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20、你知道吗 你就该知道

　　醒过来的时候，宁祈言觉得身上发软，头也昏昏沉沉的。

　　身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环境很嘈杂。宁祈言闭上眼歇了几秒，再睁开，转头看到江青宸。
　　他哭过，眼眶都红了，正蹲在床边看着他。

　　宁祈言张嘴说话：“江青宸。”
　　江青宸立刻凑上来，反复地说：“哎，我在呢，我在。”

　　宁祈言心里和明镜似的，明晃晃一照，看到自己面前摆着一个答案，具体数字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个倒计时。可他偏偏要问：“怎么回事啊？”

　　江青宸的语气居然很平静：“没事，医生说了，没有什么大问题，回去多睡几觉就好了。”

　　宁祈言冲他笑了一下：“真的？”
　　江青宸：“真的。”

　　他把检查报告拿给宁祈言看，宁祈言眼前还晕着，不愿看字，江青宸就给他念。一张报告叠着一张，宁祈言听着，脑部未见明显问题、心脏未见明显问题……哪里都未见明显问题，确实没有什么事。

　　念完了，宁祈言没说话，拨开那堆纸，看着江青宸。

　　江青宸一抬头，对上他带笑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忙乱起来。没头没脑地，他突然说：“不会有事的，对吧？”

　　宁祈言坐起来，笑着说：“你不说哪里都没问题吗？怎么又问我。”

　　江青宸愣了几秒，重又低下头看那些检查报告。宁祈言坐在床上，听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说话，心里只有一句话冒出来。

　　为什么会是现在呢。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转头去看窗外，天早就黑了，窗户上隐隐约约映着他模糊的脸。
　　为什么会是现在呢。

　　他转过脸去，窗户上的人影不见了。门口进来一个人，是盛流霜，看见他醒了，连忙过来，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手，问他：“祈言，还有哪里不舒服？”
　　宁祈言摇头道：“没有，没有不舒服。”

　　盛流霜拧着眉头，不信他的话：“怎么会没有不舒服，宝贝，你今天吓坏我们了。”

　　然后宁祈言就知道了，他突然晕在路边之后，江青宸叫了救护车，给家里打电话。在去医院和做检查的过程中，他其实醒过来几次，只不过这些宁祈言都没印象。盛流霜努力克制自己的慌张，但是宁祈言还是感觉到她一直在深呼吸，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明显。

　　她看着他，有件事情不用点破，盛流霜也看到了那个不确定数字的倒计时。

　　盛流霜朝宁祈言笑了笑：“宝贝，医生说等你醒了就可以先出院了，饿了吗？我们回家吧。”
　　宁祈言点点头：“好，我真的饿了。”

　　回到家，盛流霜把车停下，江青葵站在门口等他们，见宁祈言下来，急得围着他团团转，问他到底怎么了。江青宸拦着她不让她碰宁祈言，宁祈言笑着说没事，轻轻抱了抱她。
　　“我没事啊，不要担心。”

　　江青葵半信半疑，见他看上去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勉强相信。等江君远回到家，宁祈言又被问了好几遍是不是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宁祈言实话实话：“我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只想睡觉。”

　　第二天是周天，他睁开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多躺了一会儿，房门被打开一条小缝，宁祈言说：“进来啊。”

　　江青宸就进来，坐在床边看他。
　　江青宸问他：“饿了吗？”

　　宁祈言：“除了吃就是睡。”
　　江青宸亲亲他的额头：“这样很好。”

　　宁祈言问：“江青葵呢？”
　　江青宸起身打开门，江青葵立刻进来，宁祈言坐起来，说：“站那么远干什么啊。”

　　江青葵就走近了，宁祈言又说：“你转一圈。”
　　江青葵转了一圈，停下看着他。

　　宁祈言：“再转一圈。”
　　江青葵乖乖转了一圈，再次对上宁祈言的眼睛，发现他在笑。

　　江青葵觉得这样很傻，也笑起来：“你要我变身吗？”

　　宁祈言静静地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冲自己笑，心口瞬间冲撞着又想笑又想哭的情绪——永远都这样就好了啊，我想，你永远都这样就好了啊。
　　那我死了也可以啊。

　　江青葵没等到宁祈言说话，觉得不自在，又担心他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就蹲下问他：“怎么啦？”

　　宁祈言答非所问：“小葵，你想不想吃红烧肉，我很久没给你做了吧？”

　　江青葵感觉哪里怪怪的，她想让宁祈言开心，就观察着他的表情说：“红烧肉，可以啊，你做得最好吃。”
　　“好。”宁祈言起床，就像以前每次答应她那样说，“那你等等，很快就好。”

　　江青葵一头雾水，跟在他后面：“为什么突然要给我做这个啊？爸爸妈妈说了你要好好休息——哥，算了吧，我不急着吃的。”

　　宁祈言回头，眨眨眼：“我刚才做梦，梦见给你做红烧肉，但是你不吃。”
　　江青葵：“我肯定吃！怎么可能不吃！梦都是反的。”

　　她说完，拿不准到底什么情况，回头看江青宸，却发现江青宸在发愣，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江青葵心里越发疑惑，干脆去问江青宸：“到底怎么了？你拿回来的那些报告不是都没事吗？怎么你们都跟失了魂一样？”

　　江青宸回过神：“爸妈有跟你说什么吗？”
　　江青葵着急：“他们要是说了我还问你啊。”

　　江青宸看着她，慢慢摇头：“我也不知道。”顿了顿，他又说：“妈妈说明天再去医院查一下。”

　　江青葵敏锐地捕捉到什么：“查什么？”
　　江青宸看上去很烦躁：“查基因。”

　　江青葵听完，也愣了几秒，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说：“妈妈是说宁阿姨——不会啊，宁祈言不可能……”她“不可能”了半晌，没能成功否定掉任何事情，心里正乱着，江青宸突然说：“江青葵，你好好的。”

　　“我当然会好好的。”江青葵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江青宸点点头，重复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宁祈言做红烧肉的时候，江青宸和江青葵就在旁边看着他。宁祈言要拿什么东西，他们就抢着给他递，生怕他自己拿累着。宁祈言无奈地说：“我会自己拿，你们出去吧。”

　　两人不肯，宁祈言只好默许他们跟着自己从这头走到那头，就像带着两个小尾巴。等做好了吃完了，聊了会儿天，宁祈言又困，他说自己要睡觉，江青宸说要陪他，跟着他躺在床上。

　　宁祈言说：“别担心，我就睡一会儿。”
　　江青宸：“我知道，你睡吧。”

　　过了一小会儿，江青宸小声叫他：“宁祈言。”

　　宁祈言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缓，他睡着了。

　　一睡觉时间就变得特别快，宁祈言醒过来的时候又是晚上了，他觉得自己睡得太多想透透气，就到后院里走走。恰好盛流霜回来了，去后院找他，看见他正一步一停地看那些向日葵，花早谢了，他却不在意，随手摸摸叶子，就这样一个个摸过去，直到察觉到盛流霜在身后。

　　盛流霜看着宁祈言转身，朝她笑着说：“阿姨，你回来了。”
　　盛流霜揪着一颗心走过去，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宁祈言摇摇头：“没事。”

　　“……”

　　盛流霜张了张嘴，还是说：“祈言，等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宁祈言没看她，说：“阿姨，晚几天吧。”

　　盛流霜：“为什么？”

　　宁祈言：“早查出来也没有什么用，没有药能治的。”

　　盛流霜突然喘不动气，宁祈言继续说：“前期两个月除了偶尔会晕倒和经常嗜睡以外没什么，不太影响正常生活，等开始发烧再说吧。”
　　他说：“现在去医院也太浪费时间了。”

　　盛流霜死死压抑的焦虑和恐惧有了延迟，听到这些话，她走出去半天，才猛地抓住宁祈言的胳膊：“我们去医院，祈言，肯定能治好的，你听阿姨的，阿姨肯定会让你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宁祈言停下，叹气：“阿姨，你肯定知道，特效药还早着呢。再说了，基因导致的这个病，根本没药能治的。”

　　他心里竟然很平静。当年宁汀白的死成了盛流霜心里的一个洞，无底洞，盛流霜掉下去没有尽头。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关注着这个病的特效药研究进度，也最清楚这个病发病初期的隐蔽性——只是嗜睡、毫无原因地晕倒，谁能想到最后会走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呢？等到开始多日低烧、高烧，器官衰竭，这个可恶的病才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个时候去检查，查出来的只有确切的生命倒计时。

　　可是她早应该知道的。夜里的冷风刮到脸上，宁祈言被刮出一阵悲凉无措。可是，阿姨，你早该知道的啊，在你知道我存在的那天，在你把我带回家的那天，在你叫我“宝贝”的那天，在你说“我爱你”的那天。
　　你就该知道的啊，在你发现我和她好像好像的那天，你该知道的，我有很大的可能，是要在和她一样的年纪里死掉的。

　　只是早了一点。

　　可是这是值得的，如果时间提前是命运、是重生规则的报复，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那是值得的，因为上次这个时候，因为我，你捧在手里的宝贝已经不在了。

　　宁祈言想说点轻松的调节一下气氛，抬眼，却看到盛流霜的眼泪。

　　盛流霜哽咽着说：“别这么说，宝贝，那是十一年前的医疗技术不行……不会的，这么多年了，肯定有办法治好的……肯定有，你相信我，宝贝，我一定要你好好的，你听我的，咱们去医院——”
　　“阿姨，”宁祈言打断她，强硬地说，“阿姨，你知道，我也知道，那这个病什么时候去查都无所谓。只是时间不多了，我想再像之前那样过几天。”

　　宁祈言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冷漠，面对盛流霜的眼泪也能说出拒绝的话。但是他必须这么说，因为他贪心，再不贪心，就再也没有机会享受现在这样的日子了——快点答应我吧，不要去管那个病了，好吗。
　　我只是想再和你们多呆一天。

　　宁祈言说：“阿姨，明天是星期一，别去医院行吗，我上午还有课呢。”
　　几乎是哀求，宁祈言说：“阿姨，求求你了，让我再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地多过几天。”

　　“……”

　　他说：“如果你爱我，就答应我这一次吧。”

　　多么无耻的一句话，宁祈言看到盛流霜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多么无耻，用这个去威胁她，可是我还能怎么办。你说你爱我，真的爱我的话，这个也应该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盛流霜的眉头皱起来了，眼泪掉出来了，宁祈言看出来，她心都碎了，和眼泪一起摔得到处都是。对不起，请答应我吧，无论是看在谁的面子上，看在妈妈的面子上也好，就假装不会有事情发生吧。

　　盛流霜流着泪，最后说：“好。”
　　她说：“但是只能到你下次晕倒，最多到那里，我们就去医院。”
　　宁祈言：“好。”

　　她走了，回屋里去了。宁祈言站在后院里，心里麻木着，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迷茫，第二次要面对那个倒计时，他还是照旧迷茫。

　　江青宸来找他，手里拿着件衣服，走过来不说话，披到他的肩上。于是他看上去很滑稽，像盖了床被子，手还被江青宸握着揣进兜里，木呆呆的，两个稻草人。

　　江青宸就看着他，很久很久，一直看着他。

　　宁祈言不愿瞒着他，晃晃他的手，说：“我刚才，惹你妈妈难过了。”
　　江青宸：“不是你惹的，我知道。”

　　“就是我惹的。”
　　“不是。”
　　“江青宸，我没想到会是现在。”

　　江青宸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他说：“没关系的，我们会把你治好的。我已经去问过秦家了，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在研究特效药，你会没事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一次，我们会把你治好的。”

　　宁祈言笑他：“你为什么这么有自信？”
　　江青宸：“因为我想做的事情都成功了，一直都是这样。”

　　“其实本来还有很久的，但是，唉，可能是因为我的错。”

　　宁祈言说：“你知道吧，改变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江青葵，还有周松朗他爸爸，我想过要付出代价，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江青宸疑问道：“周松朗他爸爸？你也改变他了吗？”
　　宁祈言：“阴差阳错吧，是他生病的时候，我说不出来。”

　　江青宸抱住他，说：“去医院吧，好吗，没关系的，不要害怕。”

　　宁祈言笑了。他抱住江青宸，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呼吸、感受他的体温，说：“我不害怕，这是值得的，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着，我不害怕。”
　　他说：“江青宸，陪我再过几天这样的生活好不好？”

　　江青宸，你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你见过宁汀白生病时的样子吗？你知道我会变丑变虚弱吗？你知道我还有多久的日子吗？你知道去医院检查代表着什么吗？你知道那个倒计时意味着什么吗？

　　宁祈言心在拥抱里，被挤压着，也悄悄碎掉了。他无声地说：“江青宸，我要死掉第二次了。”
　　“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