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28、全全缘缘 怎么会这样

　　“……”
　　“……还没找到吗？”
　　“被人借走了吧，那个架子上只有同系列的其他书……”
　　“没事不急，还有很多时间呢……”

　　一滴水冲破云层掉下来，随后是两滴、三滴、四滴……九滴，悄无声息间带起一场雨。纷纷扬扬，有风卷起，像是谁叹了一口气，雨滴飘摇着改变轨迹，竟然逆着向上飞去，兜兜转转跌跌撞撞，扑在一扇玻璃窗上，扑扁扑平，拉出一道水痕。

　　风急雨骤，眼前看不清楚，马赛克一般模糊了视线。窸窸窣窣，有人在身边走过，带起一股潮湿泥土的腥味。

　　“啊……”
　　“下大了……”
　　“怎么下雨了……”
　　“问你非要这个天来啊……”

　　“嘘——”

　　声音一滴滴掉进耳朵，泛起圈圈涟漪，荡啊荡的，撞的人头晕。眼前的一切极速放大又缩小，失重、漂浮，扑到地面。

　　江青宸睁开眼睛，一个九十度翻转的世界横在面前。

　　胳膊上有蚂蚁在爬一样，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马赛克渐渐消失了。L、K、J……一串电脑键盘上的字母之后是成排的书架，人影穿梭着，串起整个世界。

　　江青宸猛地坐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巨大声响，他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脏剧烈跳动。

　　我是在做梦吧。

　　他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面是显示会议已结束的弹窗。他睡着之前干什么来着？哦，看了那封信、跟家人朋友聊了天、吃药、睡觉、睡前想了点事情，想——如果能回去就好了……

　　江青宸心跳快到呼吸困难，他伸手，摸到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一寸寸地看着，年、月、日。

　　这是五年前。

　　五年前的八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

　　五年前的八月二十四日，他在锦京图书馆参加线上会议，结束之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被叫醒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宁祈言说要背他去超市。
　　宁祈言。

　　江青宸屏住呼吸，在心里念着，不敢发出声音。他收拾桌上的东西，拉链几次从手指间滑落——宁祈言、宁祈言——天啊。

　　电梯来不及等。江青宸跑下楼，冲出图书馆的大门，随便拿了一件塑料雨衣，抖了几下抖不开，干脆往头上一套就要出去，突然折回来——不行宁祈言不能淋雨。

　　他从工作人员那里又拿了一件雨衣，一脚踏进雨里，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的鞋，连忙往回退——鞋不能湿，他手发抖使不上力气，用力呼吸了几次才把鞋脱下来抱在怀里，这下终于没了要顾及的东西，大雨一浪打来，江青宸眼前再次模糊了。

　　一步两步，这段路为什么这么长。

　　明明上次在宁祈言背上的时候，它短得说几句话就走完了。

　　我这是回来了吗？是重生吗？可是我没有死啊，我没死怎么重生的，不会是骗我的吧，是假的对不对，其实我还在梦里，到那里一看，其实他根本不在。

　　是假的吧，江青宸眼睛被雨打得酸涩不堪，困难地睁开。他跑到美术馆门口的檐下长廊外，离那条长廊仅有一步之遥。

　　他不敢过去了，只敢停在原地。

　　长廊里站着很多人，江青宸真想一眼就看到他，又不敢一眼就看到他，眼泪挤开雨水的那一刹那，有人叫他：“江青宸。”

　　“江青宸？”

　　恍惚间，江青宸眨眼，再次回到医院的走廊上，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那条走廊笔直，给了江青宸错觉，好像那是一条不会打弯的永恒之路。

　　一直走下去，不回头，怎么会走到原点。

　　可是他忘了，地球是圆的。

　　就像戒指在手指上旋转一圈，七颗星星依次闪烁，狡黠的光芒再次光临第一颗。

　　就像命运在人潮中穿梭一圈，初遇离别擦肩而过，重逢是不敢奢求的失而复得。

　　向着死亡走去，跨过终点再次回到起点，回到那个还没有失去你的时空，死亡和新生背靠背，句号是一个圆，还是一个缘。

　　站在美术馆的广场上，离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只隔了一层水汽，江青宸身体里落下一场滂沱大雨。

　　那场早在四年前就落下的雨和眼泪，曾经蒸发，循环；那些早就化为尘土的血肉，曾经深埋地底；那些挣扎、痛苦、幸福、承诺和祈求，曾经郁郁而终——
　　“江青宸，是你吗？”

　　“是你吗？”

　　是我。

　　江青宸踉踉跄跄地上前抱住他，兜兜转转四个四季，再次遇见你。

　　——一场大雨，一滴眼泪。

　　悉数奉还。

　　“宁祈言。”

　　江青宸抱住面前的人，收紧手臂，背对着大雨，哭得不能自己。

　　“我、好想、你。”
　　“好想你。”

　　哪怕你、不记得后面发生过的那些事、也好，我们重新再来，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江青宸把头埋进怀里人的颈窝，就像之前他们每天都会做的那样，最亲密无间的动作，把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你还活着，是这样你还活着，天呐这是真的。江青宸所有的力气全用来想这句话了，以至于他听见宁祈言的声音时，一个字都没记住。
　　“嗯？”

　　宁祈言亲了一下江青宸的脖颈，轻声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江青宸猛地松开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一秒后，他捂着脖子，梦游一般地问：“你说什么？”

　　宁祈言静静地看着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上前捧起他的脸颊：“对不起，上一次，让你那么难过，你等了我多久啊？”

　　江青宸快要晕倒了，他喃喃着：“你还记得？”

　　宁祈言笑了：“我为什么不记得？”

　　他抱住江青宸，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记得，按经验来说我不该记得后面的事，但是我就是突然站在这里了，我记得所有的事——江青宸，你从哪里来的啊？你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青宸流着泪，断断续续地说：“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呀宁祈言，我好想你——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是真的对不对？我们回来了？我好想你我爱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宁祈言：“我爱你。”

　　天啊。

　　江青宸真的有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天啊，他头晕目眩，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宁祈言，你爱我是不是？你说，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爱我，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宁祈言说着“我喜欢你，我爱你”，却哭起来，他推开江青宸，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问他：“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回来呢？我不是让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吗？你——”

　　江青宸语无伦次：“没有，不是、我没有寻死、也没有得病、没有，我没死，我就是看了你写的那封信，然后睡觉，再醒了就在这里了——我没有骗你！绝对没有你相信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会是假的吧。”

　　宁祈言连忙打断他：“别这么说，不会的。我们、我们先回家吧。”

　　这话一出，两个人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江青宸浑身湿透了，头发衣服都在往下滴水，宁祈言惊讶地问：“江青宸，你，你鞋呢？”
　　“……”

　　长廊里只有他们这一片没人站，大家很默契地离他们两个远远的，时不时偷偷看几眼，窃窃私语几句。江青宸脸上发热，闷头在地上找到那两只鞋，鞋倒是没怎么湿，刚才被他扔在一边，这会儿一只朝东一只朝西，鞋底朝天。雨衣已经失去作用，他们只好再找工作人员要了两件。

　　宁祈言身上也湿了，后背印着两条湿痕还有两个手掌印。两个人十指相扣，手牵手走到路边坐车回家，一路上都魂飞天外，克制不住地傻笑。

　　到家收拾完一片狼藉，江青宸打开手机，差点被99+的消息淹没，未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妈妈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他接起，听见妈妈大声地喊他：“江青宸！祈言在你身边吗？”

　　江青宸心里一震，试探道：“妈妈，你不会是——你，从哪里来的？”

　　盛流霜的声音卡住了，只那一瞬间，两边都明白了，这会儿宁祈言走过来问：“怎么了？”

　　江青宸把电话给他，宁祈言接过去说：“阿姨？”

　　江青宸：“她也回来了。”

　　宁祈言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听见盛流霜喊他：“祈言，你在家是不是？宝贝，天啊，我的宝贝——你在家，我在路上了我马上回去，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宁祈言：“阿姨，你也是回来的吗？”
　　“……”

　　盛流霜哽咽着说：“是，宝贝，我真的好想你啊。”

　　电话挂断，宁祈言喃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青宸把免打扰关掉，手机顿时响个不停，宁祈言也去看自己的手机，紧接着就接到电话，陆颂宜沉默了一秒，说：“宁祈言？”

　　“……是我，难道你也——”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然后卫景明的电话打过来：“宁祈言！是你吗？我去——”

　　宁祈言彻底糊涂了：“这到底怎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靠——”江青宸的手机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宁祈言！我靠！你还活着！我靠——”

　　江青宸：“余淑你冷静一点。”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敲响了，江青宸去开门，看到周松朗扒着门框，急急地问：“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是哪年哪月？”

　　江青宸侧过身，周松朗看到客厅里的宁祈言，愣了几秒，突然笑起来：“这是真的？”

　　余淑在电话那头停不下来：“我靠！周松朗你赶紧上去摸摸他是不是热的，我靠，给我打视频！宁祈言！你过来说句话！”

　　宁祈言连忙对着电话说：“是我，余淑。”

　　“……”
　　“我真是——我靠。”

　　余淑匆匆挂断电话：“你们都在家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然后宁祈言又接到两个人的问候，一个是丁一一，这小姑娘对着电话憋了整整半分钟，才非常非常小声地叫：“喂？是宁祈言吗？”

　　宁祈言说“是我”，丁一一立刻呜呜地哭了，边哭边说：“没事儿，你、不用管我，我就是、太开心了——”

　　她说：“宁祈言、你、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啊……”

　　最后，李然给他发消息，内容是：你好，打扰你了，请问你现在还好吗？好久不见，如果可以的话，请回我一下

　　宁祈言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我很好，谢谢关心，之前让你们担心了。”

　　李然很快回他：没有，不用谢谢
　　李然：你还好就好

　　过了一会儿，盛流霜和江君远一起到家，抱着宁祈言好一通检查，盛流霜又哭又笑，一个劲儿地说“太好了”，江君远没安慰她，拍了拍宁祈言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事情发展到这样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等天快黑的时候，客厅里围着除了丁一一和李然以外的七个人，江青宸、盛流霜、江君远、周松朗、余淑、陆颂宜、卫景明，宁祈言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又是抱他又是哭又是笑的，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迷茫中——九个人重生，如果算上他就是十个人，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宁祈言下意识问：“江青葵呢？”

　　大家短暂地安静下来，宁祈言有些不安，连忙打电话给江青葵。好在那边很快接通，江青葵的声音响起来：“喂？哥，怎么啦？”

　　宁祈言：“没事，你在干什么呢？”

　　江青葵：“哦，我在补课啊，补数学——你怎么知道我刚下课，我正准备回家呢。”

　　“……好，外面下雨了，你注意安全。”

　　江青葵轻快地说：“知道知道，司机在楼下等我呢。哎，晚上吃什么啊，我快饿死了。”
　　“你想吃什么？”

　　“那我就吃鱼香肉丝吧。”
　　“好。”

　　江青葵的声音忽大忽小：“哥你有心事吗？怎么听着不太高兴。”
　　宁祈言：“我没事，等你回来。”

　　江青葵：“好啊，我已经上车了。”

　　宁祈言挂掉电话，松了一口气，说：“她不记得。”

　　江青宸：“怎么会。”

　　对上宁祈言的视线，他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她很想你啊。”

　　宁祈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眨眨眼，小声说：“我知道，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