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33、柳暗花明 尾号211

　　这一年的早秋仍然雨水丰沛。大学的开学季过去，宁祈言和江青宸再次搬到学校附近的房子里，其间，重生的这些亲朋好友明白了重生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了，想要改变宁祈言的死，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只是江青宸抓着那个“几乎”不肯放手，他每天都会对宁祈言说：“会有办法的。”

　　宁祈言有天晚上半夜起来，看到他坐在床边，迟迟没有动静，问他：“你干什么呢？”
　　江青宸：“睡不着，想点事情。”

　　宁祈言拉着他躺下：“快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江青宸：“不去了。”

　　再次回到大学，江青宸除了上课，什么学校的事都没有参加，一下课就去找宁祈言，无论做什么都要跟在宁祈言身边。宁祈言知道他那四年过得煎熬，也努力想补偿他，所以什么都由着他。江青宸的睡眠终于是和宁祈言一样了，两个人常常睡不着，只是江青宸的睡眠障碍比宁祈言的严重，不吃药等于放弃睡眠。

　　锦京气温骤降的那个夜晚，宁祈言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看他。他伸手摸索了一圈，摸到江青宸的耳朵，江青宸没说话，凑过来抱他。

　　宁祈言：“……怎么了？”
　　“……”

　　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宁祈言感觉脖子里有什么东西，摸了摸，发现是一个长命锁。

　　江青宸仍然沉默，抱着他，亲亲他的额头，亲亲他的脸颊，亲亲他的脖子，再亲亲他的手。一遍遍地亲他，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真的在。

　　最后，江青宸说话了：“明天早上，你还在吗？”

　　宁祈言被他抱在怀里，牵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说：“我哪都不去。”
　　江青宸应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宁祈言醒的时候江青宸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看着他。宁祈言问：“几点了？”
　　江青宸：“不去学校了，我已经请过假了。”

　　这代表着他不仅给自己请了假，还给宁祈言请了假。过去的一个月里，江青宸时不时就在早上突然告诉他，今天不去学校了，我们呆在家里。

　　宁祈言对他的行为没有什么异议，起身道：“我去洗漱。”

　　刚站起来，手被拉住了。宁祈言回头，看到江青宸正在哭。

　　他也不说话，就仰着脸掉眼泪，宁祈言只得回身抱住他，给他擦眼泪：“那我等会儿再去，好不好？”
　　江青宸：“不要走。”
　　“我没有走。”
　　“……”

　　家里没有食材了，宁祈言问江青宸要不要一起出去买点，江青宸抱着他怎么也不答应，说只能呆在家里，于是只好叫外卖。

　　一起窝在沙发里，江青宸突然说：“我想到一件事。”他拿过宁祈言的手机：“这几天翻你手机想到的。”
　　宁祈言：“什么？”

　　江青宸打开短信，找出一则对话：“你有试过联系尾号2111吗？”

　　他说：“2111不是说‘为了谢谢你，你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发短信就好’吗，我们可以试一试。”

　　宁祈言：“这个2111叫白森，是智者的后代，现在逃出来了，在自然管理局。”

　　江青宸听到“智者”，狠狠地皱起眉头，他低下头，盯着那则对话看了又看，说：“这样更好，既然是后代，那肯定对那个基因锁有了解。”

　　宁祈言经他一提，也想起件芝麻粒大的小事：“你还记得你送我房子那天吗，那天回家路上，白森找了我一次，说是想报答救命之恩，可以帮我把文件复制到随便哪里。”

　　江青宸立刻坐直了问：“他都怎么说的？”
　　宁祈言：“你先松开我，我好好想想。”

　　江青宸闻言松开手也挪开腿，宁祈言从八爪鱼的怀抱里脱出来，对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一些细节：“他说他很擅长复制，复制什么都可以，复制到哪里都可以。”
　　“……”

　　宁祈言：“但是你也知道，那个Z基因钥匙点没办法复制。”

　　江青宸点头说他知道。问题并不复杂，锁在钥匙就在，Z基因钥匙点就在。Z基因钥匙点只要还在，病就不会发作，但是锁一打开，锁就跟着智者跑了，钥匙就没了，这个逻辑几人这段时间已经盘过很多遍。

　　宁祈言去做饭，江青宸在厨房里帮忙，手机里放着那天杨智跟宁祈言说的话。这录音是江青宸跑到宫长彗那里要的，怎么要来的宁祈言不知道，江青宸去的时候正是半夜，等宁祈言醒的时候，江青宸就戴着耳机听录音，一遍遍地听，入魔了一样。

　　“……为了测试基因锁的强大能力，我们牺牲掉了数千人。多数人被病痛折磨一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来到项目组，自愿进行实验，一个个基因锁被编辑到他们身体里，数千具尸体成就了现在……”

　　江青宸突然说：“一个个？”
　　他停下来，又重复道：“一个个吗？”

　　宁祈言转头看他，看到他很疑惑地说：“测试，一个个？”

　　随后，江青宸反复拉动进度条，直到听到：“……只要锁还完整存在在这个世界维度里，Z基因点就不会消解。”

　　他说：“宁祈言，你听到了吗，测试一个个基因锁，什么意思？”

　　没等宁祈言反应，江青宸自顾自地说：“基因锁可以被复制，对吗？”
　　“……”

　　锅里的菜正在沙沙作响，宁祈言停下翻炒，愣住。

　　江青宸：“杨智没有说基因锁不能复制，基因锁是可以复制的，对吧，不然怎么会有一个个基因锁？”

　　宁祈言：“你这个角度倒是说得通。”

　　“如果基因锁可以被复制，尾号2111也能帮你复制，那我们只要把智者的基因锁复制下来，留在这个世界，Z基因点是不是就可以不消解？”

　　江青宸激动地说着，抓起宁祈言的手机：“你现在就给它发消息！别炒菜了，我来。”

　　宁祈言手里的铲子被他夺走，尾号2111已经被江青宸放出黑名单，短信对话框一片安静祥和，可宁祈言的心已经剧烈地跳动，他对着键盘犹豫了几秒钟，抬头。

　　江青宸有点着急：“你快问啊！”
　　宁祈言：“我们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基因锁能不能被复制？”

　　电话接通的时候，宫长彗那边环境十分嘈杂，她听了宁祈言的问题，顿了一下：“晚上十一点到管理局，我让人带你们去找杨智问问。”

　　江青宸：“宫局长，你既然能知道未来发生的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

　　宫长彗好像在笑：“我看到的是无数条不停分裂延伸出的可能，不说，就还有可能，还是只做别说更好一些，对你对我都是。”

　　晚上十一点，宁祈言和江青宸在管理局门口见到了夏嫄。她甚至穿着走红毯的礼服，见到他们两个笑盈盈的：“有急事啊，她倒是当上甩手掌柜了，来吧。”

　　短短两个月里第二次来到自然管理局，这次却带着一丝希望。夏嫄帮他们打开门，里面是一只巨大的蝴蝶，正是宁祈言第一次见杨智的那间屋子。夏嫄摸出一张磁卡，在门口刷了，杨智浮现在空中，见到他们，有些惊讶。

　　夏嫄：“麻烦您了，宫长彗让我带他们来见您。”

　　说完她便出门了。宁祈言没寒暄，开门见山道：“请问基因锁能不能被复制？”
　　杨智：“理论上是可以的。”

　　宁祈言：“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

　　杨智微微皱眉：“条件不是多么严苛，复制好说。只是完整的基因锁链条非常复杂，而且只能依存人类的23对染色体存在，一旦离开超过一分钟就会自然消解，我们手上现在也只有分开的三份基因锁，并不完整。而且智者的基因锁和普通人的基因匹配度比较低，况且一般人的身体承受不了基因锁，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十。”

　　江青宸：“如果身体里有三分之一的基因钥匙呢？”

　　杨智思考片刻：“匹配度和耐受性会好一些。只是目前我想不到有这种技术，也想不到谁能从智者身上成功复制到基因锁。”

　　宁祈言：“谢谢您。”

　　“等一下，”杨智叫住他们，“如果真的可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请告诉我，或许这是一项巨大的突破。”
　　宁祈言：“好。”

　　踏进走廊，夏嫄正在等他们。宁祈言：“您知道白森吗？”

　　夏嫄：“白森？那个来头很大的小孩儿啊，在局里，不过我没权限知道他的事，你们可以问问宫局长。”

　　宁祈言：“好的，谢谢您。”
　　夏嫄眨眨眼睛，嫣然一笑：“客气。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回到家，江青宸带了外卖进门，因为两个人的晚饭在一人炒一下的接力下糊了。斟酌一阵后，宁祈言给尾号2111发去了第一条主动的消息：你说的报答我，还作数吗？

　　一秒后，尾号2111回复：当然

　　不容拒绝，尾号2111打电话过来，语气很激动：“你想好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

　　宁祈言：“白森，你可以复制任何东西吗？”
　　白森：“你说。”

　　宁祈言：“智者的基因锁，可以吗？”

　　白森沉默了几秒，认真道：“可以。我对它很熟悉，我曾经跑过它的基因。”
　　宁祈言有些不放心：“能问问你的，呃……具体情况吗？”

　　白森：“我是智者通过基因编辑制造出的超能人类，简单来说我的能力和它相当，但是我没有代行者，我的本体就是现在的□□，无论是大脑还是身体，都比它更趋近人类——虽然我的基因与人类并不完全相同。能力方面的话，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人形计算机，但是是可以通过人类神经进行连接的计算机。”

　　他静了静，说：“其实我也可以接触高维世界，但是我目前实力不够，正在学习。”

　　“他们现在不允许我出去，明天，你们来找我吧。”

　　宁祈言：“不用跟局里说一下吗？”

　　白森：“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他们没有权利知道和干涉。你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电话挂了，宁祈言转头看江青宸：“你都听见了吧。”

　　江青宸看着他，那表情宁祈言自从重生回来，只在那天美术馆长廊里见过。宁祈言朝他张开双臂，江青宸立刻抱住他：“一定可以的。”

　　“我也这么觉得。”
　　江青宸：“真的？”
　　宁祈言：“有一种预感。”

　　江青宸渐渐笑了，他坐直，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宁祈言，眼睛里那一捧亮晶晶全泼到他身上。江青宸说：“好。”
　　宁祈言问他：“如果没成功——”

　　江青宸毫不犹豫：“那我这次就跟你一起死。等我把你要我做的事做完。”
　　宁祈言：“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生活吗？这又是说什么。”

　　“上辈子答应你了，这辈子不会了。”江青宸说，“这段时间我才发现，我做不到自己活到老。这很简单吧，你接受死，我也接受。”
　　他说：“要么最后一起活着，要么最后一起死。”

　　“但是，我相信会有办法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好。”他握住宁祈言的手，说，“放手，一次就够了，再有一次我做不到。”

　　见白森的过程意外地顺利，自然管理局的大门自动打开，两个人顺着白森的指引一路走到管理局顶层，在一扇厚重的铁门之后见到了他。一张床，一张书桌，一间独立卫生间，墙上挂着几张涂鸦，这里普通又温馨，白森就站在房间中间等着他们。

　　“你们好。”白森很激动，上前握手，“请坐，我给你们准备了椅子。”

　　他看上去和一个十岁上下的普通小男孩没任何区别，黑头发黑眼睛，健康灵活，穿着一身小狗印花的套装。宁祈言向他讲了自己的要求，白森坐在对面听着，听完，他点点头：“可以，这对我来说不难。”

　　说完，白森突然拎起一根头发——发梢跳动两下，拉长了，朝他们寻过来，最后趴在宁祈言的手背上。白森说：“你可以先测试一下我的能力，我可以通过神经触角和你交流大量信息。”

　　江青宸：“你先在我身上测试吧。”
　　白森看向宁祈言，见宁祈言点头，也乖乖点头：“好。”

　　十分细微的刺痛，发梢扎进皮肤里，两个人才发现原来这不是头发，是一根随着白森的呼吸而规律跳动的触角。几秒钟后，触角由黑变白，白森收回触角，微微睁大了眼睛：“啊，你们重生过。”

　　宁祈言先看江青宸的反应，江青宸收回手道：“没事，他只是给我展示了他被制造的过程。”
　　白森：“宁祈言，我也给你看看吧。”

　　另一根触角扎入，宁祈言立刻看到了一颗受精卵、异能量注入、海胆一样的胚胎——一个人。瞬息间画面消失，他听见白森迷茫的声音：“我是谁？”

　　触角收回，白森说：“就是这样了。它不想当自然管理局的所有物，我也不想当它的所有物。而且它和陈志民有合约，等到它升维之后，我就是陈志民的所有物，那我会更惨的，陈志民根本不把我当人看。”

　　他低头，闷闷道：“当然，我不是真正的人类，也许在大多数人眼里我是一个怪物。”

　　那根变白了的触角缩回去，耷拉下去，又翘起来，反复两次后，白森抬头：“我的能力足够复制它的基因锁，但是你们想好容器了吗？它的基因锁，一般人承受不住的。”

　　宁祈言：“能量非常强大？”
　　白森：“普通人的话，放进去十分之一就会爆体而亡。”

　　他又说：“但是你说有三分之一基因钥匙在身体里的话，会好很多，至少不会爆体，死应该不至于，但是我需要实验才敢下结论。”

　　江青宸：“容器就用我。”

　　白森看了看他：“可以，但是我需要先试试把一小部分锁放到你身体里，你需要适应，耐受力是要一点点培养的。”

　　他问：“你们有办法获得一部分基因锁吗？”
　　宁祈言：“这要再去问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