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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没有永远 我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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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祈言终于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头很疼,发现自己站在墓园里。因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应该在医院,所以他呆在原地,想了很久试图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从医院出来的话,是要来干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突然看到江青宸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束白花,皱着眉,很不耐烦的样子。
宁祈言低头,看到江青葵的墓碑,好像想起来自己过来是要干什么了。记忆夹着水滴落到脸上,江青宸朝他走过来。
越走越近,那束白花离他越来越近,宁祈言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
宁祈言觉得很羞愧,说:“对不起来晚了,刚从医院出来——”
“怎么了?”江青宸突然打断他,“什么病。”
他这一年几乎都没和他说过话,宁祈言愣了一下,哽着喉咙,讪讪道:“头疼。”
江青宸嗤笑:“哦,头疼啊,我以为绝症呢。”
他没看他,从宁祈言身边掠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轻飘飘地说:“来晚了就是来晚了,这么不在意她吗?”
他没等宁祈言再说话,最后道:“有什么病就治,别死了,妈妈会难过。”
宁祈言缓缓睁开眼,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才终于听到声音。
“你醒了是不是……宁祈言,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水是温的,我还削了苹果——”
一句句说得停不下来,宁祈言眨眨眼,没力气,奇怪,天花板上的白花去哪里了。
声音很熟悉,宁祈言渐渐想起来,这是江青宸在说话。
江青葵还活着啊。
“江青宸……”
“嗯?怎么了?”
一根手指塞进他的手心,宁祈言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别难过。”
江青宸笑:“我不难过。”
宁祈言眨眨眼:“嗯。”
他又说:“江青宸,给阿姨说,别难过。”
他重复着:“……别让她,因为这个难过,交给你了。”
江青宸一下子哽住,他死死咬着牙,过了一会才松开,挤出一个笑:“你对我这么放心啊,压力好大。”
宁祈言定定地看着他,又说:“别让他们难过,对不起。”
“那我呢?”
江青宸握着他的手:“那我怎么办。”
宁祈言一直看着他。
他喃喃道:“你啊,江青宸。”
江青宸等着他说话,却看到他的眼皮慢慢垂下去,似乎很疲惫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江青宸看到宁祈言唇角牵动着,便凑上去听,模模糊糊地,听见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想回家。”
短暂的清醒过后又是漫无边际的混沌。宁祈言早就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知道每次醒过来身上都很疼,有时候床边会站着一些眼熟但不太认识的人,跟他说话,但是听不清楚。
有些时候江青宸会在,江青葵也会在,盛阿姨江叔叔在,朋友们在,还有些时候妈妈也在,这群人在眼前飘来飘去,出现重影。宁祈言不喜欢这种感觉,努力想看清他们,抓住他们,却做不到。
然后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瞬间,宁祈言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清醒过来了。脖子上有东西束缚着他,旁边的江青宸正在给他擦手,宁祈言动用力气,勾了勾手指。
江青宸猛地抬头:“宁祈言?”
宁祈言对上他的眼睛:“你。”
江青宸笑了一下:“我怎么啦?”
宁祈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你瘦了。”
“我瘦了?”
“嗯。”
宁祈言喝了几口水,问:“什么时候了?”
江青宸:“你还不知道啊,你今天已经问了两遍了。”
宁祈言又勾了勾手指:“快说。”
“四月一号了,现在是中午十二点。”
宁祈言:“啊,愚人节。”
“对啊。”
宁祈言说:“我想吃苹果。”
江青宸立刻站起来:“我给你削。”
宁祈言看着他动作,想了想,问:“你没有去上课吗?”
江青宸拿了苹果回来,坐下,边削边说:“等你好了我再去。”
宁祈言慢慢想了想:“你休学了?”
江青宸:“嗯。”
宁祈言突然说:“江青宸,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江青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宁祈言说:“别这样看我,我骗你的。”
江青宸低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啪”地断了,他说:“你要是死了我就讨厌你。”
“不要讨厌我。”
宁祈言接过一小条苹果,薄薄的,吃起来不用费力。等吃完,他低头,摸到脖子上那三个沉甸甸的东西,是三个长命锁,背面刻着字,一个是“江青宸”,一个是“江青葵”,还有一个,是“宁祈言”。
放下手,宁祈言笑了一下。
他问江青宸可不可以出医院,江青宸给医生打了招呼,下午带他出去,应他的要求回了家。取了东西到了后院,宁祈言拿了打火机,跟江青宸说:“让我自己呆一会儿。”
江青宸走到远处,宁祈言这才把那些照片和宁汀白的日记摊到地上,一个个地点燃了。照片上的人活泼可爱,美丽动人,照片在火苗的磨蚀下卷曲焦黑,那人的面容也渐渐老了二十多岁。等所有的东西都化为灰烬,宁祈言出了一身汗,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妈,照片和日记,我都还给你。”
“没有让她知道。我不能替你保存了。”
做完这些事,宁祈言在家里待了几个小时,回到自己的卧室坐了坐,跟江青宸说:“我的秘密都在床底下,你哪天想看就自己拿。”
江青宸说:“好。”
宁祈言说:“江青宸,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江青宸:“好,你说。”
“四年之后有个叫丁宇的病人,就在这家医院里,他家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就帮帮他。”
江青宸抱着他:“好,我答应你。”
宁祈言不能在外面呆太久,爸妈早就催他们快去医院。宁祈言一路都握着江青宸的手,头靠在他肩膀上。晚上,宁祈言难受,他躺下不舒服,坐着不舒服,站着没力气,江青宸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背着他在病房里走,一圈圈地转。
宁祈言生病之后变得很瘦,趴在江青宸的身上,轻飘飘的一片。江青宸不得不跟他说,抱紧我的脖子,别掉下去。
背上没有声音,胳膊却收紧了,江青宸清楚宁祈言是没力气说话,心里抽痛着,眼泪直往下掉。
走了一圈又一圈,江青宸终于听见宁祈言叫他。
江青宸,江青宸。
江青宸回答他,我在这儿呢,怎么啦。
宁祈言问他话,江青宸,你后悔遇到我吗?
江青宸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回话,说,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
宁祈言又问他话,江青宸,你后悔喜欢我吗?你后悔爱我吗?
江青宸脸上湿漉漉的,宁祈言拿手去擦,也摸了一手湿漉漉。江青宸回他从来没有。
宁祈言再次问他,江青宸,你后悔和我在一起吗?
江青宸走出一步再走出一步,他说,从来没有过,从来都没有。
宁祈言摸着他的脸颊,摸过他的眼睛,摸过他眼下的泪痣,摸着,叹气,长长的一下,这一下把他的心叹出去了。
宁祈言开口,说,江青宸,你问我。
江青宸就问他,宁祈言,你后悔遇到我吗?你后悔喜欢我吗?你后悔爱我吗?你后悔和我在一起吗?
他一连串问出来,眼泪掉到地上,滴滴答答一串,跟着脚印。宁祈言的下巴尖戳着他的颈窝,宁祈言的唇蹭过他的脖子,宁祈言的心脏贴着他的后背,他走着,它跳着。
宁祈言抹了他脸上的眼泪,说,我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但是你再哭,我就想开始后悔了。
江青宸说:“好,好,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不哭。”
他反复念叨着,一步步地走,偶然一步间,他低头,看到一串眼泪自己滚到地上。他小声叫:“宁祈言?你还疼吗?”
宁祈言轻轻地哼了一声,江青宸感觉自己的后颈落了几滴眼泪,蜿蜒下行。江青宸就说:“不疼了,我多走几步就不疼了,我保护你啊,不疼了啊,不疼了……”
谁有咒语,多念几遍就不会再让人疼痛,江青宸念着念着,听见宁祈言哭出了声音,腿都迈不开了。
江青宸止不住眼泪,宁祈言一疼他就疼,疼得把心脏整一个倒过来,稀里哗啦地站不住。这不是在说爱是最没用的东西吗?除了让他不停流泪还有什么用?
我最没有用。
最后求医生打止痛药,宁祈言躺在病床上打针,冰凉的液体流进他的身体,江青宸突然觉得那些药好像在把他的生命抽走,一时间不知怎么的,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那个时候他还只有四岁,和江青葵一样处在一个非常爱玩的时期。他们总是玩扮演角色的游戏,又每次都抢角色。江青葵要当国王,江青宸就和她抢国王;江青宸要当公主,江青葵就和他抢公主。抢到最后两个人对着大喊大叫,中间的宁祈言站起来,很正义地宣布:“这个国家有两个国王,两个王后,两个公主,两个王子!不要吵了!”
江青宸问:“你当什么?”
宁祈言想了想:“我当骑士吧。”
有时候宁祈言会背着他们其中一个从沙发走到餐厅,累得一直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到……到了,骑士……完成任务了!”
有一次江青宸在他不结实也不宽阔的背上歪下来,吓得死死拽着宁祈言的衣领。睁开眼,宁祈言的脸都吓白了,一手护着他的头一手抱着他的上半身。
后来就再也不玩这个游戏了,江青宸还记得那天宁祈言说,保护你是骑士的职责。
他问,保护江青葵也是吗?
宁祈言说,是。
他问,为什么?
宁祈言说,因为我是哥哥。
江青宸的手覆上玻璃,盖住床上的人,喃喃道:“我保护你,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方才他为了缓解宁祈言的疼痛,颠三倒四地跟他讲,他们在一个下雪天泡室外温泉的故事。宁祈言躺在床上,江青宸把手垫在他的脸颊下面,跟他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我给你冻梨吃。”
病床上的人因为止痛药,渐渐不再痛苦,很快昏睡过去了。江青宸手边渗出一片白雾,他的手心是湿漉漉的,因为病痛过热融化了雪的约定,他满手都是宁祈言的眼泪。
我有什么用,说要保护你,只能说说而已。
止痛针可以,我保护不了你。
那爱又有什么用?
余淑说爱就是被丘比特之箭射中心脏,真的吗,这么浪漫。
江青宸疼得站不住,慢慢滑到地上,捂着心口哭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是爱是什么鬼东西。丘比特力气太大了,箭射中心脏,悸动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心疼已经扯天连地。
情况差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倒计时,宁祈言第二次开始长时间高烧的时候,朋友们赶到医院里来看他。那天运气不错,宁祈言醒了一段时间,和他们聊天。出了病房,几人都沉默着,竟然是陆颂宜先打破局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扔下一句“肯定还有办法的”。余淑哭得连说话都费劲儿,硬是要去追她,边跑边喊:“陆颂宜你别发疯了——”
周松朗撑着窗台发呆,卫景明就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什么也不说。远处余淑和陆颂宜的争执声还能听见,江青宸过去让她们别喊这么大声,回来之后看到卫景明把眼镜哭花了,周松朗给他递纸,说:“他说了不想看我们哭,你就不要站在门口哭了,再让他听见就不好了。”
卫景明狠狠擦了把脸:“我他妈太没用了。”
“不怪你。”
卫景明笑得比哭得难看:“那怪谁?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喃喃道:“他那次在楼梯上护着我,我还没来得及还他呢。”
江青宸突然说:“别说了。”
他说:“别说了。”
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太多了,一个又算得了什么。五月初的一天,江青宸带了饭推开门,恰好看见宁祈言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人就像是一堆线条折起来的。医生说他这几天状态还好,江青宸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把饭放在桌上,一件件地往外拿,说着:“我今天炖了鱼,没有刺了,你多吃一点啊。”
过了一会儿,宁祈言回头,惊讶地说:“呀,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江青宸沉默了一下,问:“你在看角膜捐赠的事情吗?”
宁祈言把东西放下说:“那个我已经签完了,我是在看我们的照片,没想到有这么多。”
江青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宁祈言:“那我就看不完了。”
江青宸喂他吃饭,看着他,说:“怎么会呢。”
两个人坐着吃完饭,江青宸知道宁祈言的听力减退了,就用很大的声音和他说话,宁祈言靠在他的胸口上,嫌他太吵。江青宸只好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说:“那我小点声。”
宁祈言:“我头发油不油啊。”
江青宸:“一点都不,我们昨天刚给你洗的。”
“其实可以直接剃掉。”
“不用,有我们在呢,你就是想染头发也可以。”
宁祈言笑:“暂时不想。”
他问:“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爸是在罗马许愿池给我妈求婚的。”江青宸说,“我妈说,她扔完硬币,刚许完愿,愿望就实现了。”
“我们也去那里好不好?”
宁祈言听着,反应了一会儿,说:“罗马啊,太远了吧。”
“我们可以一天只走一点点。”
“我走不动啊。”
江青宸:“一天只走一步。”
宁祈言弯着眼睛笑:“你也不嫌睡在大街上脏。”
“嫌。”
江青宸:“我背你。”
宁祈言握着他的手指,说:“想许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宁祈言看着他:“对不起啊,江青宸,不能让你的愿望当场实现了。”
江青宸的眼泪一下子就充斥着酸涩的眼眶,他屏住呼吸,看见宁祈言慢慢眨眨眼,好像要睡着了。
“没关系。”
他小声说:“不要说对不起。”
宁祈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江青宸……”
“罗马太远了。”
他说:“我走不到了。”
宁祈言把头窝在他的颈窝里,小声说:“江青宸,我走了以后你们还要像之前一样生活,别忘了。”
江青宸摸着他的后颈,说:“不会的,宁祈言你不会走的。”
“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健健康康的,你才二十呢,怎么会走呢。”
宁祈言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要流出一弯水把他包裹住:“你傻不傻,这种东西才不会看年龄。”
他摸索着牵住他的手,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牵着。
“你会难过吗?”
江青宸:“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我背你出去走走吧。”
宁祈言弯着眼睛笑:“好啊。”
这是一个有晚霞的傍晚,江青宸背着宁祈言到医院的小公园走了一圈。路上,宁祈言对江青宸说:“你今天穿了这双鞋啊。”
江青宸:“对啊,我喜欢。”
宁祈言说:“你以后想我了,就穿着它去找我。”
“可以吗?”
“可以的。你穿着这双鞋,就能找到我。”
江青宸低头:“好。”
回去的时候,他们走楼梯,江青宸一步步走着,感觉宁祈言亲了一下他。
宁祈言的亲吻落在江青宸的脖颈上总是轻轻的,江青宸缩了缩脖子,痒痒的,很舒服。
他说:“也亲亲我的右边。”
背后的人停了一会儿没动作,然后又照着刚才的地方亲了一下。
江青宸连忙偏头把右边的脖颈露给他,说:“宁祈言,亲亲我的另一边。”
宁祈言把头偏过去,亲了一下,又一下,都是轻轻的,江青宸觉得他好像是在触摸一片含羞草。
他问:“怎么这么轻啊?”
宁祈言趴在他的背上,被他背着一级一级地爬上楼梯,看身后热烘烘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画成一个,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和地上。
“嗯。”
他说。
江青宸笑:“你好任性。”
宁祈言回他一个右边的吻。
江青宸背着他稳稳当当地走上五楼,说:“还要左边。”
“宁祈言,还要另一边。”
“嗯。”
身后人的下巴硌着他的肩膀,江青宸侧头,说:“晚上多吃一点,吃胖一点,好不好?”
宁祈言:“嗯。”
江青宸能感知到他的状态,心里的酸涩密度很大,流不出来,太粘稠,糊得喉咙疼。黄昏也太可恶了,一样沉重粘稠地从走廊窗外滴进来,作势要把他们裹起来。
江青宸的后背紧紧地贴住宁祈言的前胸,心想着,滴吧,把我们做成一颗琥珀,一分一秒都不再流逝,变成永恒,不要分开。
他聪明得实在骗不了自己,事情很清楚,宁祈言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