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我爱你。” 一个“我爱 ...

  •   宁祈言第一次听见“我爱你”,是在他两岁的时候,他的第一个保姆妈妈说给他听的。

      那位保姆妈妈当时很年轻,因为单纯喜欢小孩子才来做这一行,宁祈言是她全职照顾过的第一个小朋友,而宁家当时选她的理由很简单——考核指标优秀,热情,有耐心,年轻,少发点工资也没关系。

      后来宁祈言回忆起她,觉得最后一条说不定才是关键,宁家一向不喜欢在没用的人身上花时间和金钱。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她年轻,听话,好掌控。
      这是再后来宁祈言慢慢发现的。

      保姆妈妈姓什么宁祈言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喜欢让他喊她“狼妈妈”,以至于宁祈言第一次读到小红帽的故事的时候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一直以为“狼外婆”和“狼妈妈”应该是一家人,不是坏蛋。

      那个喜欢逗小孩子的姑娘的一时兴起,困惑了宁祈言很长一段时间。

      “狼妈妈”非常喜欢宁祈言,他小小的,白白的,安安静静的,一般给他一个什么东西就可以自己团在被子里玩很久,累了饿了哭几声,安抚好了就又安安静静地玩,或者睡觉。她给宁祈言拍过好多照片,自己花钱洗出来,挑了一个超级大的、封面上画着一只水母的相册,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她试图多找一些有关宁祈言父母的信息和照片,她觉得小孩子不能从一开始就不认识父母,即使他父母未必想认识他。但是宁汀白什么照片都没有留在宁家,那位提供精子的男性更是没有信息,她想找也徒劳。

      宁祈言就这样不认识宁汀白。
      但他认识他的“狼妈妈”。

      那天,他快要过两岁生日,她带他出去玩,走了很长的路去到一个公园里。夏天公园里开满了粉色黄色的花,香得宁祈言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挣脱开她的怀抱自己往前跑,在她的叮嘱里一路靠近花田。

      宁祈言小的时候早慧,他还牢牢记得当时旁边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悄悄地拔了一朵花下来,然后带着花跑走了。
      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发现小孩把花递给了一个大人。

      然后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他也蹲在地上,也拔了一朵粉色的花,只是没那么简单,花了一会儿功夫。但还是很顺利,他也一路跑着把花带在身边,然后找到她,把花递给她。

      她非常开心,脸红扑扑的。
      “小七七!这是送给我的吗?”

      宁祈言没学过这个时候要说什么,但他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她很兴奋,宁祈言看到她笑了,就知道自己做对了,于是赶紧用力地点点头。

      妈妈开心极了,她把他抱起来,边夸他边亲亲他的脸。但是她也教育他:“以后不要随便拔公园里的花,不要破坏公物,明白了吗?”

      “……东言?”
      宁祈言疑惑地重复。

      “对,这个是公园。”
      “东园!”

      “还有公物,公园的花是公——物——”
      “东物!”

      “公物——”
      “动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妈妈笑得很大声,于是宁祈言赶紧说:“动物!动物!”

      两个人走到“东园”的门口,妈妈笑够了,问他:“你喜欢什么花?”
      宁祈言抛下“动物”,扭着身子看了一圈儿,眼睛亮亮的,指着一片向日葵。
      “大!”

      然后教育他不要破坏动物的妈妈偷偷折了一朵向日葵给他。
      宁祈言有点儿不明白,他抱着向日葵:“不能!”

      “可以。”妈妈坚持说,“这个可以。”
      “为什么?”

      宁祈言歪头看着她,他怀里现在有两朵花。

      “因为我爱你。”
      “?”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妈妈不停地笑,不停地亲他的脸颊,宁祈言特别喜欢被亲脸颊,痒痒的很好玩,于是他学会了,“我爱你”就是妈妈要亲他,很好玩。

      宁祈言那个时候还太小了,不知道“幸福”这个词的发音。
      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学到了,那天他拔的那朵粉色的花叫康乃馨。

      “狼妈妈”在宁祈言长到四岁的时候辞职了,那个时候她已经陪了宁祈言三年多的时间,也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成了考虑结婚的新娘。她走之前把那本塞得满满的相册藏在宁祈言的枕头下面,露出了一个褪色的角。宁祈言相信她离开的时候赚到了足够多的钱,因为她悄悄给他看过了自己的婚纱——即使他那个时候没明白它代表什么——很大,很亮,和那天的向日葵一样漂亮。

      她走之前哭了一场,宁祈言知道她要走了,也抱着她哭,两个人从早上哭到晚上,最后在黑暗里饿得不得不爬起来吃饭。宁祈言记得她红着眼睛坐在餐桌前,对他说:“不管我以后生几个小孩,你都是我的第一个小孩。”

      宁祈言当时太小了,还不知道其实所有的“第一”都有很重的质量。他当时只是开心,做妈妈的第一个小孩,他觉得开心。

      “狼妈妈”走之前说他们要每年都见面,宁祈言答应了。但是自从第二天分别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一次。倒不是宁家从中作梗,作梗的另有其人——也许是一场盛大的婚礼,一个或者一些更有力的诺言,两个可爱的宝贝;也许是远离那栋房子的寄居,飘摇的环游,离锦京四百公里的城市;也许就只是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宁祈言不愿去细究太多,他总是很开心地想,至少那三年多的时间里,照顾他让她赚了很多钱,而她现在有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家,还有两个不会在某一天被收回的孩子。

      宁祈言的第一声“我爱你”,在他的第一个妈妈辞职后也还是记忆犹新。

      第一个妈妈离开后,宁祈言在一段时间里换了好几个保姆妈妈,他已经不记得那些人的长相,模模糊糊间,有人蹲下来张开双臂,和他说:“七七,走吧。”
      宁祈言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盛流霜回了家。

      他开始上幼儿园,开始认识好多好多人,也终于在盛流霜的努力下,知道了宁汀白的样子。

      “这个是妈妈?”
      “对,这个是妈妈。”

      “宁妈妈?”
      “不,这个是妈妈。”

      宁祈言纠结了好一会儿,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妈妈前面没有字。他仔细看看宁汀白的照片,勉强接受了她的特殊。

      盛流霜没有让他叫过她妈妈,她只让他叫“阿姨”。她想,她不能抢走宁汀白的身份;宁祈言很理解,他不能抢走江青宸江青葵的妈妈,他刚来的那天,江青宸就叉着腰大声警告过他:“你别想抢走我们的爸爸妈妈!”

      宁祈言被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被别人大声喊过,又看到江青宸被大人说了几句之后哇哇大哭,赶紧说:“我不抢我不抢!”他怕大人没听到,又使劲喊:“我真的不抢!”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江青宸悄悄睁开眼瞥他,抽了几下,不哭了。一边的江青葵被安安全全地抱着,被他吓了一下,把头埋进爸爸的怀里。大人们七嘴八舌地教育了江青宸一通,也让一旁的宁祈言知道了,这是他的弟弟妹妹。

      大人们没和他提过要保护弟弟妹妹们的事情,但宁祈言还是知道了。

      在他四岁以后的每一年里,他都牢牢记得,一不能抢弟弟妹妹们的爸爸妈妈,二要保护弟弟妹妹。因为他来到这里后获得了一个新身份,新身份让他能安心住在别人家。他在认识自己的妈妈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是“哥哥”。

      宁祈言知道自己是哥哥之后,听到了很多声“我爱你。”

      江青宸小的时候爱哭爱闹,每次犯了错他就哭着对爸爸妈妈说“我爱你”,爸爸妈妈总会心软,虽然也严厉地教育他,但结束后总会抱抱他亲亲他,然后牵着他的手开开心心地去玩。宁祈言一直看着,很快就学会了,“我爱你”在这里可以把哭变成笑,偶尔也会凭空变出棒棒糖和冰淇淋。

      江青葵小的时候身体不好,比较虚弱总是生病,所以她什么都不用做爸爸妈妈就会对她说“我爱你”。宁祈言学这个的时候很苦恼——怎么会有小朋友只是躺在床上就有人说“我爱你”呢!

      宁祈言默默考虑了几天,最终得出结论,江青葵是妹妹,所以大家可以随便说“我爱你。”

      弟弟妹妹们的爸爸妈妈也会跟他说“我爱你”,他一开始很开心,但是想起来这是弟弟妹妹们的爸爸妈妈,他就总是有点不安。
      不安是伴随着酸痛一起的,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努力听不见“我爱你”,看到他们要说“我爱你”的时候,他就会立刻堵住耳朵。

      他们的口型很饱满,最后一个字永远笑着说。

      宁祈言觉得,“我爱你”有时候也挺烦人的。

      江青宸古灵精怪,他在宁祈言住在家里半年多的时候发现了他在收集“我爱你”这件事。于是他有一天晚上偷偷拿走了江青葵的一条裙子,对宁祈言说:“江青葵昨天穿这个他们说了好多‘我爱你’,你也穿上,他们就会跟你说了。”

      宁祈言半信半疑:“裙子是女生穿的。”
      江青宸摇摇头:“你懂什么!女生可以穿裤子,男生就可以穿裙子!”

      宁祈言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还是穿了。

      然后没有人对他说“我爱你”,江青宸又被盛流霜吼了,大叫着“妈妈我爱你”从楼梯上溜走。他笨手笨脚地把裙子脱下来,第一次在盛流霜面前大哭。

      那一刻宁祈言明白了,有的小朋友只需要躺在床上就会得到“我爱你”,有的小朋友犯了错也可以用“我爱你”脱罪,而像他一样的小朋友,即使穿了自己不喜欢的衣服去争取,也没人发现他想听“我爱你。”

      “我爱你”有时候是哭了也得不到的。

      宁祈言刚明白这个不久,有一天中午,他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午休,他一向睡在最外面,江青宸睡在中间,江青葵睡在最里面。三个人排排躺在床上,宁祈言死死地拽着江青宸的胳膊,害怕他睡觉不老实打到里面的江青葵。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宁祈言感觉到有人在床边动作,猛地睁眼,发现是盛流霜,于是惺忪着坐起来。
      盛流霜摸摸他的头,说她是来抱江青葵的,她一会儿要去医院。
      宁祈言点头,躺下了。

      盛流霜抱走江青葵,回来看到两个小孩挤在一起,想把江青宸往里挪一下。结果江青宸的胳膊被宁祈言拽着,怎么也挪不动。好不容易把他的手松开,江青宸又条件反射地一把抱住宁祈言的胳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看得盛流霜忍俊不禁。

      盛流霜俯下身亲他们:“真可爱——宝贝,我爱你。”
      宁祈言听到了,他感到幸福,像在梦里一样。

      当哥哥可以让他正当地收到“我爱你”,宁祈言从那以后喜欢当哥哥。

      宁祈言收集了很多“我爱你”之后也学着别人把“我爱你”说出去,他是一个好学生,凡是说出去的效果都不错,他第一次在电话里见到宁汀白的时候就说了,但他这个特别的妈妈好像不怎么喜欢这句话。

      后来宁汀白带他走了,他也确定了她确实不怎么喜欢“我爱你”。

      从江家走的那一天宁祈言并没有哭,他已经习惯了分别,很老练地给弟弟妹妹擦眼泪,然后做出承诺:“不要哭,我们可以每年都见面。”

      又是假的,但凡他做出的再见面的承诺,似乎都是假的。后来他跟着宁汀白环游,回到锦京后住在宁家,不久宁汀白去世,他没有多呆,很快去了安蓉。

      从五岁离开江家,一直到十七岁,宁祈言再也没见过他的弟弟妹妹。

      ——

      宁汀白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宁祈言这么觉得。

      她只能算一个朋友,而且有点过于随心所欲。

      反正宁祈言挺失望的,他跟着宁汀白跑了三年,她一句“我爱你”都没说过,简直太过分了。

      宁汀白有很多秘密,有一些夹在她的皮夹子里,皮夹子夹在外套胸口上的口袋里。他们在非洲西北部海岸的加那利群岛看星星,星光璀璨的一个夜晚,宁祈言不小心把外套摔在地上,摔出了皮夹子,摔出了几张照片。

      宁祈言捧着照片,不知所措地偷偷看了好几眼。
      有校服,有玩偶服,还有婚纱。

      宁祈言感觉自己闯祸了,捧着照片去找宁汀白。

      宁汀白坐在房车顶上抽烟,星火一点。宁祈言举着照片爬上去,坐在她旁边。她转头,招招手问:“怎么了?”

      宁祈言把照片给她,说:“我不小心弄出来了,不知道原来放在夹子的哪里。”
      他小心说:“妈妈,对不起。”

      宁汀白愣了一下,烟头灭了一瞬。她把照片拿起来,对着星星一张一张看,顺势叼着烟,含糊地问:“……你都看过了?”
      宁祈言觉得没有撒谎的必要:“嗯。”

      宁汀白没说话,静静地抽完一支烟。她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给宁祈言看。
      “这张好看吗?”

      光线太暗,宁祈言凑近了仔细看。
      “……好看。”

      “那这张呢?哪张更好看?”
      宁祈言谨慎地选了半天:“这个吧。”

      宁汀白低笑着:“为什么?”
      “裙子大,比‘狼妈妈’的那件还大。”

      宁汀白对“狼妈妈”不感兴趣,她把照片收起来,又点了一根烟,呛得宁祈言直咳嗽。她看着他,淡淡地说:“对不起啊,呛着你了。”

      恶劣!
      宁祈言想,这分明是他选的那张不合她心意,她故意的!

      他捂着鼻子离她远了一点,闷闷地说:“不选那张了,选校服那张。”
      “哦。”
      宁汀白把烟掐了,烟味飘飘悠悠走了。

      “你喜欢小提琴?”宁祈言仔细想着照片上的东西,“阿姨说你以前也是拉小提琴的,拉得很好。”
      “不喜欢。”
      “……哦。”

      “我特别讨厌小提琴。”
      “哦——”

      宁祈言又大着胆子问:“你不喜欢婚纱?”
      “……”

      他屡屡受挫,有点泄气,抬头瞧了她一眼,还是继续问:“你不喜欢‘我爱你’?”

      宁汀白看着他,偏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宁祈言理直气壮:“你从来没说过。”
      “没说过不代表不喜欢。”
      “哦。”

      宁祈言奇怪:“喜欢为什么不说呢?”
      宁汀白终于露出一个笑,一把呼噜上他的头发。
      “你敢啊。”

      “我敢啊!”宁祈言挺胸抬头,“我爱你!”

      宁汀白好像眯起眼睛。宁祈言知道这一般代表着事态升级,缩头。

      然后他听见她喃喃:“我爱你。”

      宁祈言吃惊,没想到她真的说了,兴奋得心跳加快——好有成就感!激将法管用了!
      宁汀白没看他,噗嗤一声笑了。

      她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很慢很慢。
      “你要知道,有时候‘我爱你’特别讨厌。好多东西都不能用它来说,它不合适。”

      宁汀白笑着说,烟屁股烫到她的手。

      宁祈言于是学会了,“我爱你”有时候是口是心非,可能还伴随着烫伤的疼痛。

      那是他主动从宁汀白那里学到的唯一的东西。三个月之后他们回国,又过了不到一年,宁汀白在医院里去世,临走前宁祈言从学校里逃出来跑到医院里见了她最后一面,她还是淡淡的,朝他招招手:“怎么了?”

      宁祈言短暂地陪了她一会儿,她和他聊天,内容很没营养,甚至劝他谈一段校园恋爱,然后早婚早育。最后她让他照顾好盛流霜一家人:“你是哥哥,对吗?”

      宁祈言旁观了她离开的全过程,还是平平淡淡的,连哭泣都轻柔。他很佩服她,死了还能掌控全局,以后他也能这样就厉害了。
      就是有点太寂寞了。他想,坐在她的碑前看太阳落山。

      “你为什么不说‘我爱你’呢?”
      宁祈言不明白,每次来都问问她,她当然沉默,和之前一样不屑一顾,或者只是有口难言。

      宁汀白是一个粗暴的教育家,她的耐心只能有一份,显然没有给宁祈言,宁祈言从她身上学到的东西有限,她死了之后他的死亡教育也完成了。
      太阳闭上眼睛明天还会睁开,人闭上眼睛明天如果不睁开,要么是装睡,要么是死了。

      至于其他教育,什么生命教育,宁祈言草草肄业。

      “我爱你”的收集工作,在宁祈言去到安蓉之后渐渐停止了。他最终在长达十年的收集工作中成为了一个“我爱你”的经验主义者。
      后来,宁祈言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宁汀白。

      “我爱你”这三个字的不断加码,逼迫某些真情实感不得不变成难以启齿的负担。冲动也学会缄默,因为他深知不自量力的后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