娘的命,他必须还。”
子期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从崖底吹上来的最冷的那一阵风。
“你虽然这么说,但十堂主救下张奉的时候,你也没拦着。”
毕扬扭过脸来,眉头微微拧起,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不太想承认的东西。她抿了一下嘴唇,才开口道:“我只是想等到把张五找到之后,一并算账。”
子期看着她,没有戳穿。他认识毕扬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嘴上说得越狠,心里往往越是留了余地。十夕给张奉喂药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言不发,那不是一个要置人于死地的人会有的反应。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松被月光照得泛白的松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只是,怎么样才能把内奸抓出来呢?”
毕扬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我有办法。”她说。
子期看向她,等她说下去。
毕扬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那枚松果在手心里掂了掂,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松针和尘土。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断崖边上,像是另一个正在站起来的自己。
“明日你就知道了。”
……
第二日一早,晨光还没完全铺满院子,弟子们已经照例在洒扫。竹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混着远处伙房里锅碗碰撞的动静,是紫雁门一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开场。
就在这时候,通往后山的小径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前面的是毕扬,她一手攥着根粗麻绳,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绳头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她身后是一辆拖车,车轱辘碾过碎石和枯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板上横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扎得严严实实,看轮廓,里面分明是个人。
几个正在扫院子的弟子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竹帚从石板上拖过去,带出一道有气无力的响声,心思已经不在手上。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有人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比说出来的还要多。
毕扬没有看他们,她拉着车从院子中间穿过去,不紧不慢,麻绳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像是没感觉到。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青苔,在那片深绿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很快又被晨风吹干了。
她转过回廊的拐角,迎面碰上了十夕和常肃。
十夕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棕色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只簪了一根银簪,打扮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她早年女扮男装行走江湖的习惯,如今虽然恢复了女装,但那股子英气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常肃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看见毕扬推着的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十夕身后退了半步。
十夕的目光落在车上的麻袋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圈那麻袋的形状和捆绳的手法,然后才抬起下巴朝麻袋的方向点了点:“你这是去做什么了?”
毕扬面不改色,语气云淡风轻,却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半寸,像是生怕回廊那边竖着耳朵的人听不清楚:“这还看不出来么?”
十夕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麻袋上又停了一息,带了一丝意外问道:“抓到了?”
毕扬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