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23、爱在海面 到处湿漉漉

　　“最多还有三个月。”
　　“……”
　　“这是比较乐观的情况，你们要做好准备。”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特效药还没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这个，我们也很抱歉。”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事情，走了。

　　宁祈言的状态很差，那天晚上之后病情急转直下，多日的高烧让他意识不清。
　　探视的时间到了，盛流霜被允许进到监护室里看他，她穿戴好探视用的衣服进去，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宁祈言不回答她，只是有意识想睁开眼。盛流霜握着他滚烫的手，说：“宝宝，七七宝宝，要不要看看我？”

　　机器滴滴答答响，宁祈言慢慢睁开眼睛，没有聚焦，看着她，眨眨眼。

　　盛流霜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又问：“怎么样啊，宝贝，你疼不疼啊？”

　　宁祈言眨眨眼睛，又阖眼，睫毛护在眼下，急促地颤动着。

　　盛流霜强忍着和他说这说那，最后要出去了，她摇摇他的手，说：“等你好了，我带你走啊。”
　　“呃。”

　　宁祈言突然收紧手，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睁开眼睛盯着她。

　　“别……带我……走。”
　　他努力说着：“妈妈，不要……带我走。”

　　盛流霜的手被他缠得紧紧的，她凑近宁祈言的脸，摸着他的额头，哽咽着问：“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让我带你走啊？”

　　宁祈言愣愣地看着她。

　　“……我想回家。”
　　“不跟你……走我想回家。”

　　他说完，很快再次陷入高热和昏睡中，只留下盛流霜一个人泪如雨下。

　　“再等等好不好？宝贝，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盛流霜摸着宁祈言的手，凸起的除了滞留针就是他的指节，她不忍心看，看了她再也说不出话。于是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过去，江青宸和江青葵小时候睡觉的时候她就这样轻轻地摸着，摸着摸着，两个小小的孩子就睡着了，摸着摸着，两个孩子就醒了。

　　摸一摸吧，她想，盛流霜你再摸一摸吧，好好摸一摸，摸一摸，摸摸祈言的手，摸摸她的孩子的手。

　　太像她了，眉眼，鼻梁，命运都太像她了，她看着他的手，几乎要哭倒在床边，只是怎么就在比她还小的年纪里生病了。

　　宁汀白留下的为什么都是折磨人的后遗症。
　　十一年了。

　　盛流霜的眼睛里像是长出一个斑，罩在宁祈言身上，怎么看都总是看见她的影子，是那个斑，总是投下“她的孩子”的影子，每次眨眼都光影变幻，变来变去把孩子变到这么大。
　　她流了太多的泪，斑都化了，预备以后再长出一个新的来，罩在生活的每个角落里，变来变去，就把她的孩子变没了。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怎么就生病了，宝贝，是不是你出生的时候我们都不管你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因为没给你打一把长命锁？没锁住你让你走了祈言，祈言，怎么就生病了，你怎么就不睁开眼看看我了。”

　　“你妈妈当时生你，我给她说一辈子也不管你，我怎么就认为是你的错。”
　　“宝贝，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这些都不是错。”

　　“她怎么就只留下你。”
　　细语喃喃。

　　“祈言，她怎么，就只留下你。”
　　自语断断。

　　断断又短短，短短又无端，还能说什么，庸俗的话说一遍又一遍，最俗气的祈求他也听不见。

　　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摸他的手，多摸一下把之前的补上。她想着，要是有下辈子就好了，祈言出生在一个爸爸妈妈都爱他的家里，健健康康地活过二十岁，不要做宁汀白的孩子，不要生病，健康就好了，她给他打一把长命锁，安安稳稳地锁到一百岁。
　　下辈子，下辈子。

　　盛流霜最后说：“宝贝，很累了吧，你已经很厉害了。”

　　宁祈言的手指很乖地缩在她的手里，一动也没动，就像困了要睡觉。

　　“宝贝，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什么都好了。”

　　宁祈言在ICU里的那三天，锦京进入三月份，花灯分批撤掉，春雨如期而至，一切安详静谧。开学之后周松朗在学校里见到江青宸，被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宁祈言不是好了吗？”

　　江青宸没说话。周松朗看见他那样，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江青宸，面色惨白，被雨一打就和生了锈一样，杵在那儿木愣愣的。周松朗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抓住他的肩膀急急地问他：“江青宸！他到底怎么了？你三天前不是还说他越来越好了吗？”

　　江青宸突然说：“昨天我进去看他，他都不认识我了。”

　　“我让他看看我，他睁开眼，说‘星星呢’。”
　　“我说‘我在这儿啊’，他过了很久说我骗他，我哪里骗他了，他说‘啊，你是江青宸’。”

　　“我错了周松朗，”江青宸说，“我没办法再上学了，你们也多去看看他吧。”
　　周松朗说不出话：“你……”
　　江青宸似哭似笑地说：“他变得好瘦了，我都想不到。”

　　周松朗张了张嘴，看着他打着伞从教学楼出去，走过曾经宁祈言站着等他下课的地方，抬手像是擦眼泪又像是捂住眼睛，匆匆离开。雨天马路上的车仍然多，每一辆都努力飞速前行，车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汽痕迹，像流星一样一个个地掠过。

　　江青宸站在医院门口，站到最后腿发麻，一点水汽都能让他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许愿，多许一点，许上一万遍，宁祈言不要死。

　　晚上江青宸拿着白天在老师那里拿到的申请表进到书房里，父母正在里面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有些惊讶。

　　“我要休学。”
　　他说：“我要休学陪在他身边，我已经把休学申请表写好了。”

　　江青宸把纸放在桌子上，江君远看了看，叹气道：“你先别着急，先自己平静平静，再好好想想——”
　　“还要想什么？”江青宸突然情绪激动道，“爸爸！如果那天边吐血边说好疼的是妈妈，你还要再想想吗！”

　　几秒安静，江君远说：“是，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打算休学多久呢？如果是好几年，那你的学业就耽误了，还是让我们再想一想——”

　　江青宸：“好几年怎么了，耽误了就耽误了，大不了我不念了，什么学历我不要了，公司我不要了。”

　　盛流霜：“江青宸，你在说什么呢。”
　　江青宸：“我说，大不了，我什么也不要了。”

　　“那是你的未来，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是我的未来吗？”

　　江青宸吼道：“那是我的未来吗！我根本不想要那样的未来！明明这一切都是你们要求的你们计划好的！我有选择吗？从小到大，我选择过什么？学校、专业、爱好、事业你们早早就安排好了那是我的未来吗？我的未来里明明应该有他的！明明我都想好了！应该有他的！一定有他的！”

　　“我已经接受了，我想好了的，既然我没有什么别的选择，我就应该听你们的以后好好学习拿到文凭，继承家业，对啊！我正在做啊！因为我想给他更好的生活，和他一起过一辈子，就像你们一样。”

　　“可是这个前提要没有了，爸爸妈妈，宁祈言要是不在了，我的未来还有什么意义。”
　　江青宸：“我必须要陪在他身边，没有第二个选择，要是他不在了——”
　　他猛地一抖：“我怎么办。”

　　“……”

　　“爸爸，如果生病的是妈妈，你还要再想想什么？妈妈，如果生病的是爸爸，你还需要再想想什么吗？”
　　“你们告诉我！我还要再想什么？”

　　他呼吸急促，几乎喘不动气，整个人陷进极度激动的情绪里，面前的父母像是被他吓到了，一时没能说话，站起来要安抚他。

　　江青宸后退一步，说：“你们先告诉我，能不能签字。”
　　盛流霜：“宝贝，你让我们稍微考虑一下——”
　　“到底要考虑什么啊！”

　　江青宸喊道：“妈妈！你要考虑什么啊！你不是一直都说自己非常后悔没能在最后时刻陪在宁阿姨身边吗？你在考虑什么啊！难道你也想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盛流霜愣住，脸色瞬间苍白。江君远呵斥他：“你不能这样对你妈妈说话！道歉！”
　　江青宸咬住下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们先同意签字我再道歉。”

　　江君远：“你在要挟我们什么？我们不是不给你签，但是你得给我们考虑的时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我就要挟你们了。”

　　江青宸：“你们现在就签，要不——学我不上了，公司我也不管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突然说：“还有我，我离家出走，我去流浪，我去死——”
　　“啪！”

　　盛流霜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她惨白着脸，冷声质问道：“谁教你的？”
　　她重复道：“江青宸，谁教你这么说的？”

　　江青宸捂着半边脸，吓得眼泪都停了，全攒在眼眶里，晃晃荡荡不敢流出来。

　　一边的江君远也被吓到了，盛流霜拿手指着江青宸，一字一句地说：“江青宸，从小到大，我们从来没打过你一下，你记住了，以后你要是再敢想再敢说为了什么事去死，我知道一次打你一次。”
　　“听见了吗！”

　　江青宸点头。

　　盛流霜：“跪下。”
　　江君远：“也不用这样——”

　　盛流霜：“江青宸！”

　　江青宸立刻跪到地上，怯怯地抬眼看她。盛流霜不为所动：“跪在这儿，好好感受感受，长长记性，你不是提宁汀白吗？那你记住了，她很喜欢你，她到死都想活着。你仗着有这么一个健康的身体轻易说要去死，你已经有了这么多还说要去死，你不羞愧吗！”
　　“你怎么敢的，江青宸。”

　　盛流霜平静地说：“没让你起来就跪着，知道了吗？”
　　江青宸从来没见过她这么严肃的样子，下意识地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左边脸火辣辣地疼，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眼泪终于没了忌惮的对象，汹涌而出。江青宸的大脑实际上是一片空白，刚才那一巴掌让他完全忘记自己要考虑什么了，满心里都是酸涩的眼泪往外涌。

　　连死的念头都不能有吗。
　　江青宸头抵在地上，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好恨，恨，凭什么。
　　眼泪带走了所有力气和勇气，哭得太多，昏昏沉沉地，跪在地板上，江青宸渐渐睡着了。

　　——

　　饭香，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
　　江青宸睁开眼，看见九十度翻转的世界横在眼前。

　　身下是一个软垫，身上盖着毯子，他爬起来，闻到自己膝盖上正散发着一股药味。

　　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压痛。江青宸环视了一圈书房，在自己手边的软垫下找到了两张纸。

　　一张休学申请书，已经签上了家长姓名，还有一张纸，写满了字，开头是“亲爱的儿子”。
　　江青宸缓了一会儿，等大脑完全清醒了才开始看那封信。

　　“亲爱的儿子：

　　膝盖疼吗？记住了，死比这个疼一万倍。

　　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接触过死亡这件事，我们也确实没做好这方面的工作，让你这么天真无知。但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要挟或者保障，妈妈已经失去过一次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绝对不能再忍受失去你，口头上的也不行，知道吗？

　　我不能再忍受失去你们任何人了，你就当是心疼我，也不能再这么想这么说了。

　　儿子，我和你爸爸有些事要和你说。我们承认，在你出生前我们就给你打算好了一切，这是我们不对，你想怨恨我们就怨恨吧，但是如果你觉得一切都不能忍受，那你就说，千万不要寻短见，好吗？

　　祈言的事，我们先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找到让他好转的药，这是我们食言了，是我们无能才让他，也让你这么痛苦。

　　说实话，看见你们这么痛苦，看见你因为这个流泪，我恨不得不让你们遇见。那样他就更苦了，可是作为一个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这样痛苦，我怎么能不偏心？

　　我怎么能不难受，那是你宁阿姨留下的孩子啊。你宁阿姨留下的只有他了。

　　休学的事我们在考虑什么，现在告诉你。首先你要知道，祈言的病大概是治不好了，他具体还剩多久现在不好说，但是我身为一个过来人要告诉你，有时候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是幸运的。真的到了那一天，你面对那个结果的时候，不可能忘掉陪着他的每一刻，他在过程里的痛苦都会被那个结果放大一万倍，江青宸，你做好一辈子背负这些痛苦、咀嚼这些痛苦的准备了吗？

　　不过你说得对，如果能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还有你说，我们在考虑什么，是啊，现在你不需要考虑，但是我们必须考虑。如果是我和你爸爸其中的一个生病，我们需要考虑放弃自己的事情会带来什么。因为我们有家庭，有两个孩子，有事业有不能推脱掉的责任，一旦放下，我们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当然，爱人是我们生活中必须存在的一部分，但那并非全部，或者说，即使他不在了，我们也必须坚持下去，因为我们的世界很大，不能因为谁不在了，世界就毁灭。

　　不过我们还在，所以你不用考虑这些，去陪祈言吧，剩下的不用管。

　　我们只是担心，孩子，我们本来想让你拥有整个世界，但是把你的世界弄得太狭窄了，家人爱人朋友，万一哪天我们都不在了，你该怎么办。这当然还是我们的错，让我们想想办法好吗？”

　　下一行笔迹变了。

　　“你妈妈今天太累了，打完你她也后悔，一直哭，给你盖毯子抹药膏的时候手都在抖。她从来没打过人，你把她气到了，以后别再说去死的话。你宁阿姨已经走了，祈言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接受不了的。

　　我们决定让你先休学四个月，正好到暑假，如果时间不够再申请。

　　如果真的不想接手家业，也不要伤害自己来让我们妥协，要不就算了吧，我们不想因为这个失去你，我们可以请代理人。只是这是你奶奶一手做大的事业，也是我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事业，于情于理，我们都希望你能接过它。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当你真的坐到我这个位置上之后，你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但是这让你痛苦到要以死要挟的话真的就算了，孩子，奶奶那边我来说，外面的话你也不用听，大不了就出国。你有想要做的事业就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部力气和资源去帮助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至少靠着我们，你这辈子不可能因为经济发愁，好好生活，我和你妈妈把你和你妹妹带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让你们幸福的，千万不要再说今天晚上的话了，不要想了。

　　你妈妈已经睡了。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一直没告诉你。你的名字宸，其实我们想的是把你这颗星星放在家底下，让你能在家庭的保护下成长起来，然后再成为能撑起一个家的人。

　　我知道你正在期待和爱人一起建立一个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儿子，很欣慰你有责任有担当，但是不要太难过了，好好陪着他，尽量不要在他面前哭，他情绪波动太大的话也不利于治疗。”

　　最后一行，妈妈的字迹再次出现。

　　“看完了的话就下来吃饭吧。慢慢走。”

　　阳光在地上画出四方格，江青宸起来，慢慢走下楼。

　　总有一些人，讲故事的时候很天真地把爱和规训截得四四方方，一块块的彼此之间界限明了，讲起来，指着一块说：“这是爱。”又指着另一块说：“这是规训。”
　　拿起那块爱就可以爱，拿起那块规训就可以怪，多么潇洒，爱憎分明。

　　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江青宸知道这样说的都是假人，这人简直太天真可怜，活在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可能连爱都不曾感受。

　　真正的爱和规训是什么？不是泾渭分明的清水和浑水，是混为一片的连天大海，是洋。你或是鱼或是鸟或是人，反正是依赖海洋存在的某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从他们那里出生，从一开始就全身心依赖着他们。

　　那时候尚不知何为爱何为规训，只知道开心的时候大笑，把海洋一股脑吞进肚子，听他们夸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难过的时候大哭，把肚子里的海洋倒出来，然后沉进新的海洋中，慢慢地喝饱了再浮上来。这样，海，是父母，是家，江青宸一直这样想。

　　他是对的。

　　水是爱，盐分是规训。好多盐分溶进好多水里是十几年的大海，谁又能准确计量一克海水中有多少克水多少克盐？
　　分不清，数不着。

　　只是知道有一点点别扭，怎么喝下去的爱有点苦涩，怎么咽下去的规训有点柔软？

　　人要长大，世界上有一个叫“自由”的大陆，凡是稍长的孩子都会被天性驱使着登陆，去看一看。江青宸只是一个很向往大陆的孩子，他只是喜欢跑步大过游泳，并不是讨厌海洋。但是自从上过陆地后，他再回到海里开始水土不服。

　　说真的，盐分要在陆地上才能被晒出，海洋里的水太多太多了，千分之三十五的盐分在里面实在难以清晰沥出。江青宸在陆地上发现了盐，结晶成一层好厚的盐壳，粗粝难耐，走过去要把人割出血来。

　　他于是想逃离，要不是陆地，谁知道海里竟有这么多盐！
　　但是，海洋，比盐更多的水。

　　一说爱，江青宸的世界就下雨，母亲的眼泪滂沱，父亲的期望如河，挂下来没了天际没了望眼欲穿的尽头，盐壳被短暂溶解，世界里哪还有盐？

　　眼泪。

　　这就是令人永远道不清爱与规训界限的地方，眼泪，水和盐一起流出来，眼泪，一出现你就慌了神，母亲的眼泪在流，父亲的眼泪在流，江青宸怎么不知道里面有盐，但是他先看见的是水。

　　说爱，说规训，说自由。江青宸在她和他的眼泪面前，哪里能成为严谨条理的科学家，一看到眼泪，就能立刻分析水和盐的各自占比，他看到眼泪就被冲软，忘了嘴里有多咸。

　　江青宸站在餐桌前，手里抓着那两张纸，又回到小时候，除了哭再也没有武器。

　　他说：“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