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29、私心作祟 你们都是为

　　“所以一共是有九个人穿越回来了，然后宁祈言是重生的。”陆颂宜说，“能说出重生这样的词，嗯，宁祈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余淑小声说：“你干嘛现在就深究这个啊。”

　　陆颂宜：“如果重生需要付出代价，我们最好现在就弄清楚。”

　　周松朗默默点头。

　　盛流霜见他们都淋了雨，给他们一人拿了一杯热水。离江青葵到家还有半小时，在场的朋友收拾完自己的情绪，准备速战速决探讨一下这个问题，目光齐齐转向宁祈言。

　　宁祈言：“……如果改变了一些事情，就要付出代价。只是重生的话应该不会。”

　　他想了想，看向盛流霜，还是决定说出来：“我妈妈也重生过。”
　　盛流霜：“啊？”

　　所有人头上都顶着一个硕大的问号，宁祈言也搞不懂现在的情况，只好简略地说：“去宁家那次知道的，她重生过一次。然后我的话，也重生过一次，这是我重生的第二次。”

　　竟然能顺畅地说出这些话。宁祈言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到盛流霜和江君远脸上惊讶的表情，他们两个很快反应过来，问其他人：“你们都知道？”

　　江青宸：“嗯，我们猜出来的，他也承认了。”

　　宁祈言直接问道：“你们都没有死吗？”

　　每个人都摇头，盛况。

　　宁祈言：“……啊，那你们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七双眼睛盯着他。

　　宁祈言小声说：“哦。”

　　“……”

　　余淑也顾不上在长辈面前矜持了，瞪大眼睛问：“你不会以为，我们能接受得了你不在了这件事吧？”

　　宁祈言浑身都不自在：“啊。”

　　“……”

　　江青宸：“我们要明白我们回来是要干什么。”

　　陆颂宜：“让你活下去。”
　　她直直地盯着宁祈言，平静地说：“唯一目标就是这个。”

　　江青宸点头：“是的。”

　　宁祈言：“……我知道了，但是改变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怎么了，”盛流霜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说，“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

　　客厅里的暖灯光像一张羊毛毯，盖在身上，轻柔的毛绒蹭着人的脸，宁祈言浑身一抖，江青宸抱住他，什么也没说，怀抱仍然温暖坚实，宁祈言的无措茫然得以被那个拥抱接住。

　　有人在叹气，余淑小声说：“幸好是回到这个时候，要是再早一点，回到高考之前我就完蛋了。”
　　卫景明小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陆颂宜：“……你俩能不能有点出息？”
　　余淑弱弱反驳：“又不是你替我们考，你知道有多难吗？”

　　宁祈言没忍住笑出声。气氛随之轻松起来，朋友们纷纷站起来和他们告别，江君远不放心，给他们叫了车送他们出门。盛流霜握着宁祈言的手，问他：“宝贝，你说的那些，能不能讲得清楚一点？”

　　宁祈言：“好。”他对江青宸说：“你可以听。”
　　理了理头绪，宁祈言说：“我妈妈重生是为了——”

　　喉咙被扼住，宁祈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立刻闭上嘴，意识到“规则”不允许他说出这件事。他摇摇头，示意他们自己不能说，想了想，再次开口试探道：“我重生是为了改变江青葵……”

　　没有被束缚的感觉，可是面对盛流霜，宁祈言只觉得喉咙被扼制的感觉比方才更盛。他说不出口，盛流霜明白了什么：“和江青葵有关？她怎么了？出现什么意外了吗？”

　　江青宸要开口，宁祈言按住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由自己说。他点点头，道：“第一世的时候，我做错了一些事，把她害死了。”

　　好像把皮肉翻开给人看血淋淋的内里，难道这是赎罪必须经历的羞愧吗，宁祈言说：“对不起啊阿姨，当时我、我让她卷进了本来应该由我去经历的事，我让她受苦了，她、她比我还要痛苦。”

　　盛流霜的眼圈红了，她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但是想象不到，只能感受到一种身为母亲的痛苦。她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祈言，谢谢你告诉我。”
　　她问：“宝贝，难道你已经死了两次了吗？”

　　宁祈言：“是的，只是第一次没有这么早，应该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

　　盛流霜抱住他，语无伦次：“天呐，两次，你有多疼啊……”

　　宁祈言鼻子发酸，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他下意识地说：“没事的，没有很疼，就是忍一下就过去了。”

　　盛流霜摸着他的头发，叹气：“你啊，让你说一句实话，比登天还难。”她松开手，温柔地擦掉宁祈言脸上的眼泪，说：“宝贝，之前过去的事，就不要再去想了，阿姨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人都会有难过有脆弱的时候，你不用一直强撑着，多依赖我们一点，好吗？这里是你的家，在家里不要想太多啊，小葵的事，你已经努力改变了，她现在很好，以后所有的好事，你都是值得的，嗯？”

　　“……我知道了。”

　　“说到做到，能保证吗？”
　　“我保证。”

　　盛流霜弯起眼睛：“好孩子。”

　　此刻江青葵刚好到家，进门看到他们都在，放下书包问：“请问是在等我回来吗？哎呀，多不好意思。”她这么说着，笑嘻嘻地去抱盛流霜：“妈妈我要开学了，你能不能送我个开学礼物啊，就当犒劳我努力学习。”

　　盛流霜抱着她，叹道，小葵啊。

　　晚上江青宸跟着宁祈言进到卧室里，宁祈言拉着江青宸坐下，两个人一时没说话。很久之后，江青宸摸了摸宁祈言的脸，说：“这是真的对吧？”

　　宁祈言学着他摸了摸他的脸：“假的。”

　　江青宸看着他，笑，去床底下找那个玻璃罐子，拿出那封信，对宁祈言说：“这个，我看过了。”
　　宁祈言：“嗯。”

　　“能让我留着它吗？”
　　“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哦。”江青宸低头，无言。反倒是宁祈言先开口：“宁汀白重生是为了改变盛流霜手被砸伤的事。”

　　“……原来是这样。”宁祈言点点头，“看来是当事人不能知道，但是重生过的其他人都可以。”

　　“这样很好，江青葵也不会知道之前那些事。”

　　他对江青宸说：“我觉得很奇怪。”
　　江青宸振作起来：“你说。”

　　宁祈言：“我第一次重生，重生在了来到你们家之前的一个月，而真正改变江青葵命运的事就发生在那个时间点之后的一个月。我妈妈重生，也是重生到了她改变的节点之前几个月。所以，重生会回到真正改变的节点之前，不会离节点太远。”

　　“但是我们为什么回到这个时候呢？”

　　“就算是离我生病，也还有一年多的时间，真的有重生规则的话，这个时间有些不合理。”

　　江青宸思索了一阵子，说：“你认为，从现在到你生病这一年里，是有事情等待我们改变的？”
　　宁祈言：“只是推测。”

　　“明天去找自然管理局。”江青宸说，“这次一定能顺利见到他们，因为你还没有被智者抽血。”
　　“哦，还有这件事呢。”

　　宁祈言不太想回忆那个场面。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熟悉的声音传来：“好久不见了，明天上午九点来局里一趟，有些事要说。”

　　微妙的时间点，微妙的“有事要说”，宁祈言问：“宫局长，请问我们不打扰您工作吗？”

　　宫长彗：“本来就是工作，谈不上打扰。过来一趟吧，别带太多人，我看带上你身边那个就够了。”
　　宁祈言：“……好。”

　　电话挂断，江青宸问：“她要干什么？”

　　“明天九点，咱们两个去一趟自然管理局。她估计早就安排好了。”宁祈言摇摇头，“自然管理局的风格我还是接受不了，在他们面前只能很被动。”

　　躺到床上要睡觉了，宁祈言被江青宸紧紧地抱着，有些动弹不得。黑暗中，他听见江青宸问他：“你第一世的时候，怎么过来的？”

　　宁祈言：“你见到那个时候的我了？”

　　江青宸小声说：“在医院走廊上，我后面跟你说话，你听不见。你，你还把头发剃了。”

　　“那是因为我总是睡不醒，头发没办法洗，剃掉了就不用烦心了。”
　　“哦。”

　　“我第一世的时候想法很简单，就想如果能代替她去死就好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宁祈言说，“你想想吧，她是因为我才死的，那只是我后面死了有什么用，一命偿一命也没用。代替她去死，她活着，这才有用，反正我死好过她死。”

　　“……为什么你死好过她死啊。”

　　宁祈言艰难地翻身，面对着江青宸，说：“很简单啊，她在你们生命的时间比我要长。就说叔叔阿姨，她从小到大的每一刻他们都见过，你也是，你们的回忆太多了。如果她不在了，你们看到小婴儿就会想起她是小婴儿的样子，看到小学生就想起她是小学生的样子，看到有关她的一切都会想起她。”

　　“但是我不一样，我其实没什么好回忆的对吧，至少你们不会看到小孩子就想起我小时候的样子，因为你们没见过啊，就算是想象也不会那么痛苦，毕竟那是假的。”

　　“所以说，我去死好过任何人去死。这样不会有人一天里，从早到晚都在想起我，看到什么都想到我。其实这样挺好的。”

　　宁祈言说完，笑了一下：“江青宸，你有一天里，从早到晚都在想起我吗？”
　　“……”

　　江青宸：“宁祈言，你是故意的。”

　　“我怎么了。”
　　“……”

　　江青宸说：“你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的。”

　　“我这样，你讨厌我吗？”
　　“……”

　　江青宸迟迟没有说话，宁祈言伸手去摸他，摸到一手眼泪。江青宸静静地流着泪，说：“你问我这个？宁祈言，你讨厌我吗？因为我第一世做的那些事，你恨我吗？”

　　“你可以告诉我你讨厌我，你恨我，但是，”他紧紧地抱着宁祈言，“你不要用这种方式好不好，你不要用死来说事、宁祈言，四年，你真的要问这个问题吗？你要问我、有没有从早到晚想起你？”

　　他说不出话，喉咙被心的碎片割伤了。不是宁祈言的错，是有别的事情错了，是他不记得第一世的事情，让宁祈言一个人困在过去——讨厌你？如果抱着你眼泪就止不住，那讨厌也太疼了。

　　“不能这么对比，这怎么对比啊……”江青宸断断续续地说。他兀自流泪半晌，听见宁祈言说：“如果我真的在第一世就停下了，没有重生，也不能说太坏。”

　　他平静地说：“江青宸，你不要把我想象得太好。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害了江青葵，我什么也没做，我就那样自己躲起来死了，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是想让你们恨我。”

　　“因为恨我的话，你们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想起她就会想起我吧。”

　　江青宸：“是这样吗？”

　　宁祈言：“爱也可以，恨也可以，别忘记我就行。”

　　他轻声说：“所以，你真的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了，对吧，就算我再死掉，也不会忘记我，永远不会。”

　　江青宸张了张嘴，呆在那里，只觉得宁祈言说出来的话实在太重了，他喃喃着：“不会，不会忘记你，我、不会啊，我不会讨厌你、不会恨你的，不会的——”

　　宁祈言轻轻笑了：“你真是笨。”

　　他说：“江青宸，讨厌你是因为喜欢你，恨你是因为爱你，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吧。”

　　宁祈言坐起来，他把江青宸拉起来，说：“江青宸，我们不能骗自己，你必须知道，如果我还是要去死——”

　　江青宸打断他：“你放心，等那个时候，我一定放手。但是在那之前，离开我，你想都不要想。”

　　他把宁祈言紧紧地抱在怀里，胳膊、耳边的发丝都死死缠绕，他说：“宁祈言，是我说得还不够多吗，我好想你，随便你怎么说，我都好想你啊。”

　　不会忘记你。

　　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