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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托付世界 “我只想站 ...

  •   锦京很大,市中心的面积也不小,站在十字路口,大路四通八达,但江青宸此刻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而且好像有点迷路了。

      原因很简单,宁祈言的手太凉了。

      “你的手套呢?”
      宁祈言眨眼,闷闷道:“忘带了。”

      江青宸征求他的意见:“我能——把你的手放我口袋里吗?”

      宁祈言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主动把手塞进他羽绒服口袋里。江青宸愣了一会,握紧他那只冰凉的手,闷头带着他往前走。雪下小了一点,两个人都没说话,不知道走出去多久,江青宸听见宁祈言说话。

      “你是不是很冷?”
      江青宸感受了一下:“没有吧。”

      “说冷又不丢人,你耳朵都冻红了。”

      江青宸停下僵了几秒,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你是不是也很冷?”

      宁祈言眨眨眼,江青宸抿着嘴回过头去,继续走。走出去几步宁祈言才听见他说:“你眼睛和鼻子都冻红了。”

      再无他言,没人解释冷不冷,只有两只手默默地蜷缩在一只口袋里。宁祈言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因为慢慢暖和起来的手指而消失了一些,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江青宸,你手好热。”
      “我就这样。但是应该是你的手太凉了吧。”

      “不是,就是你手太热了。”
      “好吧,是我手太热了。”

      没营养地说了两句,宁祈言问:“我们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锦京我也只熟这么一小片。其他地方没去过,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
      “你肯定已经知道司机快到了才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
      宁祈言撇过头:“少装了,你生怕我看不见你给司机发消息?”

      江青宸:“这是意外。”
      “随便你怎么说。”

      江青宸停下来给他拉开车门:“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宁祈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一把关上车门:“这还叫大。”他自顾自绕到另一边上车,靠在车窗上,抱住胳膊闭上眼睛,听见窸窸窣窣的,江青宸坐到他旁边,边笑边说:“叔,回家吧,慢点开。”

      笑什么笑。宁祈言更烦了,搞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像失控一样。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又硬又冷,冰得难受,宁祈言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又扑簌扑簌地掉出来。夹在委屈和疲惫中间,宁祈言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身边的人时不时发出细小的声音,挠着他那根快断了的神经,慢慢地,在车的颠簸里,宁祈言睡着了。

      眼前有一片柔柔的暖光,宁祈言试着睁开眼,看清自己还在车里,只不过环境从雪地变成了车库。应该是司机直接把车开进了自家的车库,宁祈言反应过来,听见有人在自己头顶说:“做梦了吗?”

      宁祈言一下从他肩头上弹起来。

      一头撞上车顶,又把好不容易干了的眼泪撞出来了。

      江青宸看着他乱着头发红着眼眶瞪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举起双手无辜道:“这不是我的错吧?”

      “……”

      “你一直在哭。”
      “……我知道。”

      “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真的吗?”

      “其实是我让你靠过来的,我觉得下雪天的车窗还是太不舒服了。”

      江青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还冷吗?”

      车里的温度适宜,甚至有点热了。宁祈言动了动手,活动自如,才渐渐意识到,附在他手心里又结了冰的雪花早就融化了。

      “有纸吗?”

      江青宸从旁边递过来一包打开了的抽纸,宁祈言收拾了自己的眼泪和鼻涕,又把纸团扔进江青宸递过来的垃圾袋里,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江青宸对着他乱糟糟的样子,想起来刚才他靠在自己肩上,冷冽的眉眼皱起来变得凌乱,从那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变得更长更浓,鼻尖和下巴也削尖了。江青宸只顾着紧张了,现在才恍然,后悔,那个角度只差一点就可以亲到他的额头了。

      后悔也没用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江青宸叹气,摇摇头:“都说了,我不要你谢谢。”

      “那你要我什么?”

      江青宸对上宁祈言的眼睛,看出他不假思索之后的慌乱,立刻明白这是又一个机会。

      忍了很久的话一秒都没有犹豫,江青宸说:“我要你告诉我你的一切。”

      宁祈言:“这个我做不到。”
      “为什么?是因为我还不够格吗?”

      “不是,你——”
      “那是因为你有一个重生的秘密吗?”

      宁祈言张了张嘴,两秒之后才接收到这句话里每个字所代表的意思。江青宸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盯着他说:“是不是,如果你因为一些原因不能说话,只需要看着我,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车里的光线和尘土都悬停,宁祈言被他炙热又坚定的眼神看得浑身发酸,他几乎是哆哆嗦嗦地对上他的眼睛,一个世界的秘密正在被托付给另一个世界。

      把这些托付出去就像把眼泪托付,对方是旱季还是雨季?会把眼泪蒸发到干涸还是会滋生出更多雨,宁祈言不敢说答案。

      江青宸感觉到他在发抖,突然特别后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逼他。

      但是宁祈言抓住了他的手,硬硬的骨节相碰,他答非所问:“江青宸,我做了很多错事。”

      这个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青宸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宁祈言的眼睛里有要让一切东西塌陷的东西在震颤,他在发抖,但他还在看着自己,安静而专注,江青宸立刻明白了。

      恐惧催生了一些与它正相反的东西,宁祈言又在流泪,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眼泪流光。江青宸不害怕他的眼泪,但是他心疼,宁祈言的眼泪是温床,滋生出他满心的酸痛。

      他紧紧握住宁祈言的手。

      “那你觉得我可以和你一起改吗?”

      江青宸问:“宁祈言,你觉得我现在够格吗?”

      宁祈言没说话,江青宸拼命转动大脑:“我也做过很多错事,那个、小时候我抢别人的玩具结果推了他,我还故意不写作业,我——”
      宁祈言打断他:“如果是和江青葵有关呢?”

      江青宸:“你是说你觉得自己上辈子害了她吗?”

      宁祈言一直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哆哆嗦嗦的,但是他还是咬着牙,把腮肉咬出血腥味也没有把头低下去——不能低头,不能后退,你不是贪心不足吗?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只能再次犯下不能原谅的错。

      拿不准重生的规则会不会让他回答,但是宁祈言一把捏住自己不停发抖的心脏。
      “对。”

      宁祈言突然笑出来:“也不对。”

      江青宸立刻改:“不是只有你一个?”
      “不是。”

      “那是,不是你觉得?”
      “对。”

      江青宸犹疑了一下:“你上辈子害了她?”
      “对。”

      宁祈言说:“对。”

      宁祈言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对!”

      江青宸突然特别想哭:“所以你才重生的吗?”
      宁祈言一下子笑了:“对。”

      他见江青宸神色不对,立刻说:“但是已经好了,已经——过去了,你能明白吗?她不会再有事了。”

      “我知道,”江青宸忍着哭腔,“我知道,因为如果你没有保证她好好的话,你才不会对我这样,对我这么——放松。你刚来的时候绷得那么紧,是——运动会吗?不是,是暑假,暑假,对不对?”

      “你好聪明。”宁祈言感叹着,“我就知道你很聪明。是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了,她不会再有事了。”

      “但是你怎么会重生呢?人怎么会重生呢?”

      江青宸紧紧地盯着他,漫长的一分钟之后,车里的光线和灰尘才开始旋转。

      “有人害你吗?还是你太痛苦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宁祈言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想到自己在他那里岌岌可危的信誉值,想到自己的贪心不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尝试着用轻轻的声音说:“是——我生病了,江青宸。”

      江青宸反而松了口气:“这次我们会把你治好的。”

      “你这么有信心啊?”

      “当然了,你不是知道吗,秦家就是搞医疗的,我们两家最近关系很不错,还有陆颂宜,她以后是要当医生的,她你还信不过?”

      宁祈言笑:“我当然信得过。”

      “所以没事,这次一定都会好的。”江青宸很认真地说,“江青葵的事,我没帮上忙,辛苦你了。”
      宁祈言摇摇头:“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怎么又辛苦我了。”

      “不是这样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不是我的事,你也辛苦了,因为我知道改错有多难,所有人都知道。”江青宸小声道,“那上辈子,她很痛苦吗?”

      宁祈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比痛苦还痛苦。”

      江青宸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把宁祈言吓了一跳。他边哭边说:“那肯定不只是你的错,我也有错。”

      “你再哭我也哭了。”
      “……再说了,我都说了,已经过去了。”

      “对不起。”
      “为什么?”

      “要是我也重生并且知道一切就好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上辈子也这样吗?”
      “哪样?”

      江青宸指了指两个人的手。宁祈言轻轻笑了笑,有问必答:“不是,你很讨厌我。”

      “如果真的是因为你江青葵很痛苦的话,我确实会很讨厌你。”江青宸止住眼泪,“唉。但是我现在不讨厌你,你知道吧?”
      “我知道。”

      宁祈言说:“已经是现在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她现在这么好,你该开心才对。人总要往前走,虽然这挺难的。”

      “我不恨你。”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因为你爱江青葵。”

      “还因为我心疼你。”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是家人。”
      “还有吗?”

      江青宸不敢置信地看着宁祈言,宁祈言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还有吗?”

      有些东西心知肚明,模模糊糊,雾里看花看到的是花还是雪,江青宸心跳得太快,他的头脑却异常冷静。宁祈言今天情绪波动太大了,现在绝不是一个对的时候,绝对不是一个对宁祈言有利的时刻,如果现在因为一时激动就放任自己的情感,肯定会出事的。

      负起责任来江青宸。他摇摇头,说:“妈妈也要和你谈一谈。上去吗?她在卧室等你。”

      宁祈言看着他,慢慢松开手,眨眨眼,耳朵罕见地整个通红。呆了几秒,他问:“有梳子吗?”

      江青宸:“你现在很好看。”

      “……我就是想梳一下头发。”
      “哦。”

      江青宸从车里翻出自己带镜子的梳子给他,宁祈言收拾了自己,下车和他一道回家。进门之前,江青宸才想起把他的杯子打开给他:“你今天哭得太多了,喝点水再和妈妈聊吧。”

      被江青宸关心的感觉有点微妙。宁祈言接过杯子,还是又问了一句:“江青宸,如果有一件事应该我去做但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这和你这段时间变得奇怪有关系吗?”

      宁祈言重复道:“如果我应该去做一件事但是做不到怎么办?”

      “我和你一起去做。”
      江青宸想都没想:“做不到就带上我,我会努力的。”

      “你怎么这么自信。”
      “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

      江青宸看着他,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虽然那个笑容看上去说是坚定更合适:“不管是什么原因,让我站在你旁边。”

      宁祈言干涩了喉咙,这是从来没出现在他计划里的答案。江青宸整个人都横冲直撞,把他的从容撞得七零八落,只是为了,站在他身边?
      我有什么好的呢。

      江青宸根本不回答这种问题,他见宁祈言游离在外,抱着两个人的书包往地上一蹲,说:“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宁祈言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着拧动门把手。盛流霜早就等在里面了,见他进来立刻拉他坐下。相比于江青宸,她就迂回多了,前几句都是问他冷不冷,这段时间是不是很累。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江青宸跟我说,你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在想,是不是和宁家有关?祈言,我可以问你吗?”

      让盛流霜担心自己的事,宁祈言实在不愿做。他压抑了太久,情绪放开了闸又怎么收得住,没看她的眼睛,宁祈言说:“阿姨,我只是不明白,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盛流霜没有惊讶,轻声问:“存在需要什么意义呢?宝贝,我们所有人都是被父母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存在的意义一开始只是一颗受精卵——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我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呢?”
      “我没想到她想过爱我。”

      盛流霜还是没有惊讶,她牵动嘴角笑起来:“是在为这个困扰吗?宝贝,这不奇怪呀,汀白她是一个心很软的人,你又很可爱,她想过爱你,这哪里奇怪啦?”
      “我……”

      “你为什么要一直否定自己呢?”盛流霜摇摇头,扶上他的肩膀,“是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厉害吗?”

      “一个人自己生活,会照顾自己,学习也搞得这么好,还会照顾别人。成熟,稳重,认真,细心,敏感,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好。你很坚强勇敢,面对困难和疼痛也不放弃,宝贝,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好呢?为什么我夸你,你会低头呢?”

      “是因为没有人这么夸你,对吗?”

      宁祈言真的不想哭,不过眼泪有它自己的想法。盛流霜还在说,似乎想了很久:“有负担也正常呀宝贝,毕竟你没有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现在已经非常棒了。所以我们才想尽力补偿你,不要觉得别扭好不好?这都是你应得的,不管你是作为‘她的孩子’,还是作为‘宁祈言’,这都是你应得的。谁让你是她的孩子呢?她还喜欢你?”

      说着,盛流霜眨眨眼。宁祈言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勉强笑了一下。不过有些顾虑是不会被逗笑的,宁祈言说:“但是、我真的没有打扰你们吗?”

      盛流霜严肃道:“这个打扰我们,是有谁给了你这种错觉,还是你自己想的?是江青宸吗?他一开始确实有些抵触,但是他绝对没有恶意,他就是特别别扭,他怕你合不来——唉,他现在还这样吗?我感觉他比之前好了很多。”

      “至于现在,你更是别在这给我胡思乱想!因为你来了,他们两个跟着吃了多少好吃的,多收了多少礼物?或者说你怕自己分走了我和你江叔叔给他们两个的爱吗?更不对了,明明是你多给了他们两个很多爱才是,怎么又成了你的不是了?”

      她说得急,突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是不是这段时间,你周叔叔生病住院,你又想起你妈妈了?”

      “祈言,你妈妈的病是基因病,你知道的,是宁家隔了很多代遗传到她这里的病,这么多代只有她一个人有的病,你不会觉得这也是你的问题吧?我说实话,就算是因为生了你她才发病,那也是宁家的错,是他们逼的她。”

      宁祈言点头。
      “阿姨。”
      “嗯?”

      “如果,我应该去做一件事,但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为什么应该?”
      “……什么。”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什么是应该?宁汀白是你妈妈,她应该爱你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应该?你连你的妈妈爱你都不觉得是应该,你为什么觉得有一件事,是你应该做的?”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江青宸刚还给我说你们去看了你周叔叔,我大差不差猜到了,你是因为你妈妈的事,觉得自己应该帮周松朗,让他爸爸好起来?”

      “别担心,我们盛家的人工智能项目前几年就试点接入了锦京的各大医院,又过了这几年的调试发展,想监测情况还是很容易的。你周叔叔又和自然管理局那边熟,想把病治好,哪有那么难。你要是不放心,就天天跟着周松朗去看看,剩下的交给我们,好不好?”

      宁祈言没想到她会如此敏锐,略微惊讶地点点头,收获盛流霜的笑容。她抱住他,在他耳边,用温柔又清晰的声音说:“宝宝,我爱你。”

      她重复道:“谢谢你还在,你先这么想着,你存在的意义,有一条是让我感到快乐和幸福,好不好?”

      “我、爱、你。”

      被这样整个拥抱着,宁祈言感觉自己的胸腔一鼓一鼓的,好像里面有一只青蛙。

      宁祈言第一害怕青蛙。

      第二害怕“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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