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32、山穷水尽 投身进一片

　　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正是正午时分。宁祈言在走廊里呆站了片刻，等到了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的江青宸。江青宸苍白着一张脸，满脸是汗，宁祈言看到他，努力压住情绪，叫他：“江青宸。”

　　江青宸走过来，他在发抖。宁祈言抱住他，没说话，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

　　“我知道了。”江青宸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
　　宁祈言：“所有的事？”

　　江青宸：“所有的事。第一世的事，还有……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宫长彗给我看了那条时间线。”

　　“她主动给你看啊，怎么也不问问我的意见，那也是我的隐私吧。”

　　江青宸回抱他，说：“不，是我要求的。上一世你走了之后，我有时候就会过来求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她终于答应我了。”
　　“对不起，宁祈言，对不起，我居然会那样对你……”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真相是这样，你一定要死吗？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

　　宁祈言松开他，拉住他的手：“回家吧，江青宸，我想回家。”

　　手牵着手，走在八月末的街头，过去梦寐以求的一切就在自己手里，两个人却始终不发一言。最后，宁祈言说：“江青宸，你是不是该开学去军训了？”
　　江青宸：“是吗。”

　　“……”
　　“你最后没有耽误学业吧？”
　　“没有。”

　　“……”

　　在沉默里回到家，一整个下午都浸泡在无措与恐慌里。晚上，盛流霜和江君远过来叫江青宸收拾去大学报到的东西，明天就要出发，江青宸应下，始终没动。

　　最后是宁祈言过来喊他：“江青宸，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边，宁祈言说：“你还没告诉叔叔阿姨对吧？”
　　“嗯。”
　　江青宸缓缓开口：“宁祈言。”

　　宁祈言看他，看到江青宸的神情，那神情让他感到害怕恐慌，是一种独特的东西才会带来的，比如他的第一世，那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不纯粹的爱与不纯粹的恨，折磨死了每一个人。

　　“你做得特别好。”江青宸突然说，“特别特别好，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这么做。”

　　宁祈言愣住了。

　　他握住宁祈言的手说：“如果是我，我也会去救江青葵的，无论怎么样，死了都要救她，你做得对，你做得很好很好。”

　　他张口，喉咙绞成一条细线，声音盘旋上百个弯才堪堪冒头。
　　“但是，但是……你怎么会这么痛苦呢。”

　　喉咙痛得要死，江青宸看着宁祈言，难过得只能哭。

　　“我知道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我当时，我们当时怎么能认为那是你的错……等自己喜欢的口味和睡觉怎么会有错……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失语，实际上世界上任何人面对宁祈言都会失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痛苦和眼泪一点都不说，只说“我不好”。

　　宁祈言抱住他，把下巴藏进他的颈窝里，沉默。

　　江青宸说：“你第一次死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在你身边。”

　　他的泪流下来，为什么他拼命想要留住宁祈言，第一世的他却那样对待他。

　　宁祈言的眼泪在江青宸的颈窝里汇成一团安静的海，他很小幅度地摇头，安静的海洒了一些出来。

　　“是我的错，很多个小错误加起来，就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而且，我们必须有一个可以怨恨的目标，不然该怎么活下去。”
　　“我没有资格怨恨任何人，只能恨自己。”

　　江青宸没办法质疑他的答案，他只能把宁祈言抱紧。

　　“你……死之后过了一年，我收拾你的东西找到了一张名片，是你的第一任保姆妈妈的。”
　　“我想约她出来谈谈，找的过程不顺利但是最后找到了，我们就见了一面。”

　　“她四十多了，身体很健康，很温柔，提到你她很开心，还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有好多你的视频。第一个是你学走路的视频，你第一次走就走得又稳又好，她说你小时候很听话很可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一定是你要承担这样的命运，为什么是你要这么痛苦？”

　　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江青宸面前，这间茶饮店离她孩子上课外班的地方很近，她两个小时后要去接孩子回家。

　　她听到他是宁祈言的弟弟便来了，很开心地说：“他现在是不是长得又高又帅又聪明了？你们不知道他小时候就特别聪明可爱，健健康康的从来不生病。”

　　她问：“他现在在上大学了吧？怎么样啊和你们关系好不好？哎呀有没有恋爱啊？他肯定特别讨人喜欢。”

　　江青宸该怎么回应，稀里糊涂地答完了，女人最后说：“麻烦帮我转达一下吧，我一直记得他，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祈言是一个小福星，我走之前说想要两个宝贝，他摸我的肚子说一定会的，然后我真的有了两个宝贝。”

　　江青宸那个时候想，原来他对宁祈言的了解是那么贫瘠。

　　“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

　　宁祈言从拥抱里脱出来，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办法吗？”
　　他问。

　　“有的，肯定有的。”
　　“就是基因锁，对吗？就是那个基因锁。”

　　空气里的灰尘按照它们原本的轨迹前行，实际上是气流的运动给它们铺好轨道，而宁祈言和江青宸的每一次呼吸都会使灰尘脱轨。

　　江青宸哑声道：“宁祈言，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可以去国外，可以一直都在外面不回来，即使它要找你也要费工夫，或许……或许就这样拖几年，三年，四年，总之不是明年一月……”

　　宁祈言看着他，看着一个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的人，江青宸就像第一世的他那样，只不过第一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期待可言。

　　期待有时候反而是毒药。

　　宁祈言平静地说：“江青宸，你知道，打开基因锁，不打开基因锁，我都是要死的。”

　　江青宸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宁祈言不管他，继续说：“第一世我没打开锁，但是它还是想办法冲破锁了。”
　　“出去躲起来又能怎么样呢，宫长彗连重生都能预知到，难道会不知道我在哪里吗？”
　　“她早就算好这一切了，她知道我会接受的。”

　　宁祈言慢慢地说：“死亡，江青宸，死亡其实没有那么恐怖，我已经死过两次了，真正恐怖的是宿命。”

　　“死亡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死亡只是几分钟，不是什么祭日，也不是什么节日，就是把生命中的几分钟拿出来打了一个叉，就像考试的时候犯了一个粗心大意的小错误，不能再改了而已。”

　　宁祈言笑了一下：“我已经犯过太多这样不能改正的小错误了。”

　　他不再笑了，灰尘静静地飘荡前行。

　　“死亡不可怕，我已经死过两次了。但是可怕的是死亡之前和死亡之后的事情。”

　　宁祈言想着，说：“其实一开始，我第一次死的时候，我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不死的理由，死亡对我来说是解脱。第二次我把死当做赎罪的机会。”

　　“这是第三次了，我突然觉得其实死啊宿命啊，就是那么一回事，你质问不了它，反抗不了它，逃脱不了它。它就在那儿放着，如果是祭日我可以不祭奠，如果是节日我可以不庆祝，因为祭日和节日都有意义。但是宿命不是，它不一样，它就是你一天里的几分钟，你只要呼吸，它就存在，你只要身处一天，就要度过几分钟……江青宸，我要怎么说呢，宿命是没有意义的。”

　　宁祈言说：“宿命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对我来说，死亡也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有意义的是别的东西，我的痛苦，你们的痛苦，对于死亡和宿命来说没有意义，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宿命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的，几分钟不会在意你怎么度过它。但是我看重这些东西，我很在意度过的方式。”

　　宁祈言定定地看着上方的空气，灰尘一直悬旋。

　　“我存在的意义，可能是接受吧。”

　　“江青宸，江青宸，我必须死，必须接受我的宿命，你知道吗？就像我刚才说的，宿命是几分钟，只有我选择去度过几分钟，我才有选择度过方式的权力。”

　　“痛苦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没有痛苦我的自尊也没有了。”

　　“不痛苦对我来说就是原谅，原谅宿命对江青葵做的一切，原谅宿命对你们做的一切对我的家人和朋友做的一切，原谅宿命对我做的一切。”

　　“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不流泪地接受，那我这条命也太贱了。”

　　宁祈言：“没了自尊，没了生命，我还能剩下什么呢？”

　　他喃喃自语：“剩下宿命？江青宸，那是最恐怖的东西。”

　　空气渐渐平静，平流与漩涡都被寂静吞没，灰尘悬浮着，在它们本来的位置上安分守己，等待着下一次的变轨。

　　江青宸一直在发抖，他听着，手在抖心跳也在抖，他知道宁祈言很认真，他说这些没有一个字是在玩笑，他听清字音明白意思，但是他就是不想承认。

　　道理好复杂但是好简单，说来说去在江青宸的耳朵里只有一句话：宁祈言接受去死。

　　灰尘突然惨叫着逃离原位，江青宸抓住宁祈言的肩膀，嗓子里能动用的竟然只剩下气声。
　　“宁祈言……宁祈言，你接受了，你接受了要再死一次？”

　　宁祈言看着他。
　　“对。”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对视间，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江青宸突然说：“宁祈言，我也讨厌你，我也恨你。”

　　他看着宁祈言的眼睛，喃喃道：“为什么你永远都让我追不上你？为什么你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你让我觉得我真的好失败，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做不到。”
　　“……”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不信。”
　　他一遍遍地说：“我不信，我不信。”

　　“你死了之后我也不信，我不信再也见不到你，然后现在，我还是见到你了不是吗？所以肯定有办法的，是有办法的……”

　　“宁祈言，你为什么就这样接受死啊，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我真想让你也感受一下那种痛苦……唉，算了。”
　　他叹道，好吧，宁祈言，你疼得太多了。

　　话说到最后，无话可说。江青宸没有力气了，他慢慢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纠缠着宁祈言的，仰着头，发着抖，他满脸的泪水都花了，哽咽着，小声地说：“但是，宁祈言，这次换我问你——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你选择接受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我犹豫一下？”

　　宁祈言坐在床边，窗外的月亮静悄悄的，屋内淡淡莹白。他想起了那个雪夜，彼时“我喜欢你”、“我爱你”都还朦朦胧胧，那夜他辗转反侧，清楚地知道自己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拥有了就会失去。可是那个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和江青宸，要两次面对生死离别。

　　雪里的那条路再次铺在宁祈言面前，怀疑、死亡，种种原因都是减速带，他那些个“我喜欢你”、“我爱你”的冲动重重受阻、一路颠簸，几乎又要归于缄默。

　　过了很久很久，他轻轻俯下身去抱住了江青宸。

　　宽阔坚实却颤抖的臂膀，有口难言不舍离开的一片港湾，飘零落雨的桃花源。

　　静悄悄的。

　　那已经是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