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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梨花非雪 你现在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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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声尽,转眼茫茫。
翻开剩下的那半窗帘,整个宁家的后院都盖在一张雪网下,透出冰冷的寒意。一眼望去连鸟都看不见半只,这个山头彻底结了冰。
大年三十上午十点半,宁祈言收拾完房间,带着一个包关上门。包里装着宁汀白的作文和三本日记,相比来时重了一些。宁祈言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停下,看到一颗玻璃碴子正在角落里闪着狡黠的光。
昨天晚上他一直在宁汀白的房间里呆到很晚,回到客房躺下没多久,没关掉的上学闹钟就响了,清晨六点,他竟在不知不觉中熬了一个通宵。
宁祈言弯腰把玻璃碴子捡起来,下楼,没找到能扔垃圾的地方,只好先揣在兜里。估计是昨晚坐在地上时带在身上的,他想,为什么这个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睡了四个小时,宁祈言现在有些头晕,还很饿。昨天晚上就没吃饱,今天又错过了早饭,江青宸塞进他包里的零食昨天晚上就吃光了,宁祈言现在只想快点找到东西吃。然而偌大一个客厅,什么都没有,餐厅连着的厨房紧闭着门,似乎只有用密码才能打开。于是即使宁祈言清楚地听见厨房里有人在忙活,也没办法进去要口吃的。
史书上有记载过这样的荒唐事吗,一个人在大年三十被饿死在厨房门口。
脑子一团浆糊,昨晚大起大落的情绪也变得平平的搅成一团。宁祈言索性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大钟不急不缓地转动三根针,希望快点到吃午饭的那一刻,就算只给吃虾皮鱼刺他都认了。
盯到眼前印出三根针的影子的时候,大门口突然传来响声。宁祈言没力气去看,只是等着那人收拾完了走到自己面前来,问:“堂哥?你坐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一头黑长直的秀发,和宁汀白的一样。宁祈言眨眨眼,看清这是自己那一对双胞胎表妹中的一个,正把褪下来的皮筋套到手腕上。
“我在等饭。”
面前的姑娘顿了顿,道:“家里的早饭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半,午饭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除了这些个时间段,你等不到饭的。”
“不过你是客人,完全可以去厨房跟他们说的。”
她很贴心地问:“有忌口吗?”
宁祈言摇摇头,她点过头便走到厨房门口,按了指纹进去。不过五分钟,她后面跟着一个下人出来了——一碗西红柿打卤面,一个煎蛋,一杯豆浆,全冒着热气。宁祈言谢过他们,立刻把这些清空。虽然还是饿,但好在从晕倒的边缘缓过来了,宁祈言这会才有功夫打量这位好心的表妹,两个人相互打量了几秒,对方率先开口:“堂哥,家里的床不舒服吗?你看上去没休息好。”
“没有。挺——舒服的。”
沉默。
“外面冷吗?”
“还好。刚出门冷,习惯了就没那么冷了。”
“你这是出去锻炼吗?”
“嗯,滑雪。刚下了雪,家里的雪场连夜收拾了一下。我要去比赛,所以每天都要练习,吃过午饭拍完全家福再去。”
“……祝你比赛顺利。”
“谢谢你。堂哥。”
“叫我宁祈言吧。”
对方从善如流:“好的,宁祈言。”
宁祈言又打量了她几眼,实在没办法从这张虽然稚嫩但十分平淡的脸上获取更多信息,只得问:“能问问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吗?”
“我是妹妹。我叫宁瑛文,姐姐叫宁琅华,我们两个今年都十三岁,在十三中上学。听姑姑说,你也在十三中。”
宁瑛文一口气说出来很多信息,好像很习惯别人这么问。宁祈言点点头,问:“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
“是一模一样吧?”宁瑛文露出一个笑容,“我们必须按固定站位站他们才不会把我们弄混,连说话顺序也要固定。如果哪天我们两个换了位置,或者我代姐姐先说话,他们也不知道。”
“你们经常这么做?”
“那要看有没有人愿意买我们的账。”宁瑛文眨眨眼。这个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双胞胎中的另一个站在台阶上叫她:“姐姐,你回来了?”
姐姐……?
“宁瑛文”无声地笑了,招招手让她过来。真正的宁瑛文看上去不太爱说话,朝宁祈言点点头,只憋出来两个字:“堂哥。”
伪装成宁瑛文的宁琅华丝毫不觉得刚才自己的行为给宁祈言造成了多大的困扰。这对姐妹看上去对身份互换的戏码很熟稔,什么都没解释,真正的宁瑛文幽幽地盯了一会宁祈言,开口:“祖母说今天中午不留你吃饭。”
“还有,把小姑的房间弄乱的话,祖母会非常生气。”
幽灵一样,宁祈言无端感到一阵凉意。宁家的小孩真够古怪的,不知道自己要是在这里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
肯定是她不喜欢的样子。
面前两个女孩仍然盯着他,宁琅华说:“六月份宴会上那个黏着你的人就是江青宸?”
宁祈言:“怎么了?”
“他看上去没有姑姑说得那么聪明。”
“……”
宁祈言:“他还是挺聪明的。”
“你喜欢他吗?”
一口空气差点把宁祈言呛死:“什么?”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宁瑛文惜字如金:“你看他的时候,专注,眼睛很亮。”
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两个人突然一起笑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宁祈言就对着走动的两个人犯迷糊了,其中一个说:“一会儿拍照,不打扰你了。”另一个接着说:“分不清没关系的,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说完,两个人就一起上楼了。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宁祈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总是觉得拘束,他索性出门,无视门口下人的目光,踩着雪走到宁汀白所说的那片草坪上。
草坪在宁汀白房间正下方,站在中间,抬头就能看到那片窗户。宁祈言注视着那片死海一样的窗户,光洁得一丝灰尘都没有,像一扇亮晶晶的橱窗。厚实的云层又落下雪来,宁祈言仰着头被雪迷蒙了视线,他低头,开始在草坪上转圈。
雪层蓬松,踩上去陷进去半个脚面。慢慢转了几圈,他听见宁澜景喊他进去拍照,再转头看身后,几圈脚印已经褪色了,仿佛蜗牛留下的水痕,眨眼便蒸发。
拍照的过程实在是太无趣了,宁祈言站在众人的旁边之后,摄影师一直在指挥其他人怎么摆姿势怎么笑,这些都和他没关系。宁祈言趁着他们检查照片的空隙,拿出手机看了几眼,看到江青宸江青葵的聊天框蹦出两个巨大的红点。
:我一会就走了,他们不留我吃饭。
对面秒回:这么快!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江青葵一直在磨蹭
在另一边宁祈言得到了完全相反的回答:谁让江青宸一直在犹豫穿什么衣服,要不我们早出门了!!
宁祈言没忍住笑,关掉手机,抬头对上摄像头,终于拍完了这张不伦不类的“全家福”。照片拍完了,宁祈言问拍照前才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宁澜景,这里还有没有自己的事,得到了自己现在就可以走的答案。
费劲把自己弄过来就为了拍张照片,宁祈言不太能理解,也懒得去理解。回客厅背了自己的包,宁祈言谁也没理,自顾自去开门。门口的下人得了老太太的眼神,要去跟着宁祈言,被宁澜景出声拦住了,下人见她转了转手指上那枚古朴得仿佛上个世纪产物的戒指,停下脚步没再上前。
宁祈言回头,看见那个老太太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没有任何表情,宁祈言一次头都没再回,和宁澜景走出门。
一路无言,宁澜景好像在想事情,宁祈言也没话说,就这样一路穿过园林又下了山,眼见着离山一样的大门越来越近,宁澜景终于出声:“她留下的店等你上了大学我就给你。”
“好。”
“大学打算在哪里上?”
“我还没想好。”
“你能让我帮你去做的事还有一件,如果上大学的时候需要可以告诉我。”
“谢谢,暂时还没有。”
大门近在咫尺,宁澜景顿了一下,道:“你昨天晚上打碎的玻璃,已经收拾好了,不用有心理压力,她不会怎么样你的。”
宁祈言微微惊讶:“为什么?”
“当年的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她知道,如果不是她,汀白也不会去世。”
保安要帮他们打开门,宁澜景制止他,自己按下按钮。大门缓缓打开,沉默着改变无数雪花落下的轨迹。宁祈言轻声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她拜托你的那些,你可以不为我做的。”
宁澜景的侧脸在雪里有一瞬间的不同,宁祈言看到她似乎很轻柔地笑了一下。
“她也是我妹妹。”
面前就是车道了,宁家把车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宁澜景摆摆手:“他们会来接你对吧,我走了。”
不容宁祈言再说些什么,大门合上,她的身影被两扇门夹断在眼前,了无踪迹。宁祈言呆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心口发酸,眼眶烫得要把睫毛上的雪都融化。死死地咬住牙,他只能把下巴埋进那条雾霾蓝的围巾里,像往常一样慢慢把自己沉到地下,变得麻木。
没关系,都没关系。宁祈言不知道默念了多久,耳边传来声响,抬眼,一辆车从雪里开过来,恍惚中,车停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迎上来。
“哇好冷好冷冻死了——还愣着干嘛快上车啊!”江青葵下来几秒就要扭头回去,江青宸过来接过他的包,半拉半扯地把他推到车里。宁祈言没怎么反应过来,接过一个保温盒和一把勺子,眨眨眼。
“这是什么?”
江青葵前手系好安全带后手打开保温盒:“快吃快吃,江青宸说你早上肯定没吃饭。你昨天不是就说没吃饱吗?先吃点这个,我们现在就去吃大餐——你快尝尝,我亲手包的!这次这个肯定比上次那个好吃。”
鸡汤馄饨,满满一大盒。宁祈言一个一个吃完,期间盛流霜不停问他宁家有没有给他说什么奇奇怪怪的,都被他糊弄过去,江青葵只关心他有没有吃好,扭着身子问味道问熟没熟,被江君远呵斥坐好了。
江青葵得到“很好吃”的评价之后才安稳坐好,车里稍微安静下来。宁祈言泄了气靠在椅背上放空,手被人抓住。
“你又干什么?”
江青宸一寸一寸地扫描:“我看看你有没有又带伤回来。”
宁祈言突然想起来手指上已经愈合的细小伤口,心虚地想把手抽回来。江青宸一下发现三根手指上的几道划痕,点点头:“行,果然,我没冤枉你。”
“这已经好了。”
“我看出来了。”江青宸没放开他的手,又握了一会儿,“碘伏和创可贴用不上了。”
宁祈言:“……你还带着这些东西吗?”
江青宸:“谁让他们不让我进厨房,我又没事干。”
江青葵:“谁让你一进去就乱搞!煤气没开就打火,我可不想被你炸上天。”
“……”
盛流霜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他现在知道了,对吧?”
江青宸立刻跨过这个话题:“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拍全家福,我保证会很快。你很快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宁祈言刚要开口,突然想起什么,拿手机打字:你又看我定位了?
江青宸:看你轨迹,今天五点五十一才停下来。是不是因为床不舒服?
宁祈言:“不是。”
“别说了。”他及时制止一连串发问,“我先睡会儿。”
一觉就到了吃饭的地方。宁祈言终于吃了一顿饱饭,更加昏昏欲睡,强撑着拍完照片回到车上,几乎是头一歪就睡着了。暖气、安静、车子行驶时的小幅颠簸,都哄得他睁不开眼,期间几次挣扎着想醒过来都失败,再次沉溺在绵绵无期的困意中。
——
好香。
胡萝卜,还有羊肉……茴香苗……
好香……
意识朦胧间,宁祈言看见一只羊背着胡萝卜在面前乱撞,直往他身上钻。烦人,但又实在太香,要说赶走,舍不得。
睁开一只眼,宁祈言看见一个盘子,里面躺着两只饺子,热气腾腾,一个劲地往他脸上凑。
“……江青宸?”
“哎。”
江青宸开了他桌子上的台灯:“睡醒了没?”
宁祈言坐起来,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床。他下意识找自己的包,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找到了,拉链一动没动。
“嗯……我怎么在这儿?”
“我背你上来的。”
宁祈言眯着眼看他:“为什么?”
江青宸认真分析:“抱你也行,但是我怕摔了,所以就背了。”
“……”
江青宸蹲下看着他:“你好不容易睡一觉,我们舍不得把你吵醒。”
“也不是好不容易。”
“最起码是经常‘好不容易’。”江青宸献宝一样把饺子端到他面前,“尝尝?”
宁祈言:“不要。”
“为什么啊?”
“没筷子。”
“……”
宁祈言被江青宸的表情逗得一直笑,接过盘子:“我就这么沿着边吃吧,别折腾了。”
饺子形状有些奇怪,宁祈言一口下去才知道为什么——两个饺子里两枚硬币,掉在盘子里叮当响。抬眼,江青宸很得意:“都是我放的,爸爸妈妈一包完我就盯着他们煮,这两个我做了记号,特别好找。”
他把盘子拿过去,宁祈言坐在床上,抬头:“谢谢你。”
又是对视,江青宸先移开视线:“不要谢谢。”
窗帘被拉开,雪还在下,地上一片白茫茫的反光,以为是梨花泄了一地,柔软又轻盈。
宁祈言感觉心里也铺了层梨花,一点动作都能惊起一阵花瓣的旋转飘零,不过很舒服。毕竟这是梨花,不是冰雪,划过心脏,只有凭空多出的愉悦,淡淡的,萦绕在心头。
“走吧,妈妈早就催我快把你喊下去了,这会儿饺子和菜肯定都好了。”江青宸摆好他的拖鞋,站起身,“我觉得我们还是快一点。”
宁祈言穿了鞋跟在他后面,听见他问:“这里好还是宁家好?”
“当然是家里好。”宁祈言想都没想,皱眉,“你是不知道那床有多硬,枕头也不舒服,怎么枕都睡不着……”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咳咳。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硌得我全身发青发紫’——像不像豌豆公主?”
“……你滚。”
“你骂我!”
“滚哪里是骂了?狗屎才是,你要听吗?”
“要。”
“你神经病啊。”
“你这次绝对是在骂我。”
“……”
宁祈言不管他自己走了。江青宸立刻跟上去堵在他面前:“我喜欢你骂我。”
宁祈言:“你真的疯了吧。”
两个人对视,都笑起来。江青宸问:“开心点了没有?”
宁祈言笑着说:“没有。”
江青宸:“那你哭出来。”
“什么?”
“你不开心的话,就哭出来,不要笑。”
宁祈言愣着,江青宸突然抓住他的手:“别走好不好?你又不喜欢那里,就别去。”
宁祈言:“谁跟你说我要去那里了,就算去他们都不会要我。”
江青宸:“我以为你这次去就是——就是要搬到那里去住了。你不走,对吧?”
宁祈言低头,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暖呼呼的,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才不会去。”
江青宸小声:“真的?”
“真的。”
江青宸小小声:“真的吗?”
宁祈言:“真的真的,笨,你不是说能看出我在撒谎吗?”
江青宸弯起嘴角:“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那我这次告诉你了,我不走。”
江青宸点点头:“我听见了,我知道,我相信你。”
过了几秒,江青宸又说:“真的不走对吧?”
宁祈言停下,无奈地看着他:“我在你这里也太没信誉值了吧?”
“……”江青宸兀自笑了一会儿,没看他的眼睛,“这个,也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