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88、我抱抱你 他被圈在一

　　地上的是梨花还是雪，这个问题应该很好回答。冬天的地上落的是雪，春天的地上落的是梨花，这种常识还会错吗？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世界的常识受到挑战，冬天和春天的界限在笑容里和眉眼一样变弯，变得朦胧。

　　年过完就开学了，一刻不停。盛流霜今年的生日，江青宸和江青葵一起送了一个礼物，一枚金戒指，里面融了他们各自的一枚金牌，费了好大功夫才把纯度提上去。宁祈言则把宁汀白的第一本日记送给了她。收到礼物的盛流霜很开心，挨个拥抱亲吻，轮到宁祈言的时候，她紧紧地抱了抱他，还是有些担心地问：“祈言，你还好吧？”

　　宁祈言知道她在担心去宁家那趟是不是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摇摇头：“没事，阿姨，祝你生日快乐。”

　　就算有影响宁祈言也没感觉到。那天晚上的一切都像扎进他身体里没有被拔出的玻璃碎片，远远地感觉有东西硌着他，但是看不见，反而因为它冰冷的质感，他还能维持理智。或者说，暂时麻木地忘掉它，因为有一个高考在逼迫着他，抛弃任何情绪才是最优解。

　　斤斤计较有什么用吗，只会让他痛苦。所以遵循趋利避害的本能，宁祈言照旧生活，任由宁汀白和她的作文日记像豌豆一样，垫在上课、考试、朋友等等一系列被子之下。
　　没人问，他就当豌豆不存在。

　　开年上学，高三坐回暖气只能暖和一片区域的教室里，大家为了避免生病，默契地裹紧衣服戴上口罩。紧张归紧张，更多的是对高考的期待——快点考吧，实在受不了了。

　　在这种焦虑又期待的氛围里，高三滋生了一种奇怪的松弛感。跑操随便吧，体育课随便吧，考试随便吧——连陆颂宜都说，她想早退五分钟去食堂抢照烧鸡腿吃。余淑思前想后，决定代替陆颂宜自己去，但是没串通好，于是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面面相觑。

　　“大意了。”余淑放下鸡腿，“我应该提前给你说的，我可以帮你抢。还是好好上课更重要。”
　　陆颂宜哼了一声：“想早退一次就说，少拿我当挡箭牌。”

　　余淑：“滋味真不错。”
　　陆颂宜：“是啊。周松朗呢？晚退了？”

　　江青宸：“他爸爸住院了，他中午请假去医院，下午上课前才回来。”

　　余淑的鸡腿骨头摔在盘子里，几人震惊得安静了一会儿，陆颂宜说：“怎么会呢？生什么病了？”
　　江青宸：“不知道。他刚才才给我发的消息。”

　　“严重吗？”
　　“不严重不会住院吧。”

　　“那也是。那周松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生了病就治，还能怎么办。”
　　“……”

　　“吃饭吧，已经不早了。”陆颂宜率先说，“等他回来问问情况，咱们现在也帮不上忙。”
　　卫景明：“是啊——哎余淑，你不是说要去什么唱歌集训吗？怎么没去？”

　　余淑怪异地盯着他：“都什么时候了还集训？我不报音乐学院了好吧，哪有那个钱，走文化就是最好的打算了。”
　　“但是——”

　　“没有但是。”余淑打断他，“我家可供不起我搞音乐，再说了，我走文化也不差，以后的事再说吧。”

　　好像只能这样了。大家吃完饭匆匆赶回教室，趁着午休的时候做点题，然后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睡觉。江青宸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空着的后座，说：“宁祈言，你怎么了？”
　　宁祈言闻言抬头：“没怎么啊。”

　　“我觉得你最近很不对劲。”江青宸看着他，“是有什么事吗？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平静？”
　　宁祈言重新低下头：“平静不好吗？老张不是说让我们越平静越好。”

　　江青宸：“可是平静过头了也不好吧，你刚才都没情绪，也没说话，是不是太累了？”
　　宁祈言回忆了一下，摇摇头：“哦，不是，周松朗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没什么太大情绪变化。”

　　“早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宁祈言定定着看着江青宸，半晌才道：“过年的时候，他说他爸爸年夜饭都没怎么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口味这么挑。”

　　他见江青宸没说话，自顾自道：“他肯定早就有身体不舒服的感觉了，只是一直没在意，这也正常，但是他肯定有预感。”
　　江青宸：“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和我说说？”

　　宁祈言笑了一下：“我没怎么啊。”
　　江青宸抓住他的手：“你都要哭了。”

　　宁祈言猛地抽出手，低头：“没有，可能是……”他努力克制住说话的欲望，说：“有点焦虑吧，没事，你别管我了。”

　　他这样低着头，江青宸也没办法逼他，只好不放心地转头回去。下午周松朗回来了，说他爸爸是胃和肠子有毛病，不是治不了的大病，但是需要做手术。他看上去兴致不高，大家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安慰着。

　　宁祈言的心被炙烤着，强烈的不安让他难以安稳看题。这么多待他改变的事件里，关于周松朗父亲的这件是最没把握的，因为他一直是听别人说，里面的细节一点都不知道。他爸爸是什么时候出的事，什么时候成了植物人，都不知道。现在听周松朗说了这些，他更焦虑了——一个做手术就能好的病，最后怎么会成了植物人呢？医疗事故吗？那这根本就改变不了啊，他再厉害也不可能站在手术台上盯着吧？

　　或者说，找宁澜景帮忙。不是剩下一次机会？让她安排信得过的人，以宁家的地位和人脉，这也不难。宁祈言心乱如麻，也没处诉说，几天里三番五次打电话给晏乐闲，又因为重生规则的限制说不出一句话。对着不停追问怎么了的好友，宁祈言只有沉默。
　　这个时候，竟然只有宁汀白的日记能陪着他。一遍遍地翻过她的日记，宁祈言对着那句“爱你？也说不定”看了又看，再次决定等会儿再睡觉，因为一睡着就会梦见烦人的蝴蝶，比起那些，他宁愿看宁汀白陈述她的心里话。

　　二月的尾巴结束了，三月一开始，就下了一场大雪。今年的倒春寒来得气势汹汹，大雪连下了一天一夜，周五下午因为雪势太大，交通瘫痪了，学校提前放学让他们快回家，周松朗对着连天大雪下定决心：走着去医院。

　　他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大家实在放心不下他。最后余淑和陆颂宜两个姑娘被劝回家，剩下的三个人跟着周松朗一起去医院。周松朗这段时间天天往返医院和学校之间，摸索出一条近道，他带着他们穿过上次几人吃烧烤的街道，左拐右拐走了几条小巷，这就到了三院。

　　离手术还有两个星期，周松朗的父亲不肯天天呆在医院里，每次都卡着医生给的期限回来住院。今天他要打针，见到周松朗带着朋友来看他，忙坐起来，让周松朗拿别人送的果篮礼品招待他们。几人赶忙表示不用麻烦，站在床边和他聊天。

　　他看上去面色还不错，精神状态也好，这让宁祈言更疑惑上辈子是发生了什么才酿成那样的悲剧。是谁要害他吗？还是意外？宁祈言苦思良久，得不出答案，回过神来时，周叔叔正在让他们快回家。

　　“外面雪大，你们家里该担心了。要不我叫司机开车送你们回去？”
　　卫景明连连摆手：“不用了叔叔，我家离得近，开车还不如我走着回去呢。”

　　他不坐车，江青宸和宁祈言也不可能让他帮忙送。临出门，周叔叔叫周松朗出去送他们，走到医院门口，宁祈言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围巾，和周松朗一道折回去。

　　进门，周叔叔在打电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宁祈言听见电话那头的女人正责怪着他什么，周叔叔照单全收，乐呵呵地认错，说：“好好，挂了。嗯，对，我爱你。”

　　和周叔叔道别，宁祈言带上门，慢慢地围着围巾，听见门里模模糊糊的有人在说话。周松朗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是周叔叔那句他听清了，又是一句“我爱你”。片刻安静，周松朗嫌弃他爸爸肉麻，父子两个又聊起天来，带着笑。

　　走到医院门口，卫景明先一步回家了，只有江青宸等着他。心里的苦楚迷茫让宁祈言控制不住地想着一句话:如果真的改变不了那个结局，那该怎么办？

　　巨大的无力感把天空无限放大，迎面盖下，宁祈言脑海里回荡着周叔叔说的那两句“我爱你”，焦虑如火一般烧着。这么幸福，如果他改变不了那个结局，那该怎么办？

　　雪花一直飘，倒春寒带来的冷风过境，抬头，锦京的傍晚灰墨黯淡，只有路灯和大楼的灯在亮，其他的一切都灰扑扑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宁祈言发现身边的江青宸停下来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离医院很远了。江青宸看着他，神色非常严肃:“宁祈言，到底怎么了？我觉得我必须要问个清楚。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逃避，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呢？”

　　宁祈言怔怔地看着他。
　　江青宸观察着他的表情，感觉他脸上的冰其实只是一层脆弱的壳，现在大有破裂，露出一片温热的迹象。

　　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汇来又四散，雪花飘飘摇摇极速下坠又盘旋。宁祈言一下子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要决堤的巨大的悲伤。

　　他的情绪被雪花带着在天上轻飘飘地乱转着，一吹就随便附在一个表面结冰。他感觉手心都结了冰，但在那一刻，有人突然抱住了他。

　　温暖又扎实的怀抱，把他整个人圈在里面，漫长而又短促的一刻，宁祈言发现自己哭了。

　　为什么会哭呢。宁祈言惊讶地流着眼泪。江青宸见他不动也不说话，以为自己把他惹生气了，连忙松开手，却对着他的眼泪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没想、不是——”

　　宁祈言的半张脸陷在围巾里，半张脸和眼睛一起陷在风雪里。他慢慢眨了眨眼，几粒雪花沾在睫毛上，和泪水混成一团，又变成碎玻璃，滴滴答答地掉下来。他主动抓住了江青宸的手。

　　江青宸听见他轻轻地说着。
　　“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