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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凶手 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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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两个弟子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指向最边上那个还没完全从地上爬起来的人:“是他!是他煮的粥!”
那人坐在地上,衣袍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几缕。
他没有推脱,只是抬起头看着毕扬,声音还在发颤,却没有移开目光:“掌门,粥是我煮的,可我一直谨慎认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岔子,不知道掌门为何如此生气……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毕扬站在门口,看着他,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直的线,隔了片刻,声音平稳了一些,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正在重新安静下来:“你叫什么?”
那人低着头:“弟子叫刘安。”
毕扬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风吹过她身后的门,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却没有吹散灶台上那层薄薄的面粉,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刘安,像在掂量什么。
“你当时煮粥,从头到尾,怎么做的。”
刘安喘了口气,像是总算等到一句可以回答的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说道:“当时弟子正在备午饭,灶上还炖着一锅白粥,是中午剩下的,后来有个弟子过来说,掌门那边要加一份吃食,弟子想着,白粥是现成的,热一热就成,又炒了两个菜,赶着弟子送过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目光在灶台边扫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到墙角那只半人高的陶缸旁边,伸手掀开缸盖。他弯下腰,从缸里舀出一勺粥来,粥还是温的,冒着一点极淡的热气,米粒已经煮得化开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端着那勺粥,转过身看着毕扬:“掌门,还剩了半缸,您看,这是我煮的粥。要是真有问题,我喝了便是。”他说着,将那勺粥送进嘴里,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放下勺子的时候,还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毕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两个弟子身上。两人还站在原地,比方才站得更直了一些,却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备饭?你们也在这,为什么不帮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低垂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脚底下的石缝里慢慢往下沉。
毕扬走到刘安面前站定:“你说。”
刘安侧过头看了那两人一眼,像是那些话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他们当时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因此是我在弄。”
毕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两个弟子身上:“去哪儿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终于开了口,声音发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掌门,我们……”
他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能把话说圆的字。另一个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接着第一个也跟着跪下了:“掌门,是我们糊涂,那会儿躲清闲,去……去喝了点酒,想着还没到备饭的时辰,就偷了个空。”
灶膛里几块余烬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是正在熄灭的火星。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她的衣袍下摆,又穿过灶台,将那层薄薄的面粉重新扬起一小片,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刘安站在一旁,手里的勺子还悬在缸沿上方,没有放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弟子低着头,像两截被风吹弯了的枯枝,没有再动。
毕扬的目光从灶台上收回来,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来拿吃食的人,是谁?”
刘安没有犹豫:“是张五,他当时过来说完就在这等着,等我都弄好端了食盒便走了。”
毕扬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弟子:“你们俩,去把张五给我叫过来。”
两人连忙站起来,其中一个连衣袍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后,十夕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子期也到了,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厨房门口。
去喊人的弟子跑了回来,步子比方才快了,却带着一种慌乱,像是路上已经想过几遍该怎么说,到了嘴边还是没理清楚。
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声音有些紧:“掌门,没找着人。”
毕扬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像是一块石头从手里滑落下去,落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还在往下落。
弟子像是怕她不满意,又补了一句:“他平日里就在门口打扫,有时候在后院廊下歇脚,弟子去这两个地方都找过了,没见着人,问了旁人,旁人也说今儿没瞧见他。”
毕扬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不高,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压碎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所有人都给我去找,翻遍整座山,也得把人找出来!”
十夕从门口走了进来,在她身边站定,想替她把那根正在绷紧的线先松一松:“你先别急,山门这么大,万一是走岔了,也是可能的,再者说,这么一个活人要是想凭空消失,难度也不小。”
子期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门口,对着闻声赶来的弟子说道:“你们三个,去把消息传开,让所有弟子分头去找,找人的时候,也留意有没有别的异常,随时来报。”那三个弟子应了一声,各自散了。
毕扬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已经凉透的铁锅,锅底还残留着一点粥的痕迹,干涸之后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剩下的轮廓。
屋顶升起的炊烟,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着,又像是正在被风一点一点地吹散。
她转身走出厨房,抬起手,一掌落在靠在墙边的那堆干柴上。柴堆散开了,几根断木滚落在地,沾着雨后湿漉漉的泥土,陷在泥潭中。
十夕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廊下坐了下来。她没有挣扎,坐下之后目光还落在那堆散落的柴火上面,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东西。
“送饭的人,你有没有印象?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走路什么姿态?”
毕扬摇摇头。
“你再想想。”
毕扬顺着记忆的线往回走,回到了那间客房门口。她记得门推开的时候有风,记得南溪靠在桌边朝她笑了一下,记得毕岚坐在床沿上正在低头系袖口的系带。她记得那两只空碗叠放在桌角,记得窗台上的光线偏西,记得自己说了“我过会儿再来看你们”。
只偏偏想不起张五。
想不起送吃食的人站在哪里,想了又想,只能回忆起那人的轮廓被窗外的光挡了大半,像一个还没来得及画完的边,颜色还没有填上去。
她摇了摇头,十夕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目光移到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光里。
子期走到毕扬身旁说道:“若真是他动了手脚,要消失,不会只消失他一个人。一个在门派里做杂役的弟子,要做这样的事,有人替他传话,有人替他遮掩,有人替他安排退路。他不会是一个人。”
毕扬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像是那句话正在她心里落下来,慢慢地。
弟子们陆续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说后院找过了,没有;第二个说柴房和杂物间都看过了,也没人;第三个说山门附近问了一圈,没人见过他。第四个回来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些,像是带回来的消息他自己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掌门,张五住的屋子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裳少了几件,随身的包袱也不见了。”
毕扬站在廊下,像是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线,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的地方。
她明白这是有预谋的,从粥送到毕岚和南溪手中,到张五消失,再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排好的,她反应得再快,也快不过那条已经铺好的路。
她没有再看那堆散落的干柴,转身朝正殿走去。
傍晚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的衣袍下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正殿前的空地上,弟子们已经聚齐了。刘安站在队伍最前头,见毕扬走近,微微低了低头。
毕扬在台阶上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面孔,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都到齐了?”
刘安往前迈了半步:“回掌门,按照您的安排,除了看守几位大人的弟子,其余人都在这里了。”
毕扬点了点头:“下山的路有几条?”
刘安几乎没有停顿:“正门一条,后山一条,东边还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的渡口,路窄,平日里走的人少。”
毕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好,分三队人。一队走正门,一队走后山,一队走小路,沿途问,沿途看,沿途有可疑的人,带回来。剩下的人在门内继续排查,各处角落、空屋、库房,都看一遍。有消息,随时报上来。”
弟子们应了一声,各自散去。空地上的人影渐渐稀了,脚步声沿着回廊往不同方向散开,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又像是正在被收拢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