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91、小心智者 “他是在引

　　江青宸觉得宁祈言的眼泪很恐怖。

　　太安静，滴滴答答之后是连成串地掉下来。这意味着如果他不问，宁祈言就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痛苦。也就是自己聪明，他暗暗想，要不是因为他聪明，能猜到宁祈言的秘密，宁祈言还要很久才对自己敞开心扉。

　　只是真正站在他身边，还需要好久才能做到。
　　不过没关系，江青宸想，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晴空难遇，但北方的春天最不缺大风。一夜春风，谢了雪花，换来梨花满枝。

　　轻轻摇动的不只是梨花。那天晚上发生在方寸空间里的交心，被宁祈言和江青宸默契地压在心里，宁祈言一直摇摆不定的心因为他的承诺稍微安定下来。不过只是一时倚靠，宁祈言还有一些放不下的忧虑，他的心神因为盛流霜的拥抱和“我爱你”，暂时不会再为宁汀白而摇动，但是会为周松朗摇动。

　　没办法，宁祈言实在放心不下他。

　　怎么说宁汀白已经过世多年，宁祈言面对过去的事顶多是折磨折磨自己，被盛流霜一安抚，折磨自己的“兴致”消散大半。而且，宁汀白是妈妈，妈妈会永远在他生命里，妈妈已经死了，妈妈是不会再动的锈钉子和豌豆——宁祈言渐渐生出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妈妈想过爱我，这是定局，永远不会变。

　　以他贪婪的本性，记住这一点就够了，定海神针，只要有这句话在，那他可以随便复盘解读妈妈对他的行为态度。
　　这掌控在自己手里，宁祈言感到安心。

　　但是周松朗的事不是，那是没发生的未来，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宁祈言还是更焦虑未来，这样，也算个乐观主义者吧，他自己安慰自己，总之努力向前看了，没有困在过去里。

　　并没有很安慰。

　　还好有江青宸。
　　把世界托付出去，他收获的是一个不会离他很远的肩膀。

　　离周叔叔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周松朗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几人都担心他的状态，轮流陪他去医院看望他爸爸，而宁祈言雷打不动地陪他一起，江青宸也一样。

　　盛流霜没有骗他，联系了人帮忙监控智者接入医院的终端系统，每天都能看到具体的身体情况。这让宁祈言放心了不少，但他还是打电话给宁澜景，让她保护周松朗他爸爸的安全。宁澜景听了这个要求沉默半晌，答应了。

　　其实有些强人所难，不过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实际上宁祈言已经做好了改变不了结局的准备，但是他还是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谁让周松朗是他朋友呢。

　　江青宸：“我觉得你比周松朗还紧张。”
　　宁祈言：“差不多吧，我害怕他爸爸出事。”

　　“尽人事听天命。”
　　“话是这么说，”宁祈言伸手要自己的杯子，“但是还是紧张。”

　　江青宸把刚接了热水杯子递给他。自从宁祈言上次接水把手烫了，江青宸就不允许他再自己去接水了，每次都拿了他的杯子代劳。说实话宁祈言觉得他很荒唐，反抗了几次，抢不过，也只得坐着等了。

　　“那你紧张吧。等下午一起去医院看一下。”

　　宁祈言晃晃杯子：“你今天接的水有点烫。”
　　“明天会注意的。”

　　“还是我自己去接吧，你也不能一直帮我接啊。”
　　“怎么不能。再说了，就算你自己去接也不能保证水温正好。”

　　“等上大学你怎么给我接？”
　　“一个大学一个专业一个班不就行了。”

　　宁祈言呛了一口水：“……咳咳——我可考不上锦大的金融系，你能现实一点吗？”
　　“你想上什么，我和你报一个。”

　　“你再胡说八道这个杯子你永远也别碰了。”
　　“再买个新的呗。”

　　“……”
　　江青宸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但是你留在锦京总行了吧，锦大的金融系不行，那工商管理你肯定能行啊，锦大的工商管理有中外合办，就在本校。”

　　“650多分你在开玩笑吗？”宁祈言懒得和他说，“你们这种从小就在锦京上学的人根本就不懂。到时候再说行不行，说这个还不如给我讲两个题。”
　　“讲讲讲。”江青宸立刻弯腰打量他手底下的卷子，“哪两个？”

　　转眼到了放学，晚自习一打铃周松朗就站起来，宁祈言和江青宸赶忙跟上他。今天周叔叔做手术，其他三个人都要补课，能陪着周松朗去医院的只有他们两个。照例穿过人挤人的街道，周松朗接到母亲的电话。

　　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周松朗听见妈妈告诉他，爸爸的手术很成功，没什么大问题。电话的最后，周松朗被妈妈嘱咐，带点饭过去，路上注意安全。

　　“怎么样？”
　　对上朋友的眼睛，周松朗久违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了。”

　　好消息自然要有美食做伴，三人在周边买了吃的作为庆祝，周松朗一开心，全部买单。最后他手里提着给妈妈带的饭走在最前面，踏进去往医院的必经小道里。

　　这条小道不算狭窄，勉勉强强也能塞下一辆小轿车，只是两边堆了不少杂物。幸好路灯还明亮，周松朗一进去就看到四个人。普通路人而已，他没太在意，又走近了几步，突然听到一声惊响，其中一个人被剩下三人按在墙上，拼命挣扎。

　　周松朗张开嘴，一声正直的“放开他”被堵住，一个音节没漏出来。

　　“唔唔唔？”

　　江青宸恨铁不成钢地死死捂着他的嘴，和宁祈言一起把他拖回小道口，躲在墙的拐角。

　　“中二病又犯了？身上有几个超能力啊？”江青宸嫌弃地松开手，小声道，“别乱插手，报警。”

　　宁祈言松了口气，扭头去看里面的情况，那个被按在墙上的人看上去很瘦小，完全不是三个人的对手，这会儿正拼命挣扎着，发出鱼尾拍打案板的声音。眼前这场毫无悬念的争斗眼见着就要分出胜负，这边周松朗报完警还没动静，宁祈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杯奶茶，抬头扫了一眼四个人的位置。

　　“砰”的一声，奶茶命中其中一个人的背部。那人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转头，却没看到任何人影。他这么一松手，被按在墙上的人瞬间像鱼一样从他们面前滑走，三人立刻去追，只不过那人消失得太快，眨眼见三个人只撞上及时赶来的警察。

　　警局离得近就是好。宁祈言他们如实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留下三个人在警局里，他们全身而退。再次回到这条小道，宁祈言抬头，看到墙上挂着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发着一圈红光，如同一只圆鼓鼓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突然生出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再看，那感觉消失了。

　　“有监控，应该没事，剩下的交给警察就行了。”周松朗摇摇头，“这次是我鲁莽了，差点惹出事来。”

　　江青宸翻白眼：“你知道就好，糊了我一手口水。”
　　“幸好有你。”周松朗心有余悸。

　　“别想得太美好。”江青宸冷酷道，“要不是宁祈言天天念叨担心你担心你爸爸，我才不会天天跟着你当保镖，明明就没什么大事。”

　　宁祈言：“喂！”
　　江青宸：“我说的是实话。”

　　周松朗：“我知道是实话，这段时间也只有宁祈言愿意天天陪我折腾了，呃，也就你愿意天天陪宁祈言折腾了。”
　　宁祈言：“……喂。”

　　走出小道转过街角，眼前冒出来两个人，宁祈言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大事不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快把魔方拧出花来的梁易旻，神清气爽安慰着梁易旻的宫长彗。他们两个后面还跟着一个神色恹恹的女孩，眼睛黑得瘆人，看上去好像讨厌出现在她面前的所有人——一眨眼从左手里甩出一把刀又甩回去，手里空空如也。

　　“……”
　　又和你有关系吗，自然管理局。

　　宫长彗注意到他们三个，笑眯眯地走过来：“晚上好，好巧啊，没什么事吧？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江青宸不动声色地移到宁祈言前面，利用身高体型优势把他挡在后面：“应该有。”
　　宫长彗：“嗯，行。让我看看。”

　　她把三个人轮流打量了几遍，尤其盯着宁祈言看，最后点点头，道：“没事，你们走吧。”

　　旁边的梁易旻抬手用校服擦了擦汗，把复原了的魔方给她看了一眼，换来一声好。站在他们后面那个女孩扭头走了，皮鞋嗒嗒地响。宁祈言觉得莫名其妙，对上宫长彗的眼睛。

　　“啊，我们在工作，一个小任务而已，没想到会碰上你们。”宫长彗道，“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们走了，再见。”
　　“哦对了，周松朗，代我向你爸爸问好。不过你们现在去他还醒不了。”

　　周松朗努力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的，我会的，谢谢您的关心。”

　　宫长彗一抬下巴，领着梁易旻走了。三人目送他们离开，走出去不远，梁易旻回头看了宁祈言一眼，对他点了点太阳穴，然后摇了摇头。

　　宁祈言犹豫：“……他在说我傻吗？”
　　江青宸不满：“他是在引起你注意吧。”

　　宁祈言报以一个礼貌的笑容，梁易旻顿了一下，好像叹了口气，举起手机晃了晃。

　　周松朗：“待会儿电联，嗯。”
　　江青宸：“书呆子还会用手机呢。我以为他只知道魔方有几个面。”

　　宁祈言：“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别添油加醋了。”
　　周松朗：“我没添油，加醋的更不是我。”

　　说着他拐了江青宸一下，让好兄弟撞到宁祈言的肩膀，随后佯装无事发生，自言自语：“哎怎么感觉哪里酸酸的，嗯——”

　　“……”

　　江青宸立刻和宁祈言拉开距离，罕见地没说话。宁祈言有些不自在地捻了捻耳垂，低下头打开手机，看到梁易旻发过来几条消息。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刚才没有插手什么事情吧？
　　：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找你，不要理他。
　　：小心智者。
　　：遇到奇怪的事可以随时找我，或者秦芮。

　　宁祈言把这几条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一抬头撞上江青宸近在咫尺的眼睛。

　　“梁易旻给你发什么了？”
　　“没什么。”宁祈言关掉手机，“就让我注意安全——我终于找到一个和我一样，发消息喜欢加句号的人。”

　　江青宸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三人已经走进医院，周松朗从包里掏出一个平安符，念叨着不知道挂哪里好。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他们被告知周松朗父亲还在麻醉恢复室观察，要等段时间才能转回普通病房。宁祈言和江青宸没再上去打扰，把周松朗送进电梯就回去了。

　　回到家，周松朗在群里发了小作文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他的包容和照顾，说他爸爸已经苏醒了，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出院，出于感激，他邀请大家清明节放假去他家玩。

　　看上去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了。宁祈言躺在床上，又把梁易旻发的消息看了一遍，脑袋里冒出来的还是那个监控摄像头。

　　那感觉实在不对劲，就好像有人正在透过那一圈红光盯着他。可是是谁呢？宁祈言左右想不出来，今天发生在小道里的小插曲和自然管理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梁易旻还说：“小心智者。”

　　一个盛智集团研发出来的人工智能，如今触角深入包括医疗、政务、餐饮等等领域，可以说现在人的生活根本离不开它。这么一个东西，应该怎么小心它呢？

　　打开和智者的聊天框，宁祈言往上翻，翻过无数页解题过程，终于翻到去年他和这个人工智能的一则普通聊天。

　　“细小的闪光亮片可能是哪些物质？”
　　“……帝王蝶翅膀上的鳞粉，大蓝闪蝶翅膀上的鳞粉，注：干涉和衍射作用【更多请点】”

　　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亮粉是“那个东西”的神经触角。宁祈言点开对话框右下方的小喇叭，AI的声音传出来，一字一句地念着屏幕上的话。

　　“……翅膀上的鳞粉……”

　　有那么一下，宁祈言仿佛又回到那个仓库里，像大脑的装置微微鼓动，站在自己面前的“金建宇”平静地介绍：“你不是一直很好奇那个亮的粉末？只是我的神经触角而已。”

　　宁祈言反复点开朗读功能，去捕捉那个音节。那个唇齿摩擦发出的清辅音，只是一个“粉”字，从一个“人”和一个人工智能嘴里说出来，竟然那么相像。

　　巧合？还是自己太敏感？

　　宁祈言扔下手机，胸口里的玉坠开始微微发烫，他摸了摸胸口，十分肯定。
　　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再存着侥幸心理觉得一切都是巧合或者错觉，那和傻子有什么区别。

　　“智者”和“那个东西”，存在着一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