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豌豆公主 如果,万一 ...
-
宁祈言走之后的四个月里,江青宸觉得生活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他按照计划复学,每天穿梭在锦大的校园里,有时候漫无目的地到处走走,把之前没来得及逛的地方补上。然后穿过锦大的梧桐树树廊和银杏树树廊,头疼小组作业,和朋友约着聚餐。
每个周五的晚上,他会去人工智能专业的教学楼楼下等江青葵,简单商量一下吃什么,决定是直接回家还是在外面解决。江青葵的转专业考试很顺利,新学期开始后,因为宿舍调整,她现在更多的是住家里安排的房子。
“重新适应新舍友太麻烦了。”
她这么说。
“我不喜欢适应新变化。”
江青宸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你课这么多,没时间适应。”
江青葵:“是啊。你呢,最近有什么打算吗?”
江青宸想了想:“我打算去考驾照。”
江青葵:“有需要?”
“只是有时间了而已,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是忙着打各种比赛吗?”
“还是有一些闲着的时候。”江青宸说,“下周五你自己回家,我有事。”
江青葵答应下:“可以,你忙去吧。哦,等下个月我每个周五晚上就要去找徐初桐了,你也别等我了。”
“要我跟爸妈说一声吗?”
江青葵:“随便,我会报平安的。”
下一个周五很快就到了,江青宸在卫景明家的面馆里见到晏乐闲。晏乐闲说他是来帮宁祈言办事的,帮他照顾一个小姑娘。江青宸猜到是那个叫丁一一的女孩,问他办成了吗。
晏乐闲:“她爸出狱了,我过来交代一些事情,这会儿他们已经走了,回安蓉了——等一下。”
他低头发消息,过了一会儿解释道:“他们买了只小狗,我得把赞助费给他们。”
江青宸:“他给的?”
晏乐闲笑:“还能有谁,买狗还给赞助费。”
江青宸说:“是他会做的事。”
吃到最后,晏乐闲放下筷子,说:“咱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儿吃的,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问:“你那几个朋友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江青宸:“没什么事,就那样吧。叔叔阿姨呢?”
晏乐闲:“他俩能有什么事。”
走的时候,晏乐闲说:“你们都好好过。”
晏乐闲走了,他半夜的高铁,没让江青宸送,自己在黑夜里走不见了。江青宸回家,爸妈问他去哪了、做什么去了,他一一回答,很平静。临睡前他打开房门,看到江青葵站在走廊里,对着宁祈言的房门发呆,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片刻后又松开,反反复复多次,最终还是没进去。
江青宸问她:“你干什么呢?”
江青葵吓了一跳,回头,说:“你觉得他知道我考试已经顺利通过的事吗?”
“你不是已经告诉过他好几遍了。”
江青葵低头:“是,但是我怕啊,万一他还是不知道呢?”
“你跟他说话,他肯定会知道的。”
“哦。”
沉默了一会儿,江青葵说:“你进去看过吗?”
“看过。”
“哦。”
“怎么了,你不敢进去?”
“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
江青葵:“我怕变了,也怕一点都没变。”
江青宸说:“想看就看吧,其实哪里都没变。”
江青葵还是把手放下,小声说:“改天吧。”
她说:“妈妈明天要去北山,你陪她去吗?”
“那你呢?”
“我不敢去。”
“……”
江青宸点点头:“好,那我陪她去。”
“哎,江青宸。”江青葵叫住他,“你怎么做到这么平静的?”
江青宸回头,看到妹妹通红的眼眶,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一切情绪都消失了,生活还在继续,一个人不在了,其他人的生活没有因此垮掉,是的,太阳明天仍然在,江青宸真的没有感觉到什么。
他问盛流霜有没有这样的感觉,盛流霜说:“你最好一直都这样,不要有反应过来那天。”她拿了两束花,让江青宸跟上她,先走到宁祈言墓前,蹲下,轻声说话。她问他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有没有被人欺负,江青宸听了,下意识地觉得好笑——谁会欺负宁祈言呢,他到哪里都会被人喜欢的。
“想我了,你就来看看我,好不好?”盛流霜说完,顿了顿,“那我走啦,宝贝,那我走啦。”
来到宁汀白墓前,盛流霜很久很久没说话,最后,她只叹了口气,把花放下,转身和江青宸聊天。
“我的墓在那里。”盛流霜指着对面的空地,“和她面对面,我当时就想好了,死了埋在她对面,天天看着她,省得她再跑了,找不着了。”
“我旁边的那个是你爸爸的。”盛流霜继续说,“他紧跟着我买的,说是,我每天看守宁汀白太累了,他在旁边陪着我。”
她张望了一下:“祈言离我们太远了。上上下下的,以后找不着他了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想不明白,她当年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这个问题我问了十多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江青宸:“应该是她太爱你了。”
盛流霜笑了:“是吗?”
“是的。”江青宸说,“看到你因为她哭,我相信宁阿姨会很难过。”
盛流霜悠悠叹出一口气,仰面看天,默不作声。一队鸟从天空划过,江青宸听见她喃喃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早早离开我?”
鸟群一头栽进云端,了无踪迹。江青宸看到妈妈收回视线,蹲下摸了摸宁汀白的碑,他知道,妈妈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总会有一个时刻,整颗心蹲得矮矮的,只想和她的墓碑一般高。
宁汀白是一根刺,她的死把她狠狠地钉进盛流霜的心上。跳动伴随着抽搐的疼痛,随着她死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刺慢慢融化进伤口里,发炎化脓,直到另一根与她相似的刺再次扎进来。
伤口暂时不再流血,新生的刺把那个空洞堵住,即使碰一下刺,偶尔还会感到钝痛,但好在,没有失血过多的风险。
现在她的孩子也不在了,这个伤口失去主人,往后只得血流如注。
江青宸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松动,有东西要决堤,但还是麻木着。把妈妈扶起来,回家,周一去上学,上课记笔记,下课换教室,饿了去吃饭,晚上睡觉,就这样过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天天按部就班地过着,又是一个周五,江青葵捧着一个蛋糕敲开门,说:“店里出的新款,要不要尝尝?”
江青宸:“好啊。”
“你去拿个叉子吧,我这儿只有一把。”
江青宸就去厨房拿叉子。宁祈言走了之后,他再也没进过厨房做饭,这个厨房保持着一个随时等待宁祈言回来的状态,江青宸站在架子前半天,才拿了自己的叉子。叉子是他和宁祈言一起去买的,买了一对,其实都是最普通的不锈钢叉子,但是江青宸非要说这是一对,宁祈言就随他去了,只是把叉子摆在一起。
江青宸握着叉子,慢慢吃那个蛋糕,说实话味道不错,只是——
江青葵:“只是什么?”
江青宸:“裱花有点太完美了,我不喜欢。”
江青葵笑:“你还挺挑剔,完美不好吗?”
“要是有一点没对齐,就好了。”
江青宸吃完了去洗叉子,随手搁在架子上,匆匆出去了。江青葵吃完蛋糕就走了,屋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江青宸收拾完躺在床上,看着空掉的另一半床,慢慢闭上眼。
也许等一会儿,宁祈言就会回来了。
半梦半醒间,江青宸突然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响动,就像谁在拿东西。
他立刻爬起来,跑到厨房门口,推拉门关着,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是宁祈言。
是宁祈言,是他。
江青宸的手在发抖,他哆哆嗦嗦地握住门把手,却不敢拉开,只敢小声地问:“宁祈言,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江青宸紧张得要晕倒,他连忙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低头发现自己没穿鞋。犹豫了几秒,他闭上眼,缓缓打开门。
宁祈言回头,惊讶地问他:“江青宸?你怎么还没睡啊,你明天不是有早八吗?”
宁祈言朝他笑着,眼睛眯起来,睫毛长长弯弯。
江青宸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面前空无一人。
厨房地上躺着一把叉子,从架子上掉下来的。
哦,宁祈言已经死了五个月了。
宁祈言已经不在了。
再也不能看到他了。
永远都没有了,这个人永远都没有了。
他再也不能叫自己的名字,再也不能对着自己笑,再也不能牵着自己的手,再也不能惊讶地问自己为什么还不睡觉,再也不能用那双眼睛看着自己,再也不能……
原来这么疼吗。
江青宸捂着胸口,被大脑刻意压制许久的情绪反扑上来,浸透四肢百骸,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原来这么疼,你当时也这么疼啊,疼到恨不得去死,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恍惚在另一个世界,血液长出牙齿一寸寸啃食,啊,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是真的吗,江青宸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上,问,这是真的吗?爸爸妈妈,妹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是真的吗?神啊,我拜过的所有神,这是真的吗?
我真的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求求你们回答我,不要告诉我是真的,求求你们骗我吧,说这是假的,是一个梦,求求你们不要说实话。
我真的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吗?
真的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咸涩酸苦攀过血管,水滴渗透进纸的纤维。
静静地,什么声音都没有,一张纸被水打湿,软趴趴地附着表面,江青宸躺在地上,被眼泪泡软了骨头。
从那天开始,江青宸彻夜难眠。
早上从床上坐起来,回头看空掉半边的床,想起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凌乱着头发和自己道别,打着哈欠躺回去。
眨眼,什么都没有。
穿拖鞋站起来,低头想起他在自己生病时候,蹲在床边摸自己的额头,皱眉亲自己一下。
眨眼,什么都没有。
在路上看到躺在婴儿车里的小孩子,想到他那么小的时候,肯定是一样的可爱,手脚都小小的。
没有见过。
和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擦肩而过,想到他背着书包的样子,肯定是活泼的,笑起来酒窝深深的。
从来没有见过。
看到冰淇淋,想起他爱吃抹茶味的,买了却因为愣神太久,奶油全都化了。
看到雨,想起他刚来家里那一天,想起他在雨天里背着自己,想起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看到雪,想起他的手会很凉,站着等了很久,兜里却是空的。
看到太阳,想起他和自己打着同一把伞站在太阳下面,问自己是不是长高了,再要比一下,却不知道要和谁比。
最糟糕的是在家里,每走一步都感觉他就在前面、在后面、在旁边,在喝水、在换鞋、在看电视、在吃饭,在叫他:“江青宸。”
状况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身边人都怕他。坐在一起吃饭,他突然就问:“宁祈言,你吃饱了吗?”走在路上,他突然就说:“宁祈言,你看那个。”朋友跟他分享好玩的事,他笑完了就突然说:“给宁祈言看了吗?”
然后他开始忘掉一些事情,忘掉一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一身衣服穿了五天还没换;鞋脏了也忘了刷;番茄酱滴到衬衫上,他看到了五六次还是忘了换;出门忘记带钥匙,密码也不记得,用指纹解锁,要把所有的指头试一遍。
实在太夸张了,家里拉着他去看医生,江青宸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想起来,自己背着宁祈言从这里走回病房。
江青宸开始吃药,他最终到了没有药物就没办法正常生活的地步。不能入睡是他最大的问题,没日没夜的失眠,想他,想他的样子,想他的体温,想他的声音,想他的声音,这样居然也能生活。
家人和朋友拉着他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试图让他好起来,暂时忘掉那些事情。爸妈把宁祈言给他列的清单拿出来,陪着他一个一个去做,这个周去徒步,下个周去攀岩;朋友们也时不时来找他,陪他吃饭,拉着他做项目,一层一层地,江青宸的生活里多了很多理由不去想他。
第一个冬天到了,床上铺了很多层褥子,层层叠叠,最舒适软绵,被子蓬松柔软,躺进去就飘在云上,太轻了,少了一个人,太轻了。
江青宸辗转反侧一个个晚上,发现宁祈言成了一颗豌豆。
他走下床还是江青宸,他躺上床就承认了自己是宁祈言的豌豆公主。
青一块紫一块,整个晚上、每个白天都在忍受。
江青宸怎么能怪罪一颗无知无觉的豌豆,他只能去猜是谁把豌豆放在他的床上,隔着血肉和心跳,隔着皮肤和数不清的被褥、分秒,江青宸总是能听见豌豆咯吱作响。
无论是医生,还是家人、朋友,都告诉他:“宁祈言不会再回来了,他不在了。”
“你要认清。”
“你要向前看。”
“你要好好生活。”
可是江青宸做不到。
自从那天晚上打开门发现宁祈言不在之后,他就染上了恶习,每次开门前,都会暗暗期待一下,宁祈言会不会在里面呢?
我知道他不在了,但是万一呢。
万一,宁祈言又想我了呢。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打开门,宁祈言就站在里面呢。
万一下次,你就站在里面呢。
江青宸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就这样,一刻一刻地“万一”着,门一开一关,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从这一刻的满心期待、无期空白里走过去了。
——
春天到了,一场春雨落着,江青宸做完手下的事,开车去北山,在上山路上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江青宸眯了眯眼,看清是谁,有点儿惊讶。
竟然是李然。
他走过去,站在墓碑前的人抬头,有些局促地朝他问好。
江青宸注意到那束花:“鸢尾?”
李然仍然局促,说:“啊,我,我知道他喜欢蓝色。”
江青宸没说什么,点点头。
他想起来对方也应该毕业有段时间了,问:“还好吗?”
李然往旁边一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嗯,很好。奶奶现在用助听器已经很熟悉了,就是总是看电视,我估计又得配老花镜。”
他看着墓碑,又重复着。
“我考上研究生了,不出意外明年毕业,工作的话大概是留在学校。”
“我过得很好。”
江青宸点头,说:“这挺好的。注意身体。”
“嗯,谢谢你。”
李然又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雨又开始下,他的黑色外套上出现水痕。江青宸问:“需要帮你叫车吗?不好打车。”
李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女朋友开车,在山下等我。”
他耳朵变成红色。江青宸笑了一下,说:“恭喜。一路平安。”
李然走了。鸢尾花仍然精神抖擞。他蹲下来拽了一下花纸,给花挡了一下雨,然后说:“你比我早一点知道他的事,对不对?”
“今天没有给你带东西,你不要生我的气啊。”
石头没有说话,江青宸也没说话,蹲在那里好像开了一个小时车专程来这里淋雨。雨声响着,不影响他安静。过了一会儿,等他的衣服全湿了,他才开口。
“他们都过得很好。江青葵现在在表姐那里工作,她自己很喜欢每天都有挑战,有时候她会去打球,她很健康,这些她都跟你说了,哦,有一点不知道她有没有悄悄告诉你——她和徐初桐在一起了,她们打算今年过年见见彼此的家人,就像我们当时那样。”
“你还记得吗?”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好,那天她喝醉了,我去带她回家,她到家就开始哭,一直哭啊怎么也停不下来,你天天说我爱哭,其实她也没好到哪去。罪魁祸首就是你,谁让你送她翻糖模型的,我让她从冰箱里拿东西,她打开门,看见就哭,边哭边说想你,醉鬼实在太难搞了。”
“爸妈身体健康,家里你不用担心。余淑不是考上选调生了吗,她还在乡镇做基层服务呢,所以不能经常过来找你。卫景明现在可是人民公仆了,上次见他,看他穿得那么正式,我都不敢认,哈哈,他要和女朋友结婚了。”
“周松朗和我一样在家里的公司工作,他现在倒是越来越忙了,成天见不到人。陆颂宜还在学校学习呢,她来找你的频率是比较高的吧,不知道她都跟你说什么呢。”
蒙星小雨细细落着,江青宸拿手指刮了刮“宁祈言”三个字上的水滴,说:“你居然不来看我,你怎么回事呀。”
一直在山上呆到傍晚江青宸才下山,雨停了,他接到晏乐闲的电话,对方问他有没有空,在餐厅见一面。
江青宸回家换了身衣服,按时赴约,晏乐闲已经到了。两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吃完饭,晏乐闲问他:“你最近还行吧?还失眠吗?”
江青宸:“就那样吧,吃药就没事。”
晏乐闲:“你也不能一直靠吃药。”
“其他办法也试过,没用。”
晏乐闲就聊起其他事:“他让我照顾的那个小姑娘不是上高中了吗,她还挺厉害,考的他当年在安蓉上的那个高中。上回儿我去她家,一开门,给我吓一跳——那狗老大一个,和打了激素一样。”
晏乐闲说完,转了转手里那只玻璃杯子,突然说:“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江青宸听见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低下头,居然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滞留了几秒钟,慢慢地被抹平了。
他说:“在回忆里吗?”
晏乐闲没有回答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飘忽着一个魔咒,不可以碰到它,不然就会把他们烫伤。
晏乐闲最后说:“他会想见你的。”
江青宸:“好。”
江青宸说:“我很想他。”
晏乐闲看着他,江青宸说:“真的,非常想他。”
他说完,再度低头,微笑出来。就好像那年坐在一张桌子前、或者站在楼下等着宁祈言那样,只要想到他,就会不自觉地低头笑出来。
晏乐闲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点头:“嗯。”
他结了账走了,就像四年里他们每次见面那样,坐下吃一顿饭,吃完之后聊聊近况,然后坐着想他。江青宸很喜欢这种环节,这样让他觉得,虽然大家都往前走了,但是在一个特定的时刻,他们都愿意停下来,提醒对方不要忘记他。因为四年太长了,思念也是,他们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念一次“宁祈言”,却都甘愿回到起点,只想不要忘记他。
听到晏乐闲说的那些话,江青宸还是很开心的。回到家,他难得睡一个好觉,不失眠、也不做梦的那种。结果凌晨五点半,手机响了。
江青宸接起电话,一时还在生起床气,陆颂宜飞速地说:“我梦到他了。”
“……”
“江青宸,我梦到他了。”
见到陆颂宜是中午的事情了。两个人不可避免地有事情必须在上午处理,陆颂宜坐在江青宸对面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四点多醒了就再也没睡着,今天上午被导师训了一个小时。”
江青宸:“辛苦了。”
陆颂宜:“他把头发剃了,戴了个帽子,蓝色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陆颂宜用力回忆:“我在梦里没问他这个,下次你亲自问问。”
江青宸:“我梦不到他。”
陆颂宜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再开口:“梦里面我在医院的一个诊室里出来,正在走廊里走着呢,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
“我一回头,就看见他了。”
“他看到我回头,有点惊讶,叫我名字,跟我说好久不见。”
江青宸:“他怎么说的?”
陆颂宜:“他说,‘陆颂宜?好久不见。’”
“……”
“然后呢?”
“我说,‘是你啊,确实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感觉他很累一样。他说,他生病了。”
“他问我有事没,我说没什么事,怎么了?他说想和我聊天,很久没能和认识的人聊天了。”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可以,有些累。他就说,‘你一直都很厉害,也不用勉强自己’。”
江青宸:“他这么说的?”
陆颂宜微笑着:“嗯。真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江青宸笑了,一时没说话。陆颂宜继续说:“然后我说,还差很远。有一些内容记不得了,后来他问我,‘他们最近过得好吗?’”
“我说,就那样吧。”
“他问,江叔叔盛阿姨过得好吗,我说都还好。他就问,剩下的人,周松朗、余淑、卫景明过得怎么样。”
“这些我怎么回的已经不记得了,最后,他问,江青宸呢?”
陆颂宜对上江青宸的视线,后者居然看上去还算平静。她抿了一口水,慢慢说:“我说你也还行,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宁祈言说,‘我不敢去见他,其实,我很想再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
江青宸猛然无法呼吸,陆颂宜连忙说:“他唯独没问你妹妹。我想着可能他亲自去看过她了,说不定这段时间她就能梦见他。”
“……”
陆颂宜:“江青宸,你还好吗?”
“没事。”
“有些话断断续续的我记不得了。好像我还提了宋圭,还有谁,啧,脑子不好使。”
江青宸突然问:“他看上去怎么样?”
陆颂宜:“就是——那年生病了的样子,很白很瘦,没太有精神,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就要歇一会儿。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感觉,他好像——”
她斟酌了一会儿,说:“好像不太想活了一样。”
她又找补:“只是我感觉,江青宸,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宁祈言他一定不会想走的,至少那年是这样。”
江青宸:“我明白。”
他说:“我明白,我明白。”
陆颂宜叹气:“反正聊了这么几句,他就说要回去了。我说下次再见,他说好,留个联系方式吧,毕业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想过还能再见面。”
江青宸:“他真这么说的?”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千真万确。”
“……这样。”
陆颂宜:“你觉得会是他第一世发生过的事情吗?”
江青宸惨白着一张脸,勉强笑了一下:“嗯。”
“……”
“陆颂宜。”
“嗯?”
“他说不敢来见我?”
“对。”
“……”
“四年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你说,是不是我第一世的时候,一直到他死我都没去再见他一面。”
“所以他也不再来找我了。”
陆颂宜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了,所有人都好像是往前走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留在那个夏天的人不止一个。
她坚定地相信唯物主义,相信了这么多年,第二次那么衷心地希望能有不符合科学的奇迹发生。
第一次是希望妈妈的病好起来,然后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宁祈言出现在她面前,奇迹般地把她想要的东西放到她的面前。
那谁又能让宁祈言不要生病呢。
陆颂宜低头看了看手。
现代医学吗?
陆颂宜:“哦,还有一件事。海氏病的特效药要开始第四阶段的临床研究了,虽然不能完全治愈基因导致的病,但是至少有延缓作用,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江青宸:“嗯,我前段时间就知道了。”
“是么。”
“运气不太好。”
“要是这样的话——”
江青宸:“两次,他都这么痛苦吗。”
陆颂宜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江青宸,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怎么重生的?”
江青宸:“你的意思是,他可能留下什么线索,然后我们也能重生?”
陆颂宜:“嗯。你那天在他床下发现的玻璃罐子里不是有两张纸,你看了吗?”
江青宸顿了顿,说:“我还没有勇气去看。”
陆颂宜表示理解,但她还是不死心:“万一里面有能重生的线索——”
话音落下许久,久到陆颂宜失去耐心,也没听见江青宸回答。陆颂宜忍不住问到:“江青宸,你难道甘心吗?你难道不想重来一次吗?你不想让他活下来吗?”
沉默过后,江青宸笑了一下,慢慢地说:“怎么能甘心。又怎么能不想。”
“但是他的病治不好啊,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他说:“陆颂宜,他太痛苦了。”
江青宸喃喃道:“宁祈言他太痛苦了。”
“还是算了吧。”
过了很久,陆颂宜叹气,说:“十三中要和锦京其他学校一起办一个马拉松比赛,校友都可以去,等到了那天,咱们一起回去一趟吧。”
她说:“穿校服,别忘了。”
江青宸:“好。”
回到家,江青宸去了宁祈言的卧室。什么都没变,包括他最后坐在床上留下的褶皱。江青宸坐在地上,对着那处空荡荡的凹痕看了又看,轻轻掀起床单,把那罐星星拿出来。
罐子只装了三分之一,里面的银星星和金星星江青宸每一个都拆开看过了。但是他又拆了一遍,一个个地看,看那三个字,看“我爱你”,看着看着,罐子就空了,两张折成正方块的纸躺在地上,江青宸数次鼓起勇气,还是没能打开。
宁祈言留下的纸星星,他每一个都看过了,只是这两张纸他不敢看,怕里面写的不是自己,又怕里面写的是自己。
再等等吧。
江青宸最后还是把罐子复原,放回床底。
宁祈言走之后,他给晏乐闲的那只u盘里放着一些他留下的话,除了对后事的想法,还有一些零散的祝福,有一些词不成句,大概是他在病前就想到的,但是没好好写下来。其中有一条,写的是如果想他,可以折纸星星,因为他就是这样做的,感觉很有用。
于是江青宸、江青葵、还有他们的朋友们,都学着他折星。有一次宁祈言的生日,大家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在他墓前折星星,边折边和他说话,从上午到下午,几个人顶着太阳折得手都酸了,拢起来一看,也不过才填满罐子的三分之二。
江青宸看着床底的星星海,小声问:“你怎么有这么多事要说啊。”
十三中办的马拉松比赛在五月一,那天大家都去了,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再见,好像还是高中的样子。四个人到了,还差余淑,他们等着,先聊天,聊到卫景明马上要结婚,问他感觉怎么样。
卫景明:“还能怎么样,累,而且我特别紧张。”
周松朗:“紧张什么,你们订婚的时候你不是很游刃有余吗?”
卫景明:“不一样啊,订婚是订婚,结婚是结婚。我们正在考虑领证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她总是嫌我穿得土。”
陆颂宜笑话他:“你确实穿得和要去上学似的。”
卫景明:“喂!人身攻击可不行啊。”
“谁攻击你了。”陆颂宜说,“江青宸,你看看,他穿上校服是不是还那样?”
江青宸笑着说:“没有,卫景明你胖了,校服都小了。”
卫景明:“你们懂什么,这叫幸福肥。”
周松朗摇头:“身材管理零分。”
说着,余淑到了,大家问她为什么来这么晚,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他非得来送我,路上堵车。”
陆颂宜:“他?哪个?和你一起去乡镇服务的那个?”
余淑瞥她:“啊,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哎呦呦——”
余淑大声叫:“周松朗你干嘛!”
周松朗:“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陆颂宜:“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余淑红着脸说:“你们有毛病啊!”
卫景明:“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余淑:“卫景明我去举报你!”
卫景明挤眉弄眼:“呦呦呦,急了。”
陆颂宜笑着说:“你敢谈恋爱,还不敢让我们说了?”
余淑:“哼,等你们分别谈了对象,就等着吧。”
周松朗摇摇头:“我们两个还没这种打算,你等着吧。”
卫景明:“余淑同志,什么时候高升啊?我等着你。”
余淑:“我真要举报你。”
江青宸:“你举报他没用,他又没做错什么。”
余淑把校服拉链拉到头,严肃道:“我说我要去学姐那里举报他!”
卫景明很得意:“你学姐肯定先帮我。”
陆颂宜说:“你们说吧,我先去见老师。”
周松朗拉着江青宸走,说:“走吧,我们也去找找老师。”
因为是气氛很轻松的大型活动,不少毕业多年的学生回来看老师,老师们见到他们都很开心。周松朗和江青宸先见到了当年的数学老师,得到了他再有两年就要退休的消息。数学老师摸了摸自己的地中海,说:“你们吴大海老师今年退休,你们不去看看他?”
去找吴大海老师的路上,他们正巧遇到了当年特别出名的政治师太,那老师被一众学生围着,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江青宸突然说:“周松朗,当年,我还和他去给这个老师送过花呢。”
周松朗:“你送玫瑰花那次?”
江青宸:“对,就是那次。”
他说:“那次我送他的那两朵花还开着呢。”
两个人一路找一路问,终于找到吴大海老师,和他站在一起的还有老张,两个人今年又搭班,正好在一个办公室里。见到他们两个,两个老师一起愣了一下,随后叫他们:“哎呦,周松朗,江青宸,你俩也回来了?”
“怎么样,是上学好还是工作好啊?”
“那还是工作好。”周松朗说,“工作能天天看动漫。”
两个老师一起笑起来,江青宸说:“我觉得上学好。”
吴大海:“怎么,上学有我在啊?”
江青宸笑:“嗯,有这个原因。”
四个人聊了一会儿,到走的时候,吴大海突然问:“宁祈言呢?他没在锦京啊,怎么没回来啊?”
周松朗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向江青宸,江青宸顿了一秒,说:“他,他不在——”
句尾被他吞掉了,两个老师没听清,问:“没在锦京,那他去哪儿了?”
“……没有,老师,他没去哪里,他生病了,他不在了。”
“……”
两个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好孩子,你们好好的啊。”
出办公室的时候,江青宸回头,果然看到老张低着头,吴大海老师背过身,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不敢回教室看一眼,逃一样从教学楼里出来了。
马拉松已经开始了,学校外面的路被清空出来,运动员跑过去,带起一片加油喝彩声。不少学弟学妹们忙着给运动员做后勤,江青宸站在树荫下看着,在忙碌的人群中看到一个人,那个人也看到他,朝他招招手,走过来。
宋圭:“好久不见。”
江青宸:“好久不见,你也回来了?”
宋圭:“体育活动,我能不回来吗?还有学弟找我要签名呢,哈哈哈!”
江青宸勉强笑了一下,宋圭收了笑,问他:“你还好吗?”
“没事。”
江青宸随口回他。宋圭是从李然那里知道宁祈言的事的,李然又是在那年过年的时候知道的,那会儿他给宁祈言发新年祝福,没收到回复,找到江青宸问怎么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宋圭没说什么,他们两个之间也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那年在学校里因为宁祈言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已经有些模糊了。
还是江青宸先说:“听说你比赛又赢了,恭喜。”
宋圭:“谢谢。”
江青宸:“你知道他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宋圭顿了顿:“我知道,我会的。”
那边有人叫他过去帮忙,宋圭顺势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他融入一片穿着校服的身影中,一切都热闹、鲜活、青涩、热血,江青宸对着欢声笑语,静静地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五月份了,太阳很大,校服外套敞开怀,江青宸顺手抄兜,突然感觉右手手指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迟疑地摸索那个东西的形状,一个角,两个角。
一共五个角。
是颗纸星星。
江青宸的心跳突然很快,他几乎是狼狈地抽出手来。一段记忆蹿过脑海,他想起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老师同学要他穿着校服外套拍照。拍完照片,脱外套之前,宁祈言好像动了一下他的外套。
只是那次他的校服外套只穿了那么一会儿,没有洗的必要,所以才一直没发现兜里的东西。
那天,宁祈言是在把这个放进他口袋里吗。
江青宸慢慢把那星星拿出来,过去了这么久,竟然没被压坏,还是鼓着肚子。金色的,是江青宸给宁祈言让他写生日礼物的星星纸。
“你写几个你喜欢的想要的东西吧,我抓一个送你。”
江青宸想起他闪烁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左侧脸颊上旋出的酒窝,打开那颗过期很久很久的星星。
宁祈言笑着,轻声说:“如果我说,我要星星要月亮,你也能立刻拿到我面前吗?”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差点儿撕破纸条。江青宸点点头,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认真道:“立刻。星星现在已经在你的手里了。”
“那月亮呢?”
“你好贪心啊,有星星还不够,还要月亮。”
宁祈言手心里的温度迅速褪去,他的手指没有了重量,轻飘飘的,像一条薄纸。
宁祈言带着笑的声音响起来:“就贪心这一次。”
折痕工整的纸条上,是两个整齐的字。
“星星。”
四下寂静,江青宸愣愣地想,他没能送去月亮,他想,宁祈言,是不是生气了。
所以他自己向月亮靠拢,他变成了月亮,他变成了那颗石头,总是冰冰凉凉的,怎么也捂不热。
方方正正的,立在那里,其实宁祈言是变成月亮了。他离江青宸远了,但牵动他的神魂,就像牵动他的血液起伏。不想到他,他也在,想到他,就有了潮汐,江青宸想着,想着,念着他的名字。
“宁祈言,宁祈言。”
潮汐开始了,一浪又一浪扑上江青宸的脸颊,咸涩曲折。纸条也曲折,是波浪,流啊流啊,江青宸的眼泪掉下来,月亮围着他转。
涨潮了,血急急地流着,眼泪涌出来。
退潮了,血沉重流不动,眼泪退回去。
什么被留下了呢。
手里只剩下“星星。”
星星挂在天上,江青宸在夜里失眠,吃了最后几片药,昏昏沉沉的,捧着那颗纸星星,边想边说。
那年,雨季来得很晚,雨开始下个不停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了。我们刚从国外旅游回来,妈妈接到消息,说你要来了。
你来得很晚,本来妈妈打算的是七月份你就会过来,但是你说有事要做,还是等等吧。
我就想,你有什么事要做呢。
那天,雨下得很大,妈妈从早上就开始担心你的安全,很早出门去接你。我和江青葵在家里,她很兴奋,我没有感觉。也许我早就知道了自己以后的人生,每一个环节都知道,所以不怎么期待。
雨下得好大,我开始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挑这样一天来。
那天,雨下得很大,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后来我才知道,我一眼就能被看穿的人生里出现了一个看不穿的人。
后来在很多个临睡前的一分钟里,我都在后悔,那天穿的是睡衣。
毫不夸张地说,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这是真的。你带着我做了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我看着你的眼睛,想要躲开,但是又想再多看一眼。
现在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我都在后悔,没能再多看你一眼。
为什么你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又突然离开呢。
为什么你那么美好,要留给我数不清的痛苦呢。
为什么我上辈子没能站在你身边呢。
为什么一辈子要这么短呢。
为什么一辈子要这么长呢。
我一直在问这些问题。有段时间,我每天早上挣扎着起来,每天晚上挣扎着睡觉,好像活着的意义就是明天能再问一遍这些问题。
其实我想要的很简单呀,宁祈言,我只想再见见你呀,再看你一眼,可能一眼之后还要再看一眼,想看看你,看看你的脸,看看你的眼睛,其实就只有这么简单。
之前我们每天都是这样的,对不对。
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爱我,但是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会这样对我的,是不是。你说我穿着那双你送我的鞋就可以见到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出现呀。
你甚至去看陆颂宜都不来看我,真的是我惹你伤心了吗,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改正呢,你要来看我呀,你不来看我,我会很难过的,你不是说,不要再看到流星雨了吗?为什么我在哭,但是你不理我呢?
真的真的好想你,宁祈言,非常非常想你,让我再看看你好吗。
好想你,好想你。
好想你。
想着想着,说着说着,江青宸边流泪边睡着了。醒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水,哭到无法呼吸。他又想起宁祈言来到家里的第一个冬天,第一个新年,大年初一的早上,他也是满脸泪水地醒来,那次,宁祈言又想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呢?
如果那天我抱抱你就好了,是我不好,让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呆了一整天,祈言,我的宝贝,对不起,求求你,让我再见见你好不好,什么我都不要了,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要是能代替你去死就好了,我已经幸福很久了,但你不是啊。
我说要站在你的身边,我答应你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到一百岁,难道我一定要违背其中的一个誓言吗?我去找自然管理局,想让他们救救你,可是无论怎么样都没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那里求他们救救你,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去找他们,问他们怎么才能重生,我那时已经下定决心,问出来我就去死,我已经等不了了,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可是他们也不知道。”
江青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我、爸爸、妈妈、江青葵、我们的朋友们,如果真的知道了能重生回去的办法,一定会回去的,但是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那么疼可怎么办,我唯一害怕的是这个,我该怎么办,你那么聪明,肯定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热油滚心一样的煎熬,江青宸跪在地上,捧着那颗纸星星,边流泪边祈祷——无论是谁,神啊,上天啊,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求求你让他不要再痛苦,求求你让他幸福。
哪怕换我去承受一切。
哪怕他不再认识我,不再记得我。
我不怕这些,因为我永远都会记得。但是你可以不要他记得,却一定要我记得那些,一定要让我记得。
忘掉了,我就见不到他了。
忘掉了,我怎么在开门的那一刻想象他的样子呢。
最后的最后,江青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还有答应宁祈言的事情没做完。这个五月末,那个丁宇的病人要参加特效药的第四批临床试验,江青宸按宁祈言说的,在这个病人一入院的时候,就以公益组织的名义去帮助他。
这四年里,江家、盛家、秦家再加上一个宁澜景,一起成立了一个专门帮助疑难杂症患者的公益组织。每次看到一小部分患者真的获得新生,江青宸心里就总是有矛盾的想法——真好,他们可以继续人生了——凭什么,他们可以,宁祈言不行。
私心不会因为无私的善意而消失,越无私,江青宸就越明白,他的私心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甘。一开始,为了做到“放手”,他拼命克制自己的私心,但后来他发现,他确实能接受宁祈言的离开,但永远做不到忘记他、做不到感到痛苦。
其实,江青宸很清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需要吃药才能睡觉的普通人。
去看丁宇的那天,中午下了大雨。江青宸往鞋上套了两个塑料袋,这么看着,鞋就和宁祈言在雨里背他那次一样。穿着那双鞋,江青宸找到丁宇的病房,和他聊天,问他:“感觉好些了吗?”
“确实感觉有力气了一些。”丁宇点点头,“梁医生说,坚持用药一段时间,我这个程度的,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治愈呢。”
江青宸:“好。你好好治疗,我下周再来看你。”
“哎,江哥,”丁宇叫住他,“你说这房顶上画的,到底是只猫还是只松鼠啊,还有那个,那个是百合花吗?”
江青宸抬头,看到那怪里怪气的画,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觉得,如果宁祈言在,他肯定也会思考这个问题的,于是就认真地分辨,回道:“我觉得那是只猫,花的话,可能是白莲花吧。”
“白莲花吗,这样。”
丁宇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朝他挥手:“谢谢你啊江哥,不麻烦你了。”
江青宸从他那儿出来,正好去拿了一趟药。一下午过去,正是黄昏时分,江青宸提着一塑料袋的药,慢慢在走廊里走着,看窗外的晚霞,就像一片向日葵,和那个傍晚的黄昏一样美丽。
地上铺了一张金色的地毯,被窗户割成一个个小块。江青宸站在走廊里,收回目光,不经意间转头向前看。
然后被钉在原地。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看到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蓝色鸭舌帽下,是他求了一千四百多天求而不得的那张脸。
宁祈言。
是宁祈言。
江青宸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想往前走,却抬不起腿,浑身颤抖着,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手上的塑料袋哗哗直响。
宁祈言疑惑地看着他,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盯着他的鞋,露出了奇异的表情。江青宸看到他那个表情,又想哭又想笑,开口,只叫了一声:“……哥。”
宁祈言瞪大眼睛看着他,江青宸骨头都被看酸了,整个人都要化掉。他紧紧地看着宁祈言,贪婪地看着他,直到宁祈言问他:“你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但现在特别好。”
“睡不着可以白天多活动活动,调节一下,不能光靠药。”
“嗯!”
“你在鞋上套塑料袋干什么,怕弄脏了?”
“嗯!!”
再问我一点,多问一点,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
“怎么突然回来了?美国不好玩?还是……”
“嗯?”
江青宸觉得自己飘在梦里,他用尽理智让自己听上去很平静:“宁祈言,你要走了吗?”
“嗯,我要走了。”
宁祈言又问:“他们还好吗?”
他们都好想你啊,我也是,我好想好想你啊。
江青宸说:“很好,他们都有好好折星星。”
宁祈言低头拿手机回消息,江青宸不舍得眨眼,看着他,看着他抬起头,再次对上自己的视线:“我走了,你好好睡觉,再见。”
宁祈言抬脚,他要走了。江青宸的心脏被重重地掼到地上,他抬起手去抓他的手,就在自己眼前,却怎么也碰不到。
宁祈言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再回头的意思。
那是安宁又渺小的一秒钟。
“宁祈言!”江青宸喊出声,声音撞到两人之间的透明墙壁上反弹回来,破音难听得让人发抖,“宁祈言你别走——你要去哪里——”
他徒劳地伸手去捞他的手,可是中间隔了太多东西,每次摆动都错位了。宁祈言无知无觉地向前走,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后面跟着一个人。
夕阳仍然粘稠,阻隔流动的空气,滴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封印进不同的时空,变成两颗互不打扰的琥珀。
江青宸不甘心地叫着他的名字,喊他:“宁祈言!你别走了你回头看看我——宁祈言!你——”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呜呜咽咽地,已经追过整个走廊。宁祈言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他慢慢地走着,仿佛刚才那一下擦肩而过已经是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这么瘦,为什么你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你还是要死掉,为什么碰不到你……
好久了啊。江青宸愣愣地盯着宁祈言的后背。我不拉你了,我不阻拦你了,我救不了你。
是我没用。
可是,我真的、真的,好久没有见你了。
“宁祈言,求你让我再看你一眼,让我看看你。”
江青宸喃喃着:“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求求你。”
宁祈言突然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空荡荡的走廊,越过一切投向窗外的晚霞,专注又温柔。
宁祈言没有看到江青宸,几秒就转头回去,即刻消失。
江青宸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像每次他们分别时那样,临走前抓住他的手,攥紧他温凉的手指,看到他回头笑着说:“你多大人了,还舍不得呢。”
夕阳太稀薄,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
——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再次见到你。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再次握住你的手。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带走你的那些痛苦。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兑现那些承诺你的幸福。
如果,宁祈言,如果,一切能重来,让我回到那个没有失去你的时空、那个没有失去你的夏天,如果,我们能肩并肩,再次走在路上,如果,我们能手牵手,感受彼此的呼吸、心跳。
江青宸跪在那个玻璃罐子前,慢慢打开那两张纸,满心祈祷着——
求你告诉我,你写的是不是关于我,求你告诉我,重生的秘诀到底是什么。
开头或结尾,告诉我,你要说什么。
两张纸被打开,江青宸看到开头属于宁祈言的字迹,写着:
“To 江青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