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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你的日记 爱我你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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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日
仔细理了理思路,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是特殊的吧,上天可怜我让我这次可以在她身边保护她。盛流霜,我就说只有我能保护你吧。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相信我。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关于这个孩子。鉴于上次把他完全丢给宁家结果最后长歪了,我还是打算把他留在外面。宁家也没管我,就说让他活着就行。不明白凭什么对他的要求这么低。小孩养起来真麻烦,看着保姆弄我都觉得辛苦。真不知道她怎么把两个孩子带到现在的,那两个看着比这个还闹腾。”
“11月8日那一天
成功了。那个箱子掉下来的时候我护住她了,她没被砸到。一直紧张地问我疼不疼,说真的,只顾着开心了,没觉得多疼,你怎么又哭了?我死的时候你也哭成这样吗?变丑了,公主,算了吧,这次也还是不告诉你了。
随便你怪我吧,不过这个病真的治不好。”
“12月24日平安夜
江青宸这个孩子怎么这么能哭,今天差点吵死我,相比之下宁祈言还算安静。小的那个身体素质不行又去医院,太折腾了,我看别喊她小葵了,还是叫江平安吧。本来想送两个孩子长命锁,前两天看他们已经有了,还是送了金镯子。弟弟明天又要结婚了,这次我在家,去一趟吧,没回来他又难过了。”
“12月25日弟弟结婚
大喜的日子就不写丧气话了。见到了很久没见的姐姐,可靠,这次还得麻烦你。弟妹人不错的,祝你们幸福。”
“2月14日你的生日
又过生日了。年过完了,你生日也过完了,这次我必须要走了,补上遗憾,明天出发,西藏。”
“2月16日
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2月19日
约好了一起看星空,她没来。已经等了她两天了,不等了,明天出发。”
“3月15日
又是她。一下飞机就看到了,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说要和我同行。”
“3月16日
她叫宫长彗……”
宁祈言手一滑,差点把本子掉在地上。
“她叫宫长彗,自然管理局的副局长。她是专门来找我的,经过她一晚上的介绍,我现在知道了一切。全写下来太麻烦了,也没人会看,算了。总之,我所知道的家族都和它有关系,那个孩子也是。
她没挑明,不过我听出来了。意料之中,怪不得宁家这么神神秘秘。
我现在在芬兰。记录一下,参与到了世界秘密,自然管理局挺厉害啊,能凭空弄出一道门出来。
离病发还有一段时间,我不能停下,世界太大了。”
灯光在纸上投出阴影,没人管它。宁祈言被这些字砸得头晕脑胀,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找回理智,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
所以,宁汀白不仅重生过,还见过宫长彗、知道自然管理局的事情。她重生主要是为了保护盛流霜不被箱子砸伤,然后顺带把他从宁家带出来。
宁祈言摇摇头,冷静地分析着。
自己以为的“第一世”在宁汀白那里是“第二世”,所以身处“第二世”的人真的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其次他和宁汀白都有要改变的执念,所以重生是和执念有关吗?只有一个“执念”,才会重生?
那人人都有执念,不可能人人都重生,一定还有其他条件。那会和上一个重生的人有关系吗?宁汀白重生了,他才会重生?是血缘,还是遗愿,没有答案。
宁祈言堪堪收回发散出去的思维,还是决定先不着急。重生确实太复杂,他目前知道的有效信息太少,宁汀白嫌麻烦没写,倒是给他增添了不少麻烦。不过都是自找的,宁祈言心甘情愿,能知道宁汀白也重生过就是最大的收获,他终于又多了解了她一点。
日记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不少内容。宁祈言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
“3月25日
宫长彗前几天就离开芬兰了,她要处理工作。其实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爽快、利索、幽默,交了个朋友。奇怪啊,我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交朋友。自然管理局好东西不少,不过因为规定,他们的东西不能在非危急时刻给群众用,可惜了。”
“4月15日
仍然在欧洲。有些地方没玩好,再来一次。”
……
“2月18日春节
过年。现在在格陵兰岛。”
……
“6月1日儿童节
突然想起来我一开始写日记几乎只在过节的时候写,还会写下节日名称。过去好久了。盛流霜非要我回去。这个人,先斩后奏,我今天才知道,上次我跟她认真聊过我不讨厌更不恨这个小孩之后,她就自作主张把他接到她家去住了。这么长时间了,三个孩子也不嫌烦?你怎么这么喜欢孩子啊。
一直说他跟我长得像,这才多大,能看出什么来。
知道你在乎我了。”
“8月17日
黏糊了两个月,终于承认把我叫回来是为了他上学的事,我早猜到了。办完就出发吧,我没多长时间了。今天在你家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眼熟的盒子,里面果然是基因检测报告单。问你为什么做过这个,你说是盛家要求你在备孕期做的。和基因有关的事我都很敏感,多问了几句,你说在那之后只是打过几针营养针而已。
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可能是我多疑了。”
“9月1日
出发,带上了他。其实没想着带他的,但他那样看着我,我觉得带着他也可以。小孩子就是喜欢吃糖葫芦,弄得满手都是糖,喂,全糊我手上了,不是都六岁了吗,怎么还要牵着手走。
给我乖一点,哭成江青宸那样我不会哄你。”
宁祈言实在忍不住笑起来,从这里开始,她写的内容他就有印象了。能参与进宁汀白的日记里这一事实让宁祈言不由得兴奋起来,凌晨一点半,他一点困意都没有,反而越发亢奋。
再多看一点,再离她近一点。
“9月4日
英国。这小孩还会说英语呢,行。挺听话的,就是动不动就走不动了,这才几万步就累了,果然是小孩。”
“10月1日
阿拉斯加。非得跟我说国庆节要升国旗唱国歌。给他放了国歌他边敬礼边唱,跑调了,一点都不像我。”
……
“12月3日
拍个虫子都不敢,怎么回事。你打电话问我玩得怎么样,挺好。一定要我回答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想,下次回去就是要去医院了,怎么回答你?”
“2月14日你的生日
加纳利群岛。在房车顶上,心烦,不知道写什么。”
“3月21日
埃及。晕倒了,这一天怎么来得这么快。满打满算,还有三年。”
宁祈言摩挲着纸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知道宁汀白病发了。在他的记忆里,就是从埃及之行开始,她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动不动就睡一整天,最后只得回国治疗。
知道日记快要结束了,宁祈言看得更慢,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生命延长。磨蹭了很久,他总算翻过一页。
“4月1日愚人节
给你打电话,说我生病了。你果然猜我在整蛊你,不依不饶让我补偿你。我问你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办,你说你才不会哭。真的吗?要是真的只是整蛊就好了,我也希望这是假的。
人果然不会因为死了一次就有经验,还是害怕的。”
“6月7日
突然说今天是他生日,问我有没有蛋糕。在大西洋上哪有什么生日蛋糕,给他从自助餐厅拿了一块打发了,插了个饼干当蜡烛。今天状态还行,多玩了一会,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快死了。不是吧,胆子这么小,抱着我哭睡着了,又糊我一衣服眼泪鼻涕,唉。小孩子真麻烦。”
……
“2月14日你的生日
玻利维亚。在医院,没能及时祝你生日快乐,不过订的花按时到你那了,原谅我吧。”
……
“5月17日
感觉不太对,后天回去。”
……
“8月7日
你说今天是江青宸江青葵的生日,让我去。唉,插着呼吸机怎么过去啊亲爱的,肯定会把你吓坏。随便找了个理由没去,你还生气。很久没写日记了,等我死了就把它们扔箱子里吧。”
“9月5日
本来说要送他上学,结果一下就睡到今天才醒。问他怪不怪我,他说没有,还拿眼睛一个劲看我。多大了?八岁?九岁?不记得了。眼睛是挺像我的。”
“11月30日
今天去接了他放学。这小孩手这么冰,怎么回事。给他买了手套,好好戴着吧,健健康康的,别生病。你还是不知道我的情况,不过瞒不了你多久了,那一天来得慢一点行不行。”
“2月11日
和姐姐交接完了后面的事,把那家店留给了他。毕竟宁家不管他,以后依仗着什么活也不知道,给他吧,比给别人强。宫长彗来给了我一个玉坠让我留给他,看不出有什么门道,后面的事都要他自己去摸索了,我没那个心气。
想起来我们十二岁的约定,如果死了,一定要让对方处理自己的后事。那个时候你说,你到时候肯定是会哭的,会哭得很惨,哭得很丑。当时我就发誓,一定要死在你后面,让你经历失去我的痛苦我也受不了——然后我让你永远都美美的。
对不起,我再次食言了。”
实在是看不下去,宁祈言心口绞痛得眼泪都流不动,胸口玻璃碎片扎似的,钝痛不止。有眼泪掉在纸上,他连忙拿手去擦,却看见有淡红晕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早就被玻璃碴子扎破了,只是一直没感觉到。
关于死亡的话占据了这本日记的太多篇幅,挤得那些快乐美好都掩盖不了悲伤。在这篇日记之后,宁汀白又写了一篇,不过涂改很多,能辨认出的字迹只有零星几句。
“X月3日
……后悔吗?这么活着,想说出去的话没敢说……看到你的笑脸,又觉得一切我都可以忍受……太阳一样,我不会忘记你进入到我生命中的那天,实在太美好了……
……那次下雨,十七岁的你穿着新买的皮鞋站在蛋糕店门口,皱着眉问我该怎么办……我背着你,你手里提着鞋还要打着伞,穿过那条小巷,两边都是蔷薇花,我说让你摘一朵拿回家养着,你非要下来,最后你光着脚跟在我后面,手里还举着花,我一回头你就朝我笑……
……我把你看得太脆弱了是不是,公主本来就肩负着重大责任……其实你比我想得更坚韧更……更厉害……
别忘记我。”
寂静的深夜里只有纸张划过空气带出的细小声音。宁祈言不敢发出声音,他的舌头也要在眼泪的浸泡下生锈了。宁汀白的字还是那么锋利潇洒,笔锋从不因为某个字停留,通篇下来,痛苦却只在一个饱满的句号上凝滞。
“别忘记我。”
那个句号画得很圆满,宁汀白放下笔时,应该会因为这个句号而欣慰。宁祈言盯着句号良久,轻轻翻过这页纸。
“?月?日
今天到底几号,我完全分不清了。一睁眼一个人都没有,病房冷冷的,和宁家的宅子一样。每次下雪我都在草坪上转,反正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不会有人发现。只是今天显然走不动了。以为自己就要这样一睡不醒,结果他来了,问他就说是逃课来的,还给我带了点心。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花生酥,难道是我说过但是自己忘了?
看到你,想到很多。因为我与宁家的约定,所以对着你我一直不能再产生什么多余的情感。只是你和我长得确实像,心思也和我一样敏感,看着你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把你从那里带出来吧,宁家不是一个养孩子的好地方。
花生酥很好吃。如果不是因为宁家的理由,你成为我的孩子,那可能我会喜欢你一点吧。
爱你?也说不定。”
宁祈言机械地把这段话又从头看到尾,再看一遍,还是不能理解它的意思,只好拿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读,读完,浑身都在发抖。
“爱你?也说不定。”
宁汀白。
他小声念着:“妈妈。”
妈妈。
沉稳的身影,冰凉的手指,飘动的衣摆,吝啬的笑容,你在我的回忆里一直那么完美。
你日记里写的那天,那天,九月一号,小学开学的那一天。我回到我和你的家——我们的房子,你站在门口,低头看我,我很紧张,把冰糖葫芦拿出来给你。你弯下腰看着我,我好紧张,怕你生气不要我了,就没敢抬手抓你的手,因为手上有糖。
你对我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头,说:“走。”
我知道你明明不想带着我的,但是那天,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串冰糖葫芦,还是因为什么,是我没有碰你,还是我紧张地看着你,或者因为,我是宁祈言。
你的计划里,居然有了我。
你说“走”,是你和我。
我牵住你的手。整个世界里,再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妈妈,我看着你的时候,真的不会让你感到有一点点开心吗?
如果不会,你为什么对我笑呢。
你给我起名叫“祈言”;你从来没有抱过我;你对我笑;你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你默许我握住你的手;你从来没有亲过我的脸;你让我跟在你后面……
你不该爱我,可是你一直在扰乱我的判断,我对着这一串事件分析了好多年,拼命地试图找出你的爱压倒不爱的证据。
是的,我想过你可以一直陪着我,一直亲我,一直抱着我,一直对我说“我爱你”,因为你是我的妈妈。
但是你怎么能真的想过爱我?
只是你怎么,真的想过、认真地想过,有一天你会爱我?
用这么遗憾的语气写下“爱你”,就像在梦里,你说幸福一点。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呢。
明明我已经接受你不爱我了,明明我生气地销毁了那些纸——那些证明我是你孩子的纸。可是为什么现在让我看到你说这些?
你在施舍我吗?妈妈?
扑面袭来的浪潮不是喜悦、感动、幸福,浪潮不是纯净水做的,是海水,咸涩又苦闷,兜头扑来,竟然是恨。
我说我不在乎了,你又在很多年前送给我。
嘲笑我吗?在那么多个日夜里挖空心思地回忆有关你的一切,说服自己你爱我,等我有了可以填满“爱”的窟窿的其他养料的时候,你说:“爱你?也说不定。”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好不好,说不定说不定!我的人生还要因为你战战兢兢、来回摇摆多少个日日夜夜!
你说不恨我,我获得了救赎。你说爱我,这次我要摆出什么姿态去应对?
你的爱,是不是有些太过残忍。
宁祈言的手抖得捏不住一张纸。薄薄的一张纸,竟然锋利得像刀,在他心上轻飘飘划过,痒痛,期待,下一刀什么时候到来?是什么答案?翻过之后,是不是后悔和怨言?
手指划过纸页,“唰啦”一声,满页空白。
日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