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19、诚心在下 在祈求什么

　　天气渐凉，寒露过后下了两场雨，街上到处是穿着长风衣步履匆匆的行人。宁祈言和江青宸谁先下了课谁就会去找对方，等到傍晚，再一起牵着手慢慢回家。路上落着悬铃木的枯叶，棕黄色的大叶片，踩上去“沙沙”响，人行道和柏油马路因为这些叶片变得斑驳，起一阵风，叶子乱飞，斑驳的痕迹就变一副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味，太阳半落不落，下班的人潮在身边流过。宁祈言和江青宸近一段时间最喜欢的活动，是手牵手去看还没建好的新房子。

　　新房子的位置确实很好，出门十米就是地铁站，过了马路就是综合体，再有两站公交站的距离就摸到锦京CBD的边。有时候两人溜达一圈不想回家吃饭，就到综合体里找饭吃。江青宸最近都没再参加什么项目活动，宁祈言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没找到喜欢的。

　　又过了几天，是个周五，宁祈言去锦大找江青宸，正好碰上周松朗和陆颂宜约着出来吃饭。

　　周松朗看见他非常开心：“走不走，我有个团购券，三人餐，我俩应该吃不完。”
　　宁祈言摇摇头：“三人餐我去了就不够吃了。你再找别人。”

　　陆颂宜：“找不到别人，江青宸非要回家吃，余淑和她舍友唱K去了，卫景明忙着谈恋爱。”
　　“他真谈了？”

　　周松朗：“今天刚给余淑说，想下个月叫着我们去锦南山祈福，我看他是去求桃花运。”
　　宁祈言：“可以啊，到时候喊我。”

　　陆颂宜笑着问：“怎么，你还需要求那个啊？”
　　“那个我倒是用不着。”

　　周松朗深以为然：“嗯，那个你真用不着。这两天不是又有比赛，我叫江青宸一块去他不去，说什么在精不在多，要留出时间陪你。过了一会儿我看他一直低着头在那笑，问他怎么了，他说在等你。”

　　陆颂宜边笑边说：“哎呦，救命。”
　　宁祈言：“……干嘛？”

　　周松朗摆摆手：“不干嘛，我们吃烤鱼去了，哦，江青宸他们班还在上课。”

　　他俩忙着拼券吃饭，火急火燎地走了。没出两分钟，江青宸给他发消息，让他先回家，等他上完课带着江青葵一起回去。

　　自从江青葵也考上锦大，她就经常来宁祈言和江青宸这里蹭饭。家里也给她在校外准备了一套房子，和他们在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但是江青葵新鲜住校生活，刚开学这两个月只偶尔出来住，大部分时间都住宿舍。住宿舍归住宿舍，周五晚上她是必须要过来蹭饭的，然后等周末跟他们一起回家。

　　江青葵当时报志愿的时候心心念念要学人工智能，但是她的分数上锦大的人工智能差一点，她就曲线救国，学了计算机，打算到时候转专业。想到这儿宁祈言就觉得神奇，江青葵高一高二的时候成天跑出去打比赛，再努力学习也会落下一些，结果高三学了一年就能考进锦大计算机系，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说起这个就令人郁闷，明明自己身体里还是个完整的钥匙，怎么功效还不如三分之一的。而且江青宸和江青葵还不会咖啡过敏，江青葵高三那会儿，天天喝咖啡学到凌晨三点都不带难受的。

　　汤还差一会儿好的时候，门被敲响了。江青葵先一步进来，江青宸跟在后面关上门，把钥匙挂在鞋柜上方。宁祈言就说他：“有钥匙你还敲门。”

　　江青宸去抱他：“你在家呀。”

　　江青葵洗完手出来，看到茶几上放着蛋糕盒子，坐下就要吃，宁祈言喊她：“小葵，别吃太多，马上就吃饭了。”
　　“知道啦知道啦。”江青葵叉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是新品吗？还是慕斯的好吃。”

　　“对，昨天刚上的。”宁祈言喊江青宸，“你从冰箱里把另一块拿出来尝尝，是栗子的，我觉得还不错。”

　　江青宸把菜端出来，和江青葵排排坐在沙发上尝栗子味的夹心蛋糕。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宁祈言在厨房里做最后一道酥皮芥末虾，也不说话，宁祈言一出来，就对上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来吃吧。”

　　江青葵的筷子立刻落到肉酱拌面上。

　　江青宸：“你慢点吃。”

　　江青葵咀嚼半晌，鼓着腮帮子说：“你、有本事，自己抢啊。”

　　江青宸：“……”
　　江青宸：“随便你。”

　　苹果烤鸡排、香煎豆腐、酥皮芥末虾、肉酱拌面还有菌菇三鲜汤。江青葵吃饱了还不舍得放下筷子，盯着碗看。宁祈言觉得好笑：“又不是吃不到了。”

　　“啊——我要是有两个胃就好了。”江青葵遗憾地站起来，自告奋勇去收拾碗筷。因为要转专业，她平常学习都把自己逼得很紧，也就周五周末能体会一把大学生的轻松。这几天舍友在追的剧馋了她好几天，收拾完，江青葵就打开电视，边吃蛋糕边看。

　　只看了一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江青葵起身去倒水，发现一旁的宁祈言已经快睡着了。
　　江青葵：“这么无聊吗？我觉得还行啊。”

　　江青宸示意她小点声说话，指了指宁祈言：“他最近动不动就犯困。”

　　江青葵把电视音量调小，自己也小声说：“冬天马上到了，宁祈言也要冬眠吧。”

　　刚说完，宁祈言就睁开眼：“我没有冬眠。”
　　江青葵用气声道：“知道啦。”

　　只是就像江青葵随口一说的那样，身边的人都发现宁祈言越来越喜欢犯困了。中午晚上也就算了，白天其他时间他也随地犯困。和他经常坐在一起上课的课搭子，在一个月内不知道第几次下课后叫宁祈言起来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他一句：“你晚上不睡觉吗？”

　　宁祈言坐着打哈欠，缓了一会儿说：“睡啊。”

　　课搭子劝他：“别熬夜了，我刚听说，隔壁班有个男的天天熬到凌晨三四点，昨天心脏不舒服去医院了，课上老师给叫的120。”

　　宁祈言：“我没熬夜，真的，我就是困。”

　　课搭子和他一道走到校门口，去找朋友了。宁祈言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这才感觉困倦感褪下去。

　　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吧。
　　宁祈言这么想着，觉得蹊跷。自己上次这么长时间犯困，还是在上辈子生病的时候，可是现在才到哪儿，这个时间不应该啊，不应该还有三四年吗。也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宁祈言虽然不太安心，但是也没多想，等两天看看吧。

　　周末，卫景明早早约了他们去锦南山。这座山是锦京周边有名的祈福山，都说灵，实际上一个山头攒着佛、道两家，到底拜哪个有用，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无云，空气也清新。山路不陡，都是柏油马路，转过几个弯爬到山顶，几人激烈讨论着一会儿要求什么愿，宁祈言也不觉得困，跟着他们踏进缭绕着香火的院子里。

　　寺庙里香火旺盛，卫景明早早找去求姻缘，陆颂宜拽着余淑去看学业，周松朗说他向来不太信求神拜佛，虽然他爸妈年年来但是他都没怎么拜过。宁祈言耸肩，也不知道周叔叔生病的时候，病床床头的符是谁求来的。

　　他们三个人在寺院里逛，江青宸很快脱离队伍去买香火，然后拽着宁祈言进了庙。

　　“想求什么？”宁祈言好奇，“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啊？”
　　江青宸点头又摇头，说：“你们不拜就等我回来吧。”

　　说完就点了香开始鞠躬拜像，周松朗原本不打算拜，见他拜了，也跟着买了香火，念叨着：“拜一拜总没坏处。”

　　宁祈言不置可否，站在旁边看他们混在一群香客里求神，香烟弯弯绕绕地被在上的神佛抽走，一并被抽走的还有他们的祈求。宁祈言觉得有趣，好像这些神像专以香烟和祈求为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忌口会不会偏食？

　　那江青宸的祈求是什么味道的呢？
　　宁祈言猜测，和家人相关吗？

　　宁祈言对于宗教信仰一直持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态度，求神拜佛对他来说太虚缈。宁汀白带他去世界各地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跪拜的场景——贫穷的，富贵的，不发一言的，念念有词的，头磕在地上流出血，明天刚刚结了痂，后天痂掉了生活也从不变化。饿的还是饿，撑的也还是撑，总归神佛吃饱了，人在地上饱没饱不好说。

　　跪拜的虔诚也经常有点不纯粹，反正宁祈言觉得，他见过的最纯粹的虔诚在医院里。那时他路过走廊里一扇扇窗户，走廊里的人、病房里的人很多都挂着哭烂的脸，没有香火可供上贡，有的只有眼泪，不知道神佛会不会嫌弃。

　　但是宁祈言对江青宸的跪拜还是很感兴趣的。江青宸看上去很虔诚，嘴巴绷得紧紧的，也搓成了一条横过来的细细的线香，里面烧着的祈求保密。宁祈言知道，那份祈求此刻只有江青宸自己和他头顶上的神像明了。

　　在求什么呢？他想，世界上有江青宸得不到的东西吗？

　　宁祈言反正已经满足得不得了，江青葵活着，很快乐，所有人现在都可以去祈求更难被满足的愿望，宁祈言觉得自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如果，可以更贪心一点的话。宁祈言想，那就让我再多活几年吧。

　　他看着江青宸磕下第三个头，闭眼祈求——
　　请让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吧，我真的舍不得离开。

　　祈福之旅成功让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从烟斜雾朦的山头一路下山，几人的兴致一直高涨。卫景明显然得到了眷顾，被余淑带头盘问了半路，终于磕磕巴巴地说：“……嗯，其实我已经……确定关系了……”

　　“哎我就说，什么时候？”
　　卫景明：“昨天中午十一点。”

　　余淑哈哈笑着：“嗯、嗯，你得请我多少顿烤肉？没有我你根本成不了。”

　　卫景明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你帮了大忙了。我现在在想怎么发官宣朋友圈。”
　　“爱莫能助。”陆颂宜摇头，“余淑，上。”

　　余淑立刻开始输出：“‘插播一条恋爱咨询’。或者，你把给我发的那些描述学姐的话搞到朋友圈去，然后写‘你知道吧，我在写你’。要么就是‘普通情侣，不是朋友’。哦，还有，可以写‘爱是被丘比特射中心脏’，一定配上你那天给我们发的什么，‘救命啊我感觉自己心脏病要犯了’。”

　　“……”

　　余淑：“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周松朗怪异地看着她：“你不是没谈过恋爱吗？”

　　余淑翻白眼：“我不会看小说？不会看电视剧？这些话算什么，去追星超话广场上看一圈就能说出一万句不重样的。”

　　江青宸：“最后一句挺好听。”
　　余淑：“所以用烂了。”

　　卫景明仍然心情明媚，笑容开朗：“我觉得都很好，还是问问她想发哪个吧。”

　　从锦南山出来进到市区里一共一个半小时，下午阳光仍然耀眼，晒得人暖洋洋的。余淑又和陆颂宜去逛街，剩下几人抱着福气各回各家，宁祈言和江青宸下了地铁又换公交车，路过家附近的公园时宁祈言实在忍受不了晕车的难受劲儿，停下来休息。

　　“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从来不晕车的。”
　　宁祈言扶着树说：“走不了了，我一步也不想走了。”

　　江青宸环抱着他，拍他的背，小心翼翼地问：“想吐吗？”
　　宁祈言摇头：“不是，感觉特别晕。”

　　说完晕眩感更重了，好像有人把他塞进了密闭过山车上。

　　江青宸还在说话，好像是在问要不要坐下来歇歇或者喝水，宁祈言回头看他，感觉他的嘴一张一合，要把自己一缕缕地抽空。

　　一股预感抽面袭来，宁祈言一把抓住江青宸的胳膊。
　　“……江青宸。”

　　宁祈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过载，“砰砰砰”要爆炸，然后猛然拉闸，每一下都变得好慢好慢，好清晰，耳朵里的声音被越来越慢的心跳带走了，眼前江青宸慌张的脸也被擦成混沌的陶土色，眨眨眼，视网膜上被蜜蜂筑起蜂巢，坑坑洼洼密密麻麻，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力气像香烟一样被神像吃掉了。宁祈言觉得荒唐，脑子里留下的最后的画面是江青宸发白的脸。

　　神经病，什么狗屁神佛，再也不拜了。

　　宁祈言最后的最后骂到，然后神佛香火全部消失，他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裂缝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