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于潮汐》RHiNeMIAN

4、第 4 章 一切时间节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响，闫旭宁美滋滋地编辑完动态内容，在小号点击发送。旁边端着盒饭的孙哥边扒拉边问“你美什么呢搁那儿”，被闫旭宁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堵回来：“不告诉你。”
　　孙哥用筷子在他脑门戳了一下：“小样儿。”
　　中午休息时间，太阳烈得几乎要能平地煎鸡蛋。闫旭宁拿着一碗自制的罗非鱼蔬菜沙拉，跟端着肉末茄子焖饭的孙哥一起，坐在遮阳棚子下边闲聊边吃午餐，两相一对比，显得他手里怎么看怎么可怜寒碜。
　　群演基本都散工下班了，这个时段，只有零星几个场务还在给下午的拍摄做准备。他们下午要拍的是一场在仓库的大戏，闫旭宁演的菜鸟警察在经历重重磨难、终于愈发成熟走上正轨后，却要蓦然面对先前亦正亦邪与他纠缠的老骗子，其实就是那个曾经在警校教过他搏击课的老师。
　　整场戏在整个剧本上也是一场重头戏来着，闫旭宁为此已经准备很久，单是这一幕，人物逻辑和感受分析就已经写了不下三页纸了。
　　但其实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有点紧张的——不止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演这种剧本角色，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跟他演对手戏的那个老骗子，就是吴晟。

　　从去年《全员集合》的综艺录制结束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再有合作。回想当时“散伙饭”之后，退房间之前，他们俩在酒店房间收拾各自的行李，闫旭宁问吴晟：“晟哥，可以采访一下这次录制结束后，你的感受吗？”
　　他原本是想问“你有没有觉得我比一开始进步一点”，但碍于面子，最后还是换了一种模棱两可的问法，也不知道吴晟能不能意会到他。
　　出奇的是，吴晟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还真回复了一个和他有关的答案——但内容却不是闫旭宁想听的好话了。只见吴晟彼时慢悠悠地收拾好行李箱，慢悠悠地穿了外套，最后慢悠悠地说：
　　“我希望至少下一份工作不是和你合作了，好累。”
　　之后的一年，他们果然都没在再见过面。但那句话在当时多少还是有些刺激到了闫旭宁，让他在这一年的时光里愈发较劲，最终争取到了这部《深海》里刚被选出警校的年轻警员这一角色。
　　后面还是到了上武术训练课时才发现，他的对手演员就是吴晟。

　　周围人来来往往，闫旭宁没几口就吃完了沙拉，活动几下筋骨后便又开始埋头看剧本。整个剧组才刚开机不久，撇掉训练和围读，这是他第一场正式的跟吴晟演的对手戏，为此要拿出十二分精力才行。
　　时间悄无声息地飞速而过，孙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吃完去忙别的了，棚下就只剩他自己。身后隐约有窸窸窣窣的模糊响动，然后很突然的——“唔好郁，警察”。
　　这明明是我的词吧！闫旭宁愣了一下，但凭借对剧本的熟悉度，下面挨着的那行台词还是从他嘴里脱口而出：“有话好讲啊阿Sir，我近排冇犯乜嘢事吧……”
　　吴晟轻轻笑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顺着目光看了看闫旭宁手里已经翻出卷痕的剧本：“熟悉得还不错。”

　　然而事实证明，努力虽然可以弥补大部分缺失，但仍有一些空白，是你必须实打实用经验累积出来才能管用的。
　　到闫旭宁第三次被喊了卡，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拼命给他打手势：“你得给得再多一点。”
　　闫旭宁站起来，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不好意思，我调整一下。”
　　工作人员关掉喷水枪，助理抱着毛巾，妆造老师上前来给他们重新整理头发。现在拍的这一幕在整个剧本中已经濒近结局，差不多就是小高潮部分了，因此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闫旭宁深呼吸，尝试着调动情绪。他饰演的王焱在之前一个又一个事件中，几次三番被老狐狸司裕使绊子下套，却又数次被对方救于水火，一度让他难以分辨这个人在□□集团里究竟充当了什么角色。
　　而到了这一晚，雨水倾盆，天幕无光，王焱被围堵在天台命悬一线，才发现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实际却是警方安插在□□的卧底，还曾经就是警校的搏击课代教，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位老师。在最后关头，司裕在天台边为他挡下两枪，敌对的二把手也终于被他击毙。
　　但一切的代价实在都太惨重了。
　　按照闫旭宁之前给自己理通的人物逻辑，王焱此刻不仅有对司裕性命的担忧和慌乱，还有对老师身份的惊诧和悲恸，以及绝处逢生过后的后怕。后援联络不上，截杀他们的集团残余也仍在仓库园区游走，前路迷茫，后路退无可退，要演出这样的状态是很耗费心神的。
　　再加上是痛哭的戏，他其实已经感觉胸口堵得有些不舒服了，然而在镜头里看，却总还是好像差了一点。
　　吴晟在那边看了监视器回放，不知道跟导演说了什么，掂着一瓶矿泉水走到闫旭宁身边。在闫旭宁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之前，他把水一下丢过来：“跟我对戏让你很有心理负担？”
　　闫旭宁反应慢了一拍，水瓶没接到手里，滑出去砸到了他肚子上：“……我没那么不专业吧，晟哥。”
　　“我就快要死了，阿焱，”吴晟说，“你就算做警察做得再差，我也批评不了你了。更何况我只带过你短短几个月，也算不上什么老师呀。”

　　夏末的衡店，空气闷热湿稠，棚里拍了三场雨戏，“天台”湿滑一片，水汽更是压着人胸口，几乎就要透不过气来。
　　司裕被王焱抱在怀里，年轻的警员此刻正在努力保持他的上半身高度，想以此来争取他的生命，然而雨水砸落得实在太用力，让他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王焱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在他们身下，暗色的液体铺开流淌，无法分辨雨水里掺进的究竟是血液还是肮脏天台的灰尘。他不断用手里的布块给司裕捂压伤口止血，动作神经质得像是失去魂魄。
　　这个时候，司裕嘴里突然开始咕咕哝哝，好像是在说什么。王焱低下头去听。他说：“……好痛啊。”
　　“好痛啊，”声音太低了，嘶哑着，几乎完全被雨水盖过去，他只能徒劳地重复，“好痛啊……”
　　剧本里其实是没有这一句的，然而这个瞬间，闫旭宁还是猛地反应过来司裕会这么说，是因为很早之前他们间的一次对话——那时尚不知晓司裕身份的王焱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恶狠狠地在逮捕现场对司裕说“老实点，子弹钻进肉里你就知道疼了”，而被枪顶着的司裕却漫不经心地调笑说：“生死就一瞬间嘅事，可以痛得几秒啊，喺度吓边个啊阿sir！”
　　而如今这么轻的一句叹息，卷在嘈杂雨声里，却有如千斤重，瞬间压垮了年轻人的理智，摧毁掉了他的一切防线。
　　眼泪混进冰冷的雨水里，微末的热度瞬间便被吞噬散尽。心肺像是从内部被搅做一团，连带血管都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
　　直到喷水枪停了，工作人员们拿着毛巾毯子跑过来，将他们分开裹住。闫旭宁还在哽咽，水和泪几乎将他的妆都冲掉了。吴晟伸手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几把，说：“缓一缓，万一这条没过等会儿还有的你哭呢。”
　　万幸的是这条终于过了。

　　拍摄拢共进行了三个月，期间再没有哪场戏像最初那场一样——至少闫旭宁是这么认为的——那么惊心动魄。
　　不得不说，闫旭宁这一年确实是下功夫学了的，大部分镜头他都能完成得比较顺利，小部分有点卡壳的，被导演说几遍就也能做到，再加上吴晟偶尔也会给他一些指导，到杀青宴那天，大多数工作人员对他都评价颇高。
　　杀青聚餐那天是在初冬，天气已经有些冷了。闫旭宁的戏上午就全部拍摄结束，最后的镜头借助那天难得晴朗的日光，最终定格在了他去警局报道第一天的清晨。
　　下午他没什么事了，就抱着平板上网课，补他这段时间学校请假落下的课程。吴晟休息时从他身边路过，问：“准备考哪？”
　　平板上停住的正是高考总复习的字样。闫旭宁仰头想了想，说：“还没想好，晟哥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湖影。”
　　“湖城啊？嗯……也行，那我也考湖影吧，离衡店也近，”闫旭宁点点头，“就是那边物价有点高。”
　　吴晟在他脑门弹了一下：“口气不小啊，你说上哪就上哪？”
　　在一起合作了三个月，到这个时间，俩人已经算是很熟了，看闫旭宁在表演上确实肯努力，吴晟甚至私下把他介绍给了自己关系很好的导演。这一部戏还没播出，二搭几乎就有了着落。
　　闫旭宁捂着脑门，貌似虚弱地被吴晟击倒，倒在吴晟身上：“唉，哥，我好想吃肉，吃那种卤香卤香的，不是加了胡椒的鱼肉和鸡胸肉，是那种有油香的，那种，你懂吗。”
　　他最近个子又抽了一截，为了镜头好看，一直在严格控制饮食，薄薄的皮肉覆着骨架，看起来有种豆芽菜似的单薄。吴晟看他样子实在可怜，又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在他发上揉了几下。
　　“行了，晚上杀青宴有炖肘子呢。”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前期的宣传海报和花絮都纷纷上线。剧组里饰演警长男一号的是位年近五十的老戏骨，大约是这一阵新学了怎么用智能机，隔一段时间就喜欢在微博圈他们各种东西。
　　再加上这一年短视频也开始逐渐流行，各种新软件不断冒出来，于是以“冲浪老人”和“流行前沿小年轻”为主导，《深海》剧组的正片还未出，演员私底下的营业小视频倒是不断。
　　到了第二年夏末定档播出，已经完全吊足了粉丝胃口。而到了闫旭宁心里的“第一重头戏”更新的那天，微博更是哭倒一片。
　　其中哭得最惨烈的王焱本人当晚就给吴晟打电话：“哥你下班了没啊，我好想你啊，我好久没见你了，咱们一起出去吃东西吧……”
　　其实俩人一个星期前才刚为了庆祝闫旭宁收到录取通知吃过饭来着。吴晟那天是在台里录棚综，闫旭宁则是刚结束一个商务的拍摄，在潭城他自己家里休息。晚上十一点半，工作将结束，外面晴夜郎朗，温度适宜，一切时间节点都刚刚好。
　　吴晟握着手机跟经纪人打了招呼，然后说：“行，我等下开车过去接你吧，想吃什么？”

　　TBC.