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9、失手 毕 ...
-
毕扬和十夕同时意识到张奉的意图,毕扬的掌风先到,张奉的匕首被震得偏了方向,钉在门框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张奉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被那道掌风带得撞在身后的桌沿上。
毕扬还想挥袖劈掌,但同一时间她看见了张奉的目光,目光里没有杀意,那一步也不是为了刺向谁。
张奉被掌风带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倒在地上,没有再动。屋里的风停了,门框上那把匕首还在微微颤动,窗外的风从那道已经裂开的缝隙里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纸页的一角,又落下。
毕扬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道已经不再动的人影,像在看一件正在慢慢褪去温度的东西。她没有收回手,风从她指尖穿过去,像是正在替她把那些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一并带走。
张奉倒在地上,像一件被人随手搁置的旧衣裳,所有的棱角和力气都从身体里流走了。他的头歪向一侧,颈间的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深冬里将熄未熄的炉火,只剩最后一点余温在灰烬底下苟延残喘。
十夕跨过翻倒的椅子,在他身侧蹲下来。她伸手探了探张奉的颈侧,指尖在那道温热的脉搏上停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而后收回手,声音平淡如常:“没死,还有一口气。”
她起身转向门外,常肃已经闻声从廊下赶了过来,一只脚踏进门里,目光在地上的张奉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拧起。
十夕朝他扬了扬下巴:“把药拿来。”
常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片刻之后他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碗里盛着半碗温水,十夕接过药包,单手捻开封口的细绳,将止血散抖进温水里搅了搅,托起张奉的后颈,将碗沿抵在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张奉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本能还在,药汁顺着唇角溢出来一些。
自始至终,张奉没有醒,他的眉间在昏迷中也是紧锁着的,像一道在刀鞘里生了锈的刀痕,即便刀已离鞘,那道痕迹还是刻在铁上,怎么都抹不去。
十夕站起身,接过常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从张奉身上移开,落到毕扬脸上。毕扬还站在原地,风从裂了缝的窗纸间灌进来,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你怎么看?”十夕问。
毕扬摇了摇头:“毫无头绪。”
她完全没想到,还有对卫泱忠心到这个地步的人。为了替卫泱报仇,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段,对无辜的人下手。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硌在掌心,像是要捏碎什么,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子期站在门边,那柄匕首还钉在门框上,他伸手握住刀柄往外一拔,刀刃从木头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将匕首搁在桌上,转过身来,目光在毕扬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穿了她此刻脑子里正在转的那些念头,开口说道:“当务之急,不是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排查剩下的弟子,看看还有没有他的同伙,或者和他抱着同样意图的人。”
十夕点了下头:“他说他是卫泱捡回来的孤儿,卫泱在紫雁门几十年,掌门之威浸润已久,像张奉这样视他为父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毕扬听着他们的话,像是有一根弦在她心里被拨动了,弦音沉闷,不响,却震得她胸口微微发麻。
她看着地上的张奉,他的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拉大,像是正在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她想起自己接过掌门印信那日,底下站着的那些面孔,有的恭敬,有的木然,有的低头不语,她以为那是臣服,如今想来,也许那不过是隐忍。
当掌门,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从前她以为掌门的难,难在武功要服众,难在决断要果决,难在事务繁杂。如今她才知道,最难的是你不知道那些对着你行礼的人,心里想的是敬你,还是杀你。你不知道哪一碗递到面前的粥里,就藏着要命的毒。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像是有人将一盆淡墨从天际泼开,一层一层地浸透下来,直到将远山的轮廓也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蓝。
傍晚时分,所有被派出去搜寻张五的弟子陆续回来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脚步疲惫,衣袍上沾着山道上的尘土和草屑,有的鞋袜尽湿,像是蹚过了山涧的溪流。
领头的弟子在阶前站定,垂首禀报,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搜遍了山下的镇子和沿途的驿站,问了所有可能见到张五的人,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往北的山路追出去三十里,往南的渡口也查了,船家说今日没有年轻男子单独搭船。
张五就像是一滴落进沙土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渗了下去,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毕扬站在阶上听着,每听一句,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直到最后一个弟子说完,那根弦没有断,而是被沉沉地压住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的最顶端,风从她身后卷过来,将她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稳住,将她的半张脸映在暖黄的光里,另半张脸隐在檐下的阴影中,明暗交界的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诸位,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服我。觉得我年纪轻,资历浅,觉得我来历不明,觉得我不配坐这个掌门的位置,这些,我都能理解。”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灯笼里的烛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毕扬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像是在一块块地翻看着石头,想要看清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卫掌门执掌紫雁门多年,你们敬他,爱他,视他如父如兄,这是人之常情。我从未指望凭着口头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们从心底里认我。”
“但张奉下毒杀害我父母的事,过界了。这不是门派之争,不是权位之斗,这是滥杀无辜。你们心里若是对我有怨,大可以冲我来,比武功也好,比手段也罢,我毕扬都接着。可谁要是把主意打到我身边的人身上,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风吹得檐下的灯笼又晃了一下,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两簇极亮的火苗,烧得静,却灼人。
“今晚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还有人和张奉一样,心里存着替卫泱报仇的念头,或是知道张五的下落替他隐瞒,我给你们一夜的时间。明天日出之前,到我面前来自首,我可以从轻发落。张奉的命还在,这就是你们的例子,至少,他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又在众人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等什么。院子里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微微侧目看了看身旁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毕扬等到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风吹了三遍,长到廊下灯笼的影子从台阶左边移到了右边。终于,她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平静:“诸位今日辛苦了,都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渐次远去,灯笼的光一盏接一盏地被带走,院子里的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毕扬站在阶上,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山道的转角处,才转身往山后走去。
紫雁门的后山有一片断崖,崖边长着一棵老松,松枝斜斜地探出去,像一只伸向深渊的手臂。
毕扬走到松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来,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夜间山林的凉意和松脂的气味,一阵一阵地扑在她脸上。
月亮还没有升到中天,被一层薄云遮着,透出来的光是朦胧的、毛茸茸的,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打湿的宣纸。
崖下的山谷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深浅,只能听见远处有溪水在石缝间流淌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玉磬。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啼叫从林子里传来,短促而清亮,像是一枚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涟漪,又归于沉寂。
她把头靠在树干上,树皮的纹理硌着她的后脑勺,硬硬的,带着松木特有的温润。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比睁着眼睛还要乱。
毕扬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以为接手紫雁门是给了这些弟子一个安稳的归宿,也给了自己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可现在她坐在断崖边,听着风从脚底下的深渊里灌上来,忽然觉得那日旗帜翻飞的声音和张奉匕首钉在门框上的声音,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风,都是空的。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接这个掌门。
这个念头像崖底涌上来的风一样,从脚心钻进来,顺着骨缝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心口。
她不是怕有人要害她,她怕的是,她接下这个掌门,原以为是给毕岚和南溪一个安稳的晚年,结果反而将他们推上了绝路。她怕的是,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好事,到头来却害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