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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那个晴天 下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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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的一个上午,江青葵心神不宁地坐在教室里,免打扰的手机弹出一通电话,几秒之后妈妈给她发消息:他想见见你,下课之后就过来吧
第二节课江青葵直接请了假,到医院发现家人都在。病房门打开,里面走出来宁祈言那个叫晏乐闲的朋友,他看到江青葵,朝她打了个招呼,说:“他在等你呢。”
江青葵定了定神,走进去,宁祈言看到她进来,叫她:“你来啦。”
江青葵:“嗯,我来了,你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你上午不是有课吗?”
江青葵摇摇头:“不重要。”
“你转专业的考试是不是快了?”
“那个不急,”江青葵说,“再说了,我肯定能过的。”
宁祈言笑着说:“你可以的。”他停了停继续说:“你很厉害。”
江青葵也笑了:“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还有点压力呢。”
宁祈言:“小葵,你走近一点。”
江青葵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犹豫几秒,握住了他的手,心里一颤,宁祈言的手好凉。抬头,宁祈言正看着她,说:“你会好好的,对吧?”
江青葵笑了一下:“哥,你这是什么话,我很好呀。”
“‘江潮’我给你妈妈了,以后想吃什么新品,你就去店里,报自己的名字,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说就行。”
“好。”
“小葵。”
江青葵:“怎么了?”
宁祈言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我没有遗憾了,小葵,我爱你。”
江青葵愣在那里,眼泪一下掉下来。宁祈言一只手握着她的双手,一只手擦掉她的眼泪,好像是无奈地笑着,哄她:“不要害怕,以后会更好的,不要哭了好不好?”他说着,把脖颈上的那三只长命锁取下来放到她手里,说:“以后你再见到我,我还可以保护你。这些,下次再见,你再给我,好不好?”
江青葵问:“再见吗?”
“再见啊,”宁祈言久久地看着她,说,“再见。”
他说:“小葵,考试顺利。”
江青葵出去之后,宁祈言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躺了很久,才再次靠着床头坐起来,这会儿面前站着的是盛流霜和江君远,宁祈言看着他们,心里一阵翻腾,险些哭出来。
他轻声说:“叔叔,阿姨,对不起啊,我向你们保证的那些,我没办法再做到了。你们把江青宸交给我,我让他难过受苦了。”
盛流霜勉强笑着:“宝贝,哪里的话。”
宁祈言摇摇头:“我的所有东西都会留给他,房子啊什么的,我知道他不缺这些东西,但是我只有这些了。”
他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你们给我的太多了,我只能先欠着了。”
“别说了祈言,别说了。”
“我欠江青宸的最多,说好的,都给不了他了。”
日光打在他侧脸,柔和,苍白,仿佛他是什么隐藏起翅膀的天使。
宁祈言笑着说:“叔叔阿姨,我列了一个清单,里面有好多事情,都是江青宸可以去尝试的。以后我不在了,麻烦你们监督他,一个个去试试那些事,运动啊艺术啊,万一找到自己喜欢的了呢?我没有机会再陪着他了,没有机会、再看着他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了,但是你们是他最爱的、人也是最爱他的人,你们能看见,我觉得很幸福。”
“谢谢你们,你们给我的太多了,没有你们,我都活不到现在呢。”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让呼吸机把氧气运进身体里,然后才有力气继续说:“叔叔,再次谢谢您接纳我,让我有了一个家,我让您费心了,辛苦您了。”
江君远被这句话说得喉咙发紧,他摇摇头:“不用再这么客气了。”
宁祈言凝聚起力气,慢慢笑了一下。
“阿姨,你、有没有什么想给她说的话。”
他说:“我带给她。”
盛流霜摸着他的脸颊:“你跟她说,下辈子还来找我,好不好?”
“好。”
“祈言,你下辈子也还来找我们,好不好?早点来找我们。”
“好。”
“阿姨。”
“嗯?”
“后面的事我大概想好了,有个u盘我给晏乐闲了。等他给你,你不要太难过,我还有一个小要求,可以吗?”
盛流霜点头,宁祈言说:“让我、离她近一点,但也不要太近。”
“好。”
“还有,我做了一个菜谱大全。其实也不全,就是红烧肉还有几个菜的做法。江青葵以后想吃,你们就按这个做给她吃。”
“好。”
“如果这次我醒不过来了,就让我走吧。”
宁祈言突然这么说。他看上去很平静,盛流霜一下子就看见宁汀白。
他自顾自地说:“江青宸在外面是不是?我想再见见他。”
江青宸推开门的时候,父母都红着眼睛,他隐隐觉得心里忽上忽下的,听见宁祈言说话。
宁祈言拍拍床边喊他:“星星,过来坐。”
江青宸立刻走过去坐下,捧起他的手,说:“怎么这样喊我了?”
宁祈言笑着,轻轻地说:“怎么,我还不能这么喊你了。”
江青宸也笑着:“我不是这个意思呀,你这样喊我我也喜欢。”
“星星?”
“哎。”
“星星。”
“我在呢。”
“江星星。”
“我在这儿呢。”
“……”
只是对视,宁祈言叫他:“江青宸。”
“……”
宁祈言笑着问:“江青宸,你又哭什么呀。”
他拿手去擦他脸上的泪,一只手嫌不够,便两只手捧着他的脸颊,捧着珍珠一样,手指轻轻蹭过眼下的泪痕。
“想哭就哭吧,我在呢。”
江青宸猛地一窒,埋头,环抱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那么细瘦的一把腰,江青宸近乎贪婪地贴紧他,捕捉他的气息。
宁祈言拍拍他的后背,仍然说:“我在呢。”
攥紧你的衣服,汲取你的体温,贪恋你的温暖,期待你的笑脸——江青宸喊他:“宁祈言。”
“哎。”
“宁祈言。”
“是我呀。”
“宁祈言。”
“怎么了?”
“不要走。”
“我刚想跟你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宁祈言低头,小声说:“刚和你在一起的那天,我就向你爸妈保证过,一定好好对你,全心全意对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也是。”
“我都写好了,就在桌子上,除了‘江潮’,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他没再说话,江青宸得以从自己压抑的哭声中听到他的心跳,“砰、砰、砰”,恍惚着感觉很不真实,明明很有力,为什么医生说,你心衰越来越严重了呢。
“你小时候就这样哭,现在还是这样——哦,不是,你现在不出声。小时候你哭得声音非常大,吵得人耳朵疼,每次都把叔叔阿姨的肩膀哭湿一大片。”
“哎,你还记得吗,你当时说,你以后要让我带你和江青葵去我家住,不能一直住在你家里,太不公平了。等哪天,我带你们一起去安蓉住几天,这次我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还有,你说冬天要带我去泡温泉,我可听见了。”
“本来我想和晏乐闲去澳洲玩的,这样,我和他去一次,然后咱们两个再去一次,好不好?听说那里有很多虫子,别害怕,我不怕虫子,到时候你就喊我,我保护你。”
宁祈言喃喃道:“江青宸,一定会有那一天的,我们一定要做到。”
后背潮湿又温热,江青宸爬起来,看见宁祈言的眼泪。宁祈言抓着他的手,盯着他,说:“我们一定要做到,我不想骗你。”
江青宸点头:“好,我相信你。”
宁祈言努力呼吸着,不愿躺下,他说:“江青宸,别哭了,让我、再看看你。”
对视,轻轻柔柔的,好像又回到了刚确认关系的那个时候,两个人总是这样看着对方,然后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宁祈言摸着江青宸的脸,拿手指尖一点点把他的样子描摹,好像这样就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江青宸。”
“哎。”
“和那些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到一百岁,你答应我。”
“……”
“江青宸,你答应、我吧,好不好。”
“……”
“我在呢,你哭什么呀。”
“……”
“我心脏疼,你快点答应我。”
“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到一百岁。”
“再快乐一点。”
“我做不到。”
“我爱你。”
呼吸机一刻不停地运转,宁祈言的动作停下来,他又疼起来了,他的脑袋和心脏受不了长时间的劳累。半昏半醒间,他抓着江青宸的手不愿放开,眼泪流过鼻梁,起伏跌宕。
他说:“我先睡一会儿,江青宸,等明天太阳升起来,我就醒了。”
江青宸静静地听着,看着,把他的手团在手心里。有时候他会疑惑,宁祈言,难道是比神话传说还厉害的存在吗?
他的眼泪力量庞大,所到之处都被冲出道道天裂,从天上裂到地上,从眼睛裂到声带,裂到不可知的地心,低头看,裂出一个不请自来的旱季。
干裂。龟裂的土地张开哑巴的嘴,彼此之间是不可弥合的断崖,无底的裂谷里,地底的潮气上涌,被旱季蒸发。
蒸发。宁祈言的泪只留下微不可查的咸涩,连江青宸脸上的泪也已经干涸。
蒸发。呼吸,心跳,血液都开裂。蒸发。马上消亡在颠倒的天地。江青宸感觉连痛苦都在坍塌。
承诺最终被旱季提纯成哀哀的祈求,江青宸说:“那说好了,明天太阳升起来,你就睁开眼。”
“宁祈言,你最守信用了。”
接下来的几天,宁祈言能清醒的时间变得非常少,他就像是透支了太多睡眠,要在最后这几天全补回来一样。江青宸感觉宁祈言正在变得越来越表里不一。明明日日消瘦下去,侧脸的线条越来越锋利,偏偏整个人变得越来越钝了,和他说话,总是要说好几遍。
宁祈言的内里正在不可挽回地萎缩。他的血,他的大脑,他的心脏,他的一切。江青宸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抓着他的手,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如流沙一般从自己的手指间消逝。
抓得越紧,“宁祈言要离开”的预感越强烈。
直到那一天,宁澜景出现在走廊里。
看到江青宸,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问:“那天你真去自然管理局找宫局长了?”
江青宸冷冷道:“抱歉,她没有见我。”
宁澜景:“就算她见了你也没有用,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说完,站着等医生过来。盛流霜江君远没有去上班,江青葵也没有去上学,几人围成一个半圆,听医生说话。
“病人现在这个状态,我们其实是不建议继续治疗了。”
医生耐心地说:“他的病情恶化得太快了,一般来说从发病到现在这个情况,正常的时间是两年。也就是说,普通的治疗对他来说已经基本没有用处,可能还会加重他的负担。”
“继续治疗的话,费用我们先不提,主要是病人会很痛苦。你们也知道,从上个星期到今天,他一直都需要止痛药。”
“所以这个情况呢,我们一般是建议家属只做基本养护。”
医生观察着他们的表现,说:“因为咱们在病人上次清醒的时候也问过他的意见了嘛,当时大家都在,他自己表示过,如果后面情况不好的话,他还是希望能自然走。”
盛流霜和江君远严肃地点点头,宁澜景没有表情,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笔要在同意书上签字,江青葵只是看着他们,绞着手指红着眼睛不说话。
整个走廊一片安详静谧,好像这里发生的是一件好事。
江青宸觉得他们都是假人。
笔要落下的那一刻,宁澜景的手被抓住了,那只笔被人扔到很远的地方发出“啪”的一声响。江青葵惊叫道:“江青宸!”
“不准签。”
江青宸盯着她:“你这么讨厌他吗?恨不得他现在就死?”
盛流霜拉住他的胳膊哄他:“江青宸,不是这样——”
“我知道,”江青宸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一家都不喜欢他,觉得因为他宁汀白才死的,你们觉得他现在死了也是应该的,他活该得这个病。”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承担你们强加给他的一切?你告诉我凭什么!他去你家受了很多委屈你不知道吗?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随随便便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又要随随便便让他死!”
江青宸的喉咙喊得生疼,他克制不住眼泪,无视任何人的焦急和震惊,只觉得委屈要将他的心脏融化:“你凭什么要放弃治疗?你知道他才多大吗!他才二十岁!他十一个月前刚过了二十岁生日你们跟我说你们要放弃治疗?你们二十岁的时候怎么没去试试死啊?”
江青葵哭着扒住医生的胳膊:“我哥都说了!他才二十岁呢——求求你们再救救他吧好不好?医生、医生!你们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们再救救他——”
“他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
江青宸突然说:“你知道吗?他从生病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埋怨过,特别平静,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一直都在接受。”
“但是你们为什么也要向着那个什么命运,不是,我不明白,爸爸妈妈,宁阿姨,我不懂,你们是觉得他应该死了是吗?”
旁人的反应江青宸感知不到,他只是一遍遍地问:“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他喃喃着,靠在病房对面的走廊窗户上,说:“宁祈言,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我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妈妈抹掉眼泪,强撑着过来和他说话,说祈言已经很辛苦了,宝贝,我们还是放手吧。
爸爸在旁边安慰江青葵,宁澜景拿着刚才那只笔,看着那张放弃治疗同意书,几秒过去,笔尖没有按出来。
笔被放下又抓住,最后在纸面上摇摆几下完成使命,笔尖“啪”地一下弹回去,比刚才被扔到地上发出的声音小很多,可以忽略不计。
抓住,抓住,从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要抓住面前的东西。抓周的时候我抓住了我无法选择的命运,喜欢上你那天我抓住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命运之外。
抓住,我知道,可是放开,我不明白。
江青宸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风筝线曾把他的掌纹延长,那根生命线又深又长,为什么不能接到你的手上。
你才二十岁啊宁祈言,你只有二十岁,为什么要离开我了,我不明白,是我哪里做错了,是我太没用了,我真的抓不住你。
宁祈言身上插着管子,他像个被牵了太多根线的风筝,飘飘摇摇,吊在病床上。江青宸看着他,想起他曾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用温柔的声音说:“你该学会的是这个。”
“我可不忍心再看你受伤了。”
所有人都告诉我抓住,你告诉我放手。
宁祈言,原来你是风筝。
放手的话,你会好受一点吗?
江青宸瞬间泄气。
可是我不是三好学生,我学不会这个。忍耐、坚强、温柔这些我都可以学,但是放开手,放开你的手,我怎么能学会。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的世界里。
明明我好不容易才告诉你我喜欢你。
你会因为我笨而不喜欢我吗?
那我偏要惹你生气,你生气了再说我笨好不好,你现在就睁开眼睛起来,我一定不躲。
再也不可能了。
宁祈言,骗子,你已经九天没有理我了。
你真的很累了是不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很累,你不想再疼了,不想再流泪了,不想再看我哭了,我哭得太丑了。
那天在原野上,你带着我去追风筝,说跑起来就好了。我不是三好学生,我太笨了,小时候我没能及时放开风筝,现在我不能及时放开拉着你的手。
我留不住风筝,也留不住你。
留不住的东西就放开手让它走,你要告诉我这个吗?
那我学会了,我已经学会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风筝就已经够了,你不要再走。
我学会了,宁祈言。
“我以后往哪里跑。”
江青宸说:“这次,我往哪里跑才能追上你?”
长长又笔直的走廊,遥远的阳光,一片金毯安然明亮,似乎是一条坦途,从病房前铺过去,没有打弯没有停留。
如果一个人的年龄再也不会改变,那应该去哪里找他?
好像怎么走,都是在离他越来越远。
难道只有一条路吗,直到我的年龄也停止?
直到我也走到尽头。
那我知道了。
我学会了。
我现在。
放手。
江青宸慢慢地张开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那个小环像个句号,和宁祈言一样,即将把生命闭合,永远不再前进,凝滞在这个病房里,变成这条坦途的一个小点。
“我知道你疼,我知道,我就是不知道,以后我该怎么办。”
“现在我知道了,以后我就沿着这条路走,不会搞错方向的。你别担心,我不停下,你让我做的那些——好好生活,不让他们伤心,我都去做。”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说到做不到。”
江青宸竟然笑出来:“我不是三好学生。”
“所以,如果还有下辈子,你还得来找我。”
江青宸的额头抵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眼泪和说出的话一起在光洁的玻璃上结了雾,热雾一收一缩,不肯消失。
“别忘记我。”
“宝宝。”
“宁祈言。”
喃喃着,贪婪着,小声说。
“不要忘了,好不好?”
“我爱你。”
我哭的话,你会、心疼我吗?
江青宸闭着眼睛,哽咽着说:“我爱你。”
如果一个人把话说尽,那听的人还会等他再次开口吗?
如果一个人不再把眼睛睁开,那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吗?
如果,明天太阳不出现了,那是奇迹吗?
江青宸等到了那一天。那天,北山墓园里多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那天,晴空高悬,旱意当头,离锦京的雨季还有二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